《恶女传》漫漫烟暖

13、此山此庵此人

　　梅心曾有两年住在静慈庵。
　　据说当年四姨太刚进府，梅老爷对她宠爱有加，逐渐就开始冷淡了梅心的娘。偏偏四姨太也不是省油的灯，见大夫人没法对付，就把所有的算计都花在了三姨太的身上，三姨太本就性子柔弱，又加上生的是个女孩，在家中没什么地位，对那样的情况只能忍气吞声。
　　直到四姨太怀了孩子，情况更是变本加厉，有一天她突然告诉梅老爷，说她托人算命，那算命的算出梅心命硬，与她的孩子相克，在她生孩子前，最好将梅心安置于他处。
　　那年的梅心不过四岁，急着抱儿子的梅老爷却想都没想就把梅心送到了静慈庵，一送就是两年，直到六岁那年才将梅心接回去。
　　说来也是报应，梅心被送走的一个月后，四姨太因为自己一个不慎，摔了一跤，孩子就这么没了，连她自己也落下了病根，休养好久才再度怀上了梅晋岳。自此她对梅心总是心存了几分避忌，即便后来再度怀上，也没再说出半句相克之类的话。
　　据府里人说，梅心好像就是从静慈庵回来后，整个性子都变了，让人颇为头疼。
　　难道梅心在这里遇到过什么人或是什么事才有所改变的？
　　秦笑心中虽然狐疑，但因性子使然，她并没有问出口。而梅心也不过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就再没说什么，她甚至没有说她遇到的到底是谁。
　　一段山路，两人大概走了小半个时辰，梅心才走进庵中，就闻到一股饭香味，她望了望天色，竟也已经是晌午了。
　　静慈庵一如她上次来过那般，没什么改变，占地本就不大的庵堂因为鲜有香客来上香而显得愈加幽静。此刻已然是吃饭的时候，诵经声不再，整个庵堂空落落的，仿佛真的被弃置了。
　　梅心抬眼望向正对着大门的诵经堂，一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正直直对着她，它面前的香火袅袅而起，倒是有几分腾云驾雾之相。眯了眯眼，梅心方要走去后面瞧瞧，便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梅姐姐！”
　　还未反应过来，梅心就被一个飞扑而来的小东西抱了个满怀，踉跄之中差点就往后摔去，幸而秦笑在后面搭了把手，才没摔着。
　　缓了缓神，梅心抱着才到她腰部的那个小家伙，眼神之中浸满了笑意，脸上却是并无太大的波动。
　　“阿沁，你是不是又惹师太不高兴了？”
　　如果她没看错，这丫头是从门旁蹭出来的，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可想而知，她必然又是被罚了。
　　“我是无心的。”
　　始终低着头环抱着梅心腰间的阿沁低低嘟囔着，带着些许鼻音的声音仿佛沾染了无尽的委屈。
　　梅心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松开手，阿沁似乎有所察觉，总算抬起了头，圆嘟嘟的小脸因为方才的小跑而浸染上了几丝红晕，大大的眼睛就这么睁着望向梅心。显然她刚才的委屈还没有进展到足以让她落泪的地步，不过是一种博取同情的意图。
　　“你做了什么？”
　　嘴角挑起一抹笑，梅心直挑重点来问，阿沁只得瘪瘪嘴，万分不情愿地回道。
　　“我不小心把言习师太圈养的鸡放走了。”
　　阿沁顿下，梅心却没有急着接茬，只是定定望着她，似乎是笃定还有后续。被梅心盯着，许是有些心虚了，阿沁微微低下头，小声道。
　　“再找到的时候，只剩……骨头了。”
　　很好。
　　梅心扯起一边的嘴角，几欲冷笑之意，她摸了摸阿沁的头，语气却是温柔。
　　“成刚是不是来过？”
　　猛然抬头，阿沁微微张嘴，讶异之色不言而喻，可又仿若想到了什么，急忙摇头否认。
　　“是他让你做的，还是你们俩都有份？”
　　压根不理会阿沁的否认，梅心只是淡然询问，甚至带了些许笑意。阿沁微微缩了缩脖子，思索了片刻，才断然道。
　　“他。”
　　点了点头，梅心的笑意愈加浓厚。
　　“鸡肉的味道可好？”
　　闻言，阿沁不自觉地点头回应，顷刻又涨红了脸，瘪着小嘴，几分不自在。
　　“梅小姐。”
　　熟悉的声音响起，阿沁陡然直起了背，梅心笑笑，抬起头，不远处，两位师太并排而立，一胖一瘦，一个笑目迎人，一个寡淡清冷，都是四十几岁的人，却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性子。
　　“言习师太，慈安住持。”
　　日光之下，梅心笑颜尽展，璀然之色为这素淡凭添了一份艳丽。
　　想来，那名顽劣的女童也不过是眼前之事，现在却已然出落成如此美丽的女子，世间岁月果真是手中流沙，稍不注意，便是过眼尘埃，只待凭吊。
　　慈安静静望着梅心，嘴角竟是流溢出一丝不常见的笑意。
　　豆蔻年华，窈窕之姿，恰是桃花盛开的时候。
　　静慈庵里修行的人大约有二十多个人，慈安是住持，平日里却并不太管事，大概是性子原因，即使她鲜少管事，却仍让人望而生畏。与之相反，一直帮衬着管理庵内事务的言习师太却十分和蔼，她本就长得圆润，平时又是笑脸迎人，所以庵内人对她都较为亲近。
　　梅心被领着到静慈庵，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言习，那时虽然年纪尚小，压根不知道和尚尼姑是什么人，但隐隐还是觉察出些许不同。想来也是，一群女人住在一起，却都是穿着一样的衣服，戴着帽子，素面朝天，没有那些花枝招展妖娆万千，再加上那尊在她娘屋里常见的菩萨像，一切都显得与外面不同。
　　临行前，她娘哭得比平常更加厉害，她就知道自己在这里不会只待上一两天。新来的那个姨娘一直欺负她娘，顺带连她都看着不顺眼，小小年纪，她已然能分辨其中的纠葛，只是除了逆来顺受，她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幸好，言习待她还是不错的，就算是不管世事的慈安，对她也是格外照应了。于言习，恐怕其中梅家给的那份不少的香油钱占了大部分的理由，而慈安，她的理由就不甚清楚了。
　　那时候的梅心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跟着慈安在她的屋子里看书练字，梅心识字这件事在被慈安知晓后，每日的晨读早练便成了她的必修内容。
　　梅心的娘是书香门第出身，虽然是落魄的家族，但识字断文的本事是不会少的，自梅心出世后，她娘就算是被闲置了，许是为了有点寄托，从梅心会开口讲话，她便开始教梅心识字写字，短短时日，也教了不少。
　　当然，这件事梅德富是不知道的，他本来就不关心这对母女，又忙于生意，而等他知道，那已经是梅心能够引起他注意的时候了，暴怒之余，更加坚定了他心中“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
　　其实梅心对读书并无好感，那个年纪，怕是玩性正浓的时候，却要一天到晚守在屋子里，难免有憋得慌的时候。以前她稍有忤逆，她娘亲也不打骂，只会以泪洗面，她是怕了，只得乖乖听话，可如今到了这地方，若再不小小放纵一下，便是亏待了自己。
　　有了想法，梅心就开始时不时地“失踪”，对此，慈安竟也不多说，梅心若有意静静呆着，她便教她些许东西，梅心若是偷溜，她亦睁只眼闭只眼。
　　那段时光倒是成了梅心最为开心快活的日子，没有娘亲的郁郁寡欢，没有大夫人、四姨娘的刻薄嘴脸，更没有梅德富的冷淡无情，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
　　好比眼前这些阳光，耀眼却是真实的温暖……
　　五指间隙中，梅心静静仰头看着那些绿叶中的光色，过了许久，撑着地的手臂传来阵阵酸痛，她才放下捂着脸的手，直起身躯。
　　天气有些燥热，她在这池塘边坐了许久，也没有感觉到丝毫的风吹过，唯有浸在水里的脚尚能感受到几分凉意。
　　这是一块被树林围绕其中的小池塘，位于静慈庵的南侧，两个地方尚有些距离。这里是梅心以前住在静慈庵时不小心发现的，因为地处偏僻，除了某个人，还没有其他人知道，也就成了她一个人静享的天地。
　　也许是鲜有人来的缘故，这里的池水很清澈，清澈得能看到池中的鱼儿如何嬉戏游荡，底下的水草如何摆弄腰肢，这样静静看着，让人觉得格外悠然自得。
　　咚！
　　一颗石子在空中成半个弧度划过，径直落入平静的水面，荡漾出一圈圈的水波。
　　轻轻眯了眯眼，梅心晃动的双脚停了下来，一道身影笼罩在她的上方，挡去了那些从树叶中漏出的光色。梅心微微仰起头，只见一张俊脸亦低着望向她，淡淡的笑意在他脸上挂着，看不出真心与否。
　　心中微动，梅心扬起眉头，淡然开口。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闻香而来。”
　　轻轻的笑声溢出，男人的视线从梅心脸上移向了她那裸露在水上的嫩白脚踝，眸色渐深，几分玩笑道。
　　“下次可别让其他男人看到此景，不然后果堪忧。”
　　淡淡收回视线，梅心又回到了之前的姿态，漫不经心地回着话。
　　“被你看到就已经堪忧了。”
　　笑声再度从男人口中而出，他甩起衣角，径直坐在了她的旁边，不知何时他竟也早已脱下了鞋子。两人并排而坐，他的脚同样伸进了水中，画面隐隐有些暧昧。
　　“在未成婚前，我不会有过多的逾矩，这个你可以放心。”
　　男人望着两人并排的双脚，脸上露出一丝温柔之意。
　　冷冷瞥了一眼对方，梅心方才的好心情此刻已然荡然无存，她终究是没有忍住。
　　“墨郝仁，你最近是不是被鬼附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