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中上·一日三变,京城心惊 ...

  •   “大人请。”
      由狱卒引着,葵穿过阴暗的牢房,在监牢的最深处停住了。
      牢里坐着个年轻女子,虽然因为下狱一段日子而显得有些狼狈,一双眼睛却是极亮的,她平静地看着葵走进囚室,眼里波澜不惊。
      葵心里已经有了计量。上野绫,岁贡管理仓使,她的资料是干干净净的,见到她那双眼睛之后,葵就知道从她口里是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既是如此,不如刺探她一番,能探明她的底细是最好,再不济也可以使她措手不及。
      深吸一口气,葵淡然问道:“岁贡失火那晚是你当值,可是你蓄意纵火?”
      上野绫眼中掠过一丝惊异,却非惊慌,葵知道她一定清楚自己处于怎样境地,但却绝料不到她会这样问她,上野绫只是怔了一怔,随即冷笑道:“人都说日向小姐心细如尘,断案公正,却原来连这等昏话也说得出来!”
      她的反应没有一丝破绽,葵心里微叹,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我不过推测而已,即使不是蓄意,也是与你脱不开干系的。”
      上野绫没有说话,牢房昏暗的油灯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敛了目,一副极度疲惫的样子,葵心里微微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又似是从这景况感触到什么,但那只是一瞬,随即便消失殆尽,葵也不去细想这究竟是什么,但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却从心底慢慢地沁了上来。
      之后无论葵问些什么,上野绫似乎都打定了主意就是不开口,不觉间又是一个时辰。
      葵看她静静地垂着眼,素白的里衣裹着她的身躯,令她看上去显得纤弱而又苍白,葵心里细细揣度,难道这案子与她当真无关?
      心里又想起些什么,葵探了探上野绫的手,果然触手一片冰凉。葵便唤了狱卒,道:“天已冷了下来,她虽是重犯,却也不过一个弱质女子,就算没有火盆,难道衣衫也不能多添么?若是着了风寒,却又是如何办理?”
      狱卒心里嘀咕,口上道:“日向大人,狱里素来如此,您也是常在这间跑的,哪里不知道这条?这先例一开,往后人犯都是如此,又哪里扛得住?”
      葵冷笑道:“谁不知刑部是个肥差,不过添一件衣服,哪里就能给他用穷了!你去办就是,若是上面问起来,你就说是我的意思。”
      那狱卒心道,你小小五品政令司,也能跟一品的刑部尚书比么?但想起葵是执御赐宝剑办案的,毕竟不能拂了她的意思,又想反正葵说了是她一人的意思,也不关他的事,便也依言取了件衣服给了上野绫。
      上野绫接了衣裳,默默地披上,葵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也就起身离开,在她要离开囚室的时候,那沉默许久的女子忽地开口道:“日向小姐为人,我是极倾慕的……只可惜各为其主……”
      葵回过身去,却见上野绫迎了她的目光,绽出一抹笑容,那笑说不出什么意蕴,只是很美,即使上野绫蓬头垢面,即使她是坐在这样一间阴暗潮湿的囚室里,依旧很美。
      那种不祥的预感又一次开始肆虐,葵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交代了严加看守,便离去了。

      葵喜欢日向府的夜晚。那是一种仿佛永远不会被打扰的静谧,恬淡悠远。空气中上上下下地浮沉着不知名的花香,清澈若流水的气息,温暖醇厚,绵长。
      廊下点了灯,暖色透过绘了寒梅的浅黄灯罩坠落,在地面上融化,又凝结。那是一种多么温柔的讯息,明确而含蓄地告诉自己,屋里有人在等她。
      正厅的门素来都是不掩的,葵步履轻轻地跨过门槛时,枣已经察觉,抬起头来。
      一瞬间双眼中流过万千思绪,迅捷得令人捉摸不透,心思流转间只一闪而过。“哥,”葵轻声道,神色郁郁,“你说得不错……这事颇费琢磨,只怕还是大有文章,是我欠了考虑……”
      枣放下手里的书,静静望着她。葵的面色较下午走时又差了许多,她原本带了伤,回到京城之后又只是忙,不曾缓上一缓,虽然嘴上只说无事,但疲惫已经不自觉地流露了出来。这一句话虽然轻,里面又有多少无奈!
      枣无言立起,轻轻地揽住葵。
      一种专属于他的气息包围了葵,她心里颤了颤,顿时一片潮湿。只想将那些万千烦恼都抛了开去,日向枣不是御史,日向葵也不是政令司,兄妹只是兄妹,没有天启没有承阜没有襄邑,只要有这样一间静静的宅子,一盏明灯,纵然是风雨飘摇,又能奈何?
      然而那只是这样一个温暖的夜里,在亲人身边才可以放纵自己想一想的事情,过了这一晚,一切的怀想,都是灰烬。
      没有问什么,那一刻,仿佛是一辈子里最平静的时光,就这样在静默中流过。
      灯摇曳出脉脉温情,枣的双眼一下子漾了开去,殷红之中翻着细细的浪。
      “你呀——总是这般硬,偶尔软一次,才显得可爱,”他淡淡道,“什么都不必说了,你也不肯好好休息一日,今天就早些去睡吧。”
      葵笑道:“哥哥可也应早些睡的。”指着枣留在桌案上的书籍笔墨,道:“其实你不用等我的,我哪里要你嘱咐这个?”想了想又道:“明日还有的忙,我还有些事情是今晚必须做的,怎能马上去睡?下午时你不是答应我要把你查到的都告诉我么?”
      “明天再说,”枣断然道,“不许喝浓茶,我明日若看见你眼下还有黑影,你可小心点。”
      这竟是恐吓了。葵却不做一回事,笑道:“好,我不熬夜,哥哥也不许。”
      枣轻轻颔首,葵顺手拨了灯花,侧身看了看他桌上的书册,不是那些厚实无趣的治国安邦的大部头,书页虽有些散了,却泛着那种常用来熏书虫的香料的味道,温和而恬淡,一种细心收藏着的岁月味道。
      淡淡笑了笑,葵俯身道:“哥哥也不是没有事的罢?……这个时候还看这些闲书,怕我不知道你有事情瞒着我么?”
      “胡思乱想,”枣弹她额头,“——今天下午来的消息,襄邑来使一日后就到,皇上差我接待,但我又不管他们衣食之事,现在闲得很呢。”
      葵笑道:“那是最好。”复又低道:“我知道哥哥担心我,我明天早上就不出门了,等哥哥下了朝,我们谈谈案子。”
      “皇上准了我的假,”枣道,“我正好看着你好好睡上一觉。”
      “我哪有那么累?”秀致的双眉微微蹙起。
      枣冷冷道:“难道你还真一定要我点你的穴道?”
      这话已经不仅是顽话了,枣的声音仿佛含了冰凌,葵知道他是真的生了气,于是道:“好,我明天卯时再起来,”说着悠悠一叹,“哥哥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你道皇上为什么准你的假?这定不是要你来看着我睡觉的……”见枣横了她一眼,葵淡淡一笑,回屋去了。
      风轻轻扣开了窗子,凉凉的月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看上去既寒又暖,温润清琅。
      仍旧一盏孤灯,一卷书册,然而适才的冷清已经淡去,不知何时已是一室温暖,回首看去屋室依旧,沉静的香气挟着一分难以言喻的感触,竟是令人心头一酸。
      那一刻心里不是京城夜色里的万家灯火,只有眼前这老旧的宅子,漫溢着威严肃穆的凉意,带着一缕浅浅的闲愁,却又是温暖的。无言,而又幸福。
      那之后许多年里,只要枣回想起葵,总是会想起那个夜晚。平平常常,然而凝定了时光。那是一种遥远而又亲切的依恋,没有“故乡今夜思千里”的惆怅,不是“花落人亡两不知”的悲哀,而是固执不去的温柔。只因为曾有那一个夜晚可以怀想,在那些漫长的冷夜里,无论思念怎样锐利,依旧有那样的温柔衬在底部,不至于划伤心房。
      关于案子、社稷、岁贡、使臣,一切的一切,都湮没在寂静的温柔里。没有人提起。
      所以枣虽然能知道葵心里的不安,却不知道不安的来源。
      今日葵通过刑部要求审查上野绫的函件先时是被驳了的,她原以为只不过是疏漏,去刑部一询问方才得知尚书神野吩咐,若是她要提上野绫来审,只管告诉她那不过是鼠翻了香油,失职而已,不必再审。
      葵当时便觉得不对,神野位居一品,何等高职,这提审的事情哪里用得着他来吩咐,但又想若真是有什么问题,却又不可能这般堂而皇之地阻挠,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天色不早,要面见神野问个清楚,一来手续繁杂,他也不定有那个时间,二来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不小心,便可能牵扯开了去,此案虽说并不很急,但事干皇家颜面,她却不能在这里跟人罗嗦。
      最后方才想起手中御赐宝剑,心里不由苦笑,枣当真料中,京城之中情势难测,而今竟是步履惟艰。而那上野绫又是缄默不语,问不出任何东西,又寻不到破绽。
      思及她今日那最后一句话,葵心知这纵火案她定是知情,心中盘算着待这案结底,上野绫无论若何都是要处斩的,若是本朝人,倒不大可能做出这事,想来她应是别国之人。岁贡是交与襄邑的,此国国力不弱,而天启经历几代无为君王,重文轻武,虽然商贸繁荣,军力毕竟不济,而今鸣海即位,重整朝纲,重用武臣,襄邑若是想要在天启未盛之前挑起战事,却也无甚奇怪,何况天启南接承阜,北承襄邑,若是这两国早有计量,合谋瓜分了天启也未可知。若说是承阜派人挑拨天启襄邑,那自更不必言。
      葵凭着她敏锐的直感,隐隐感觉明日会有大事发生。躺着辗转反侧,只想着这些事情,竟是一丝睡意也无,月却已经过了中天,溶溶月色渗过窗纸茜纱,坠在被褥之上,沉沉地竟似有重量一般,让人心头窒闷。隐隐地听见廊上有脚步声,想起自小枣就有夜半来看她是否睡着的习惯,要是见她仍醒着或根本未眠,便会免不得地摆一张冷脸,于是阖目装睡。
      听得枣走至床沿,为她掖了被角,动作轻柔。做完之后,枣却不走,似乎只是怔怔地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葵知道他这两日也忙,御史原协助丞相,本是闲差,但最近丞相岬因病告假,差事都堆到了枣身上,枣又有监察的职务,手下刚是一桩兵部私挪公款的案子,牵连诸多,若是彻查,也不知兵部还能剩下几人,枣为这事亦是劳心劳力,正好鸣海赦了他的假,是要他好生休养,以便过几日接待襄邑使者时能尽其才智的意思,却不是要他夜半站到妹妹屋里来发呆的。葵想要劝他去休息,但先时装睡,现在不好说话,只得继续放平气息,心里盼他早离。
      但心思一安,疲惫却也袭来,今日睡至午后全不顶用。葵在坠入梦乡前,朦朦胧胧地听见枣阖门的声音,还仿佛听见了一声叹息。
      “你这呆子……自小就不肯好好睡觉……”
      恍惚中依稀记得,那绯眸的少年喃喃的是这一句。
      于是心底似乎狠狠地抽了一下,却不疼,溢上来的只有温柔,只有。

      半年来奔忙,葵也是累得狠了,口里虽然倔强,睡意却由不得人,何况她臂上有伤,昨夜又是半晚无眠,一觉睡得沉沉,却连丫鬟扣门的声音也不曾听见。
      不同于昨日那因疲累与失血造成的昏睡,这一觉葵梦见了许多东西。迷蒙间看见枣背身而立,伸手去拉他,他回过头来淡淡一笑,一双玛瑙般的眼睛略弯,说不尽的温和宠溺,刚要与他说些什么,抬头却不见了他的踪影,仔细看去远方仿佛立了个人,奈何天色黯淡无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她快步赶上前去,正对上一对翡翠似的瞳仁,面前的浓雾略散,显出个少年的身影,身躯略有些单薄,是还欠时日方才能长成的模样,他望着葵,一直笑一直笑,葵看见那笑容,心里没来由地钝疼,转身便走,眼前却找不着路,她不愿回头,只是径直往浓雾里奔去……
      不知道是不是被跟上,只听见身后脚步声急促,葵心中一惊,却是被扣住了肩。
      心房顿时撕裂般地一阵锐痛,寒意刺骨。
      葵骇然睁眼,候在床前的人似是惊了一惊,半晌方低首道:“小姐醒了?”一对墨色的眼瞳低垂,哪里是梦里那双令人心悸的翠色眸子?
      葵定了定神,似乎仍有几分心思依旧徘徊在那个梦中,脑里一片混沌,阖目片刻,方才恢复清明。帘子已被挑开,葵看看天色不过寅时正,立感不妥,心里突地一悸,坐起问道:“幸,出了什么事?”
      这小侍女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见葵面色凝重,也有几分紧张,开口道:“我不是故意来打搅小姐的……少爷也吩咐不过卯时不得来叫,可是外头大人等不及,硬要我进来……”
      葵知道自己吓着这女孩了,于是温声道:“你紧张什么,慢慢说,来的是谁?——我哥呢?”她心下计较,若枣在府内,必轮不到这平日里只管奉茶的小丫头,但天不过刚亮,又有什么事可以让枣这样急着去办,甚至来人连这半个时辰也等不得?如此一想,已是万分焦急,但面前这小侍女又说不清楚,只道:“我不知道,大人我不认识,少爷听完他说的话就急急忙忙走了,连东西也没吃……”
      “我知道了,”葵心中虽急,依旧对她温然一笑,“不必说了,出去罢——告诉那位大人再等一盏茶的时间。”
      幸见到葵温和的笑颜,早已不觉紧张害怕,听她一说,反倒恋恋地在屋里看了几眼,葵都看在眼里,忽道:“你喜欢我屋里的东西么?挑几样拿去罢。”
      这女孩儿顿时吃了一惊:“小姐当真的么?”
      葵低低笑起来,这倒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也不推辞,看来是真的喜欢什么,于是轻声道:“对,这里的东西任你挑,除了我的剑和佩玉,你要什么就拿。”
      “我喜欢小姐的瓶子,”幸指指那只青瓷梅瓶,“我娘说,家里养的芍药,也要好些的瓶子衬着才不失了颜色。”
      葵轻浅一笑:“你拿了就出去罢,别忘了我交代的话。”
      看着幸抱着梅瓶出了门去,葵却敛了笑意。
      芍药失根则无骨,而那淡素青瓷,也是配不起那张狂芍药的。但是她没有告诉幸,不愿说,不想说。只知道当幸笑着说要梅瓶的那一瞬间,心里划过一丝难以言表的惆怅,竟是浅淡心酸。不说,是因为期冀,只望那青素映了嫣红,也别有一番颜色,芍药离了枝头,不失一分风骨。
      怔怔发了片刻的呆,葵忆起还有人在等她,心头一紧,那些想头都抛在了脑后。她天性是个细谨沉定的,又律己甚严,虽然一梦平白添了心事,但也不做细想,匆匆换妥衣裳,系了发带,便向前厅去。
      日向府原是不算大的,但传至上代,人丁已是不旺,到现下姓日向的更是只剩了两人,这府邸也就越发地显得空旷起来。秋风正播落,廊前檐下的银杏珙桐都落了叶,扑地的黄叶漫眼都是萧索凄凉,葵经过时看了几眼,便觉得秋色清冽直渗进了心里去。
      葵住的地方玲珑,却也是五脏俱全,独门独院,清净少尘,只一项麻烦,便是离前厅太远。日向府里前后分得极清,照壁红门将整个府邸劈成两半,前面待客议事,后边只做休憩之用,若要进后园却也不是不可,但过了照壁,就无尊卑,一律是日向家的朋友。日向是名门,天启这些朝来不知出了多少公侯将相,是颇有名望的,是以这小小的不成文的规矩,在朝中是无人不晓。今日那人急急而来,却只唤了个小侍女来叫,自己在前厅候着,真不知该说是守礼,还是古板。
      照壁前后都种了梅花,时序不过季秋,正是打着骨朵的时候,却已经有一丝隐隐的香气。门虚掩着,葵轻轻一推,它便“吱呀”一声开了。门那头梅树下站着的人回过头来,吊梢凤眼中划过一抹喜色,明夺春水的笑容一瞬间漾了开来。
      葵有些怔愣,清晨的雾气依旧缠绵不去,那梅树下笑着的人看上去朦胧而摇曳,竟恍惚得像是梦幻,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想着:怎么竟是她?一愣间,那人已走至面前,挑眉笑道:
      “三年不见,你怎的看来呆了许多?见着我就是发怔。”三分戏谑三分真,正是记忆里熟悉的语调。
      葵收了神,随即笑起来:“怎么是你,你举家不是都去了明郯么,什么时候回的京?”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多年来极好的朋友正田堇,日向正田两家一向交好,玩笑间甚至曾有联姻的戏言,因而两人幼年便已相识,性情契合,甚是知心。三年前正田家因为党争被外放到明郯做地方官,还是葵帮他们签来的文牒。分别那天执手相望,堇反笑说此一来也好,诸事清净,性命无忧,洒然而去。什么怀想纪念的话一句未说,只约定鸿雁尺素,勿断音信。但明郯何其遥远,三年时间书信寥寥,葵最后一次收到堇的信已是十来个月前的事了。
      堇笑道:“我没问你,你倒问起我来,你何时竟跑去承阜!明郯距承阜几近,我听得的消息也多,多事之秋,承阜朝内波澜起伏,主和派与主战派争得天昏地暗,和天启的关系何等敏感,你还那么不管不顾地就去了,一去就是半年,叫人捏把冷汗。”
      她倒是分毫未变,急性直爽里是浓浓的关怀,葵听得心头一暖,微笑道:“你也想得忒多了,分寸我还是有的。”
      “谁不知道你是个硬脾气,又不关心自己,从不为自己求什么,那分寸可不晓得是在哪里。”
      葵见她一双凤眼微挑,眼底是说不出冷热的轻嘲,但想来她的话又无甚错的,自己可不就是那个性子,略略一笑,随意带过:“不谈那些,你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我哥去了哪里?”
      堇道:“我几日前方调到刑部听用,是管跑腿的,原是打算缓两天再来找你的——那些污七八糟的事,不说也罢,昨日你不是刚审过上野绫么,谁知今天刚敲过四更,牢里报上来说,上野绫死了。”
      “什么?”葵骇道,“你见过尸身了么?可是他杀?”
      堇苦笑道:“你说我一个小卒儿,半夜睡得好好的都能被人拽起来,跑过大半个京城来候你政令司大人起身,哪里见得到尸身!你倒是好派头,竟是个不睡到卯时不起来的主,若不是我遣人去叫,你现下还在睡罢。”前头倒还正经,后面却是越说越怨气,葵知她说笑惯了,也不理她,只道:“那我哥呢?”
      堇挑眉道:“我也是刚得的消息,昨晚京城的城门开了又关,这可是鲜有的事,这才知道原来襄邑使在离京城半日距离的地方遇了刺,急急忙忙驱车赶到京城,却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命呢……若是襄邑来使死在天启……莫说是在天启遇的刺,就算是在天启染病过世,那也是动摇时局的大事,你哥哥听了立马就走了。”
      不过一晚不到十个时辰,竟发生了这许多事。葵自听到有人候着时便忧着的心而今却不知是放轻了还是更绞紧了,但觉千头万绪,繁复杂乱,竟理不出个头来,沉默半晌,对堇道:“这一晚你也是折腾着没睡好,也不是外人,若是累了可以到里头睡去,早饭就在我这里用罢,我必须走了,得去看看尸体。”
      “歇息就免了,”堇笑道,“我还是喜欢自己住的地方,你的屋子好是好,就是少活气——至于早饭,你是必须招待我的,哪里有让我等那许久又让我饿着出门的!”顿了一顿,又补道,“你也别急着走,一顿早饭的时间,尸首还能跑了不成?你和你哥一样的臭脾气,都是这么个急吼吼的样子。”扯了葵就去饭厅。

      再说枣得了襄邑使遇刺的消息,匆匆去了太医院,才知道那使者被送去了专用于接待使臣的府邸,太医院原有九人,这一去就去了七人,想是状况十分凶险。枣心里一直吊着,惟恐那使者就此亡于襄邑。关于使者的事情,葵没有问,他也就不曾多言。但这一回襄邑显是拿出了诚心要与天启恳谈的,他也是近日方得知,来的竟是襄邑长平郡主,她是襄邑皇族中极纯正的血脉,父亲是当今襄邑国君一母所生的胞弟,即是说她是襄邑王的亲侄女,而且也是唯一的侄女。如此尊崇的身份,为何会被派到这是非之地来?若她有个万一,又加上岁贡,襄邑与天启之间恐怕再也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枣在葵面前装得轻松,心下实则打了无数个结,这使者身份微妙,对她必须陪十二分的小心,他每日想起怎样应付时都是头大如斗,但也不见有什么计量,心想这原也不是光想想就能想出来的,然而仍是忧心。他那妹妹又长了副水晶心肝,若是对她透露哪怕半分,她也会猜个七七八八,他知她心思重,总是过了夜半才有睡意,是以只字未提。也幸而这两日葵亦忙,还没有那个闲暇来管这事,否则依她敏慧,哪有觉不出的道理。
      时辰还早,但大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小摊贩们将摊子沿街摆了开去,铺上白布,一眼看去满目尽是花花绿绿的珐琅珠玉,纸鸢面具,不值几个钱,却煞是可爱。又有些卖馄饨包子的,日日都是起个绝早,摊子自是早已摆妥,蒸笼里大锅里飘着袅袅的蒸气。
      枣原是骑马的,但人流将马冲得左突右撞,他担心一个不慎教马踩伤了人,于是下了马,牵着辔头缓缓在人群中穿行。
      吆喝声、笑声、闲谈声不绝于耳,与往日无甚区别,枣静静地听着,心里生出一分惆怅。无论朝中局势如何,无论出了什么大事,只要不是改朝换代,战火突起,与这些百姓有何相干?那些争权夺势,谁胜谁败只有他们自己挂心,对于百姓而言,无论上头是谁,只要有这一份安详生活,其余的便算不得什么。
      牵着马走过这条侧街,待到了朱雀大街上,已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枣心里着急,飞身上马,直往长平郡主处去。
      半柱香的时间到了使馆,小厮牵去了马,枣顾不得礼数,径直走了进去。
      长平郡主被安置于东厢,此时一片宁静。廊下站了一名太医,得知枣到了的消息,估摸着再怎么样也这御史顶着,心里总算放下一块大石。
      枣淡淡问道:“怎么样?”他面上虽是不动声色,但见这里毫无动静,已是焦灼,心道莫非郡主已经去了?一时心思转过几十个弯。
      太医忙答道:“不妨事,虽是小腹中刀,伤口不浅,但未伤及内腑,又是紧急处理得当,抹过襄邑名药,看来虽凶险,实则静养一月便可恢复了。”
      心中长出一口气,枣问道:“还有人都去了哪里?”
      “见无性命之忧,也便都回太医院去了,大人没有见到,怕是路上错过,下官并一个药童留在这里是为了防伤情反复,郡主失血过多,还未醒来,也怕喧哗,待到醒了还需喝一剂补血生肌的药,那孩子细致,药任得她熬。”
      枣闻言知已无碍,但也不急着走,对太医道:“大人如何称呼?”
      “区区不足挂齿,姓天野,”太医回道,“这厢已经无事,想郡主还要睡上许久的,大人这便要走么?”
      “郡主何时能醒?可适宜见客?”
      太医闻言揣度,这竟是不见着郡主不放心的意思。但这种事情,他又如何分说得清?只小心翼翼地道:“郡主是外伤,有药压着,既未发炎,也无热度,若是醒过来了自是可以见客的,但眼下这景况,却不知道还要睡多久,大人只在这里等着,不过空耗时间,若是不放心,待郡主醒了,下官会遣人告诉日向府一声,大人再来不迟。”
      枣沉吟片刻,道:“不必,我左右无事,在这里等着也好。”想那郡主何等身份,又是在天启遇刺,不可再怠慢了,他等等不妨事,若少了礼数,于襄邑面子上总不好看,要谈些什么也就难了。
      那太医怎知道枣心里打量,只觉这御史古怪之极,人又未醒,这样巴巴地等着做什么?但又不好说什么,躬身道:“既是如此,大人自便罢,下官去瞧瞧药煎得如何。”说完足不沾地地走了。
      他适才方说过那药童细致,药可以放心交与,这一来明摆着是不愿与枣待在一起,枣心里雪镜般的通透,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是个冷面冷心的,微微一哂,由得他去。
      站了一会儿,看看天色,不过刚过卯时,枣便到离东厢最近的花厅里去候,小厮沏上了茶,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心思转到了葵身上,出来得急了,竟忘了问堇找葵有什么事,但看堇神色,想来决不是什么好事,又微有些担心。
      这一日阳光晶明,天高云淡,毕竟入了秋,风还是凉的,小花厅原是作赏景之用,两头通透,穹顶是木架上搭着半疏半密的藤蔓,此时阳光正透过藤蔓间的缝隙洒将下来,碎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夏季花谢了不久,桂花却才刚开,香气溢满花厅,一串红密密地码在阳下,厅外围了一圈篱笆,各色菊花开得烂漫,不是精挑细选后留下的高傲,却自有一种蓬勃恣意。
      看着那些菊花,枣忽然想起了十多年前的那个秋日。那时父母俱在,日向府里虽也清静,但不是现是的孤清,父严母慈,和乐融融。逢年过节,府里都是兴致勃勃地张罗的,哪像现在这般敷衍了事。那一天,父亲公事毕了,笑吟吟走进家门,身后跟了京城里有名的花房主人原田诚一,他那时不过五六岁,葵也才四五岁,站在门口迎爹,抬头看大门外,硬是被那一车的花苗给骇住了。
      那是何等的明丽!朵朵幼菊在傍晚的斜阳下半开半阖,相映成辉,竟似是夺目的辉光,射得人睁不开眼睛,浓冽的花香在空气里浮沉,比三十年陈酿的酒还要醉人,人未醉,花先醉,被残阳醺出了红晕,在宽宽的车板上相与枕藉,慵懒中透着不羁的张狂。
      “这花!”娘看了许久,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赞叹,又轻轻浅浅地笑。
      前苑后苑都栽上了菊花,除几枝蔫死,剩下的竟都活了。在飒飒秋风里开得张扬,一片的金粲仿佛阳光被羁留在了日向府中,灿烂难以分说。
      那之后过不多久,便是中秋。后苑里照壁后摆了石桌,一家人也不点灯,一边吃着蔬果月饼,一边赏月。那时枣与葵都不过垂髫稚儿,说是赏月,实则又哪知道月美了?但缠着父母说故事,父亲严谨,说了个玉兔捣药,便没了下文,母亲见两人意犹未尽,将兄妹俩抱上膝头,一边一个,教他们唱些旧曲子,多是望月怀人的意蕴,他们是不懂的,但又学得极为认真,只觉得那些悠扬的曲子由母亲唱出来,是说不出的动人。
      谁知那一年秋日过后,三九时母亲患了重病,总也不见好,没等到开春便过世了,那一个美好的秋天便成了日向府里禁忌的过往,只合在尘封中淡忘,或是独自品尝,竟再也没有人提起。说不清那是悲伤还是眷恋,只知想起时心中虽是丝丝疼痛,亦有一片和暖。时过多年,虽然当年的枣只是个不通人事的孩子,却依旧清晰地记得一片菊花里母亲盈盈而笑的样子,美丽若斯,优雅若斯,真真是人淡如菊,错落了一世芳华。
      母亲去逝后,父亲忧感于心,沉积内腑,难以释怀,不出五年,亦郁郁而终。
      空落了日向府里恣意菊花,少了人赏,也是一年比一年枯败。父亲去后府里没有再雇用园丁,只是几个爱花的仆从在侍弄,葵得了空也会去整理。他两人心思微妙,口里不知从何说起,心里见了菊花仍是有些心伤,所以不经意间便是疏懒了,后来竟枯得没有几株是好的,终究还是拔了去。葵爱梨花清润,他独喜梅花铮铮傲骨,于是日向府里各种一半。
      想到旧事,枣不由有些戚然,只觉得人生无常。明明那个秋天还是如此美好团圆,之后不久父母竟相继离世。想着这些,御史大人难得的发了许久的呆,天气原本就凉了,不一会儿,手里的杯子就没了温度,他却不觉冷,只怔怔地想,府里的梅花快要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日光缓缓移动,一足已踏入了花厅,蹑手蹑脚地又登上了雕花木桌。一片温和宁静被急匆匆的声音踩碎:“大人,郡主醒了!”
      枣撂了杯子就走。
      东厢门大开,侍女进进出出的,一人唤道:“药好了么?”
      “正温着,一会儿送来。”另一头一少女道。那厢却等得不耐烦了,道:“早说要一直温着,等郡主醒了就送上来,你们是怎么侍候的!”言辞犀利,满是指责意味。枣向那人看去,见说话人一身翠金夹袄,撒花团枝绣裙,十五六岁年纪,头发总攒两只大辫,挽在脑后束定,缀以一颗明珠,着实的光采照人。心想这大约便是那长平郡主的大侍女了,这般咄咄逼人的气势,想必主子也不是个易与的,正思想间,一清清朗朗的声音道:“勿动气,药已经好了。”
      枣回头望去,一青衣少女托了药盅缓缓走来,海蓝色的直发用一条素蓝布带挽了,清清爽爽的没有碎发,她淡淡道:“这药补血气,性子热,若长温着多燥气,郡主喝了伤身。”她说话时敛着目,看也没有看那大侍女一眼,这话说得在理,又是这么个淡淡的语气,但不知怎的听了就叫人觉得她是在嘲讽人。那大侍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最终仍说不出什么来,只在接过药盅时狠狠瞪了那少女一眼,少女不以为意,只是淡淡一笑。
      枣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况,估摸着得等郡主服过药了再说,也就不动声色,看着那大侍女将药捧进屋去,随口对那青衣少女说话:
      “数年不见,我倒没想到是你。”
      少女淡淡笑道:“日向大人忙,我知道,哪里有我种种药草煎煎药的清闲。”
      “口还是一样的坏,”枣道,“你还是进了太医院了,是你自己的意思?”
      “哪里是呢……”少女悠悠一叹,“你还不知道我爹么,他不就是……咳,反正我也喜欢医呀药的,总算他没叫我像葵一样弄个官来做,那就算是饶了我了,只可惜师从功夫都抛下了……师哥你呢?总不是比我还不如罢?”
      枣半晌没开口。
      “你没话说,我可走了,”少女笑道,“替我跟葵问个好,她是政令司,这两年使刀的本事更好些了罢?我怕是比不上她了。”
      “野乃子,”枣忽道,“你得了空去找葵玩玩罢,她总有些事情,是对我不能说的。”
      野乃子一怔,随即笑:“什么事情不能说的?不能对你说,难道就能对我说么?”说着仿佛了然:“啊——难道是……?”
      “我不知道,”枣淡淡道,“只她去了一回承阜,看来总有些怪。”
      “这可难办了呢,”野乃子蹙眉,“天启跟承阜要不要打仗还没个准数,她也不是没掂量的,若真是那样……真是那样……”
      枣微微苦笑:“最好是我看岔了。”
      野乃子心里叹气,枣何其敏锐的人,哪那么容易就看岔了?但此间说什么都没用处,她微笑道:“葵的事还没影儿,待我问过她再说,倒是你——那长平郡主可生得好模样。”
      “胡说八道些什么。”
      “怎是胡说八道,”野乃子回眼去看阶下枯草漫漫,幽幽道,“这种事情,哪里由得着你想……等你发现了,就迟了。”
      枣看着野乃子,见她青衣下皮肤苍白,神色郁郁,竟是个形销骨立的模样,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心里一酸。此时他什么也说不出来,顺着她目光望去,天空仍旧那么清亮,好似刚用春雪润过的藏青碗。
      野乃子抽身,脸上不见有什么颜色,淡淡道:“我先走了。”也不管枣怎样,袖手径去了厨房。
      她素蓝的发带在脑后摇曳,一阵风吹来,带着打了几个旋,枣看着就想起当年同门学艺的情景,而今却是一去不返了。
      耳后听得有人用力地扣了几下门,回头看去正是那大侍女,她攒着眉道:“郡主说大人也站了许久了,不好意思再叫你等,请你进去,话挑紧要的说。”
      枣心里略一计量,想别的可以不说,刺客的事情总还是要澄清的,跨过门槛进了东厢房,那侍女跟在身后。
      入了门只是小厅,铺着织锦流苏毯,厅内几案桌椅一应俱全,摆着的器玩什物也是玲珑剔透,精致非凡。眼见得小厅尽头一架金绣牡丹屏风横亘,旁边站着两个侍女,想必后面就是卧寝了。
      枣虽处高位,到这使者馆舍里来却还是第一次,也不知道这屋里究竟什么样的布置,走到这里,略一踌躇,步履微滞,便听里面传出一声问话:“叶月,是你么?”那声音略有些疲软,却掩不住清甜,枣未及开口,那大侍女便回道:“郡主,日向大人已经到了。”说着示意枣进去。
      进得里间,见一道青琉璃缀珠帘将房间分成两半,珠帘那一边一张紫檀木高足大床,滚银的秋香色帐幔半挑,一人披衣坐起,斜靠在汴绣褥枕上,隔着珠帘与帐幔,看不清面容。
      “日向大人,请坐,”声音轻浅,“我听叶月说,你在外面等了许久了,有什么事么?”
      她的声音听起来仍然中气不足,枣知道不能多说,在帘外就座,省了客套直道:“只是要确定郡主没事,另外,我想问问郡主对于刺客可有什么线索告知?”
      “是两个蒙着面的人,因为天黑,又是时间极短……容我再想想……”
      那大侍女叶月一旁挑眉道:“郡主,日向大人的意思是说,天启与刺客无关,才不是真要问刺客的事,大家不都看见了的,做什么要专问郡主。”
      枣被她说中,面上仍是淡淡,只向叶月道:“你多心了,我虽确不是要问这些,但不过是来看看郡主究竟状况如何,那些太医为免出事后担责,一向报上的都不尽真,恕我不亲眼看看,便无法放心。”
      “大人看见了,郡主无事,刚服下药。”
      枣知道这是赶人的意思,现既已无紧要事,不如过些时日再说,于是道:“如今郡主无事,我也自当告辞,还请郡主静养,若有事就遣人告日向府一句。”
      “等等,”长平轻道,“叶月,帮我把帘子挑开。”
      “郡主。”叶月蹙了蹙眉。
      “我想今天应该见见日向大人,”清甜的声音听来和润,显是含笑,“我是使臣,劳日向大人等候多时,若连面也不见,实在欠礼数。”
      叶月不再说什么,上前去将珠帘分开,搭在两侧的银钩上,又轻柔地挽起了帐子。
      枣看着叶月缓缓动作,想这长平郡主看似行事沉稳,实际上只怕心眼还不及这侍女来得多,句句话虽不失仪,然而泛着浅浅的稚气,想是个天真的人,但这只是初见,谁又知她是否是有意如此,仍是应当慎言慎行。思忖着抬眸,正看见斜倚着的长平。
      一双浅瞳,半抹倦怠,秋水为神玉为骨,长发似绸肤似缎。
      时秋风穿堂,带来一分清冽,厢房外的世界里,寂寥寥地落了一地繁花。

      用完早饭,葵与堇相偕去了刑部,要验尸的批文。
      司文案的小吏显是熟识葵的,看见她两人,只问了一句“是要验尸的条子么”,见葵点了点头,便麻利地写妥盖章,交到葵手上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又恭敬道:“尸首还置在牢房内,未送去义庄。”想想又补道:“仵作已经验过……”
      “是谁?”
      “……似乎是……殿内明良……下官是半个时辰前来的,没见着他人。”
      葵对他点了点头,又回头对堇道:“你还有事么?要不要随我去?”
      堇摇头笑道:“我送你到牢房罢——我的宿处离那也近,随后恕不奉陪。”
      葵不由在心里笑,她不曾忘记堇怕鬼的事情,早料定了她不会随自己去,这不过随口问问而已。若换成是堇遇上这样的事,定是要好好取笑别人一番,但葵不过心里笑过便算,是以脸上并没有带出什么表情来,只对堇道:“那也好,你就好好歇息,不打扰你了。”
      走着十分熟悉的小径,葵的心思兜兜转转全缠在了上野绫的死讯上。却没听见堇在身旁唤她,直等堇不耐,推了她一把方才省过来,问:“你方才在说些什么?我一时出神没听见。”
      “你不要动不动地就发怔,这不好,”堇望了望她,叹道,“我刚才问你,你是政令司,为什么连验个尸还要批文这么麻烦?”
      “这是规矩,”葵淡淡道,“而且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横竖我都是要往这里经过的,批一张条子也没有什么麻烦。”
      堇突地立住了。葵看着她的凤眼凌厉起来,直瞪着自己:“你要跟我打马虎眼吗?你连自主办理这件案子的自由都没有。你难道不知道你现下有多危险?他们不动你,是因为没有合适的由头,是因为皇上保着日向家,若是你这回案子难了,闹大了起来教天启襄邑两方弄僵,你的政令司定然不保,然后你想他们会怎么对付你?又怎么对付你哥哥?”
      葵低下头去,轻轻地道:“那么堇……我又该怎么办呢?……”
      “……你……”堇回答不出来,在这纠结晦暗乱如麻的局势中,葵是身不由己的,她的位置太低,哪个朝廷重臣不能压她?偏她又是身寄重任,持着不能妄使的大权,且是皇上全心信任的少数几人之一,这样的身份注定了她始终是人所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却又无甚力量自保。
      “我知道,”葵望向堇,浅浅一笑,“而今我没有退路,只有一个法子可行,那就是尽快破案……皇上虽没有说,想也是这个意思,他是个很温柔的人,自父亲去世后没少照拂我们兄妹,但是他骨子里却又非常坚硬,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做一个好的君王……他不说,但是这个案子其实已经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太尉大人手上的兵权实在太大了……他不能妄动,若是再没有了我和哥哥……”葵低低一叹,没有再说下去。
      堇知道,若哪一日日向家不再是日向家了,那么只怕不出三月,江山就会易主。有臣子与承阜往来,表明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搏了。现下情势外松内紧,实则是一环套着一环,日向家不缺威望,但现时已只剩枣与葵少年兄妹二人,不能授予过多的权力。若枣这一次能处理妥当襄邑之事,加上他三年为御史的功绩,皇上当会借机分与他不小的兵权;而葵若完满结案,亦定能升高品级,那时便威胁立减。
      但若是失败……这一举,说不上破釜沉舟,却也是一条险路,鸣海在用他的江山,赌日向兄妹的成功。
      筹码早定,此局无悔。
      沉思着,两人不自觉间已到了目的地。堇定定地看着葵,透过那双如血的瞳眸,她却只看到一片风平浪静。
      “堇,记得三年前你问我为什么一直留在京城,我说了什么?”
      堇知道她在逗自己开心,但望着她清透的微笑,她却忽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扬起头来想要看天上的云,却只有一片片的瓦蓝碎裂在眼里又重新融化黏合。
      “……你说,‘我舍不得京城里的糖葫芦凉粉酸梅汤’……那些不过顽话,只怕你心里想的是,‘我舍不得哥哥,舍不得皇上,舍不得日向府,舍不得我亲手载亲手养的梨花梅花芍药桂子……’你想说的那么多,我哪里能全部记得?”
      葵敛了敛眸,再睁开时,满眼透净:“别为我担心,我会破案的,一定。”
      堇看了她几眼,那种笑容里是踌躇满志,明粲得揉不进一丝的晦暗。
      葵很少这样笑。与葵道了别,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匿在监牢的阴影里,堇无奈地想着,十多年相知,自己方不会被骗了过去,葵这样笑的时候,通常她都很心虚。
      葵感觉得到堇的视线,她知道自己一直走到拐角处,堇的视线都没有移开,那目光里泛着淡淡的忧心,却让人从心底里暖了起来。
      有些事情不是她不愿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堇多数时遇事都表现得满不在乎,其实全不是那样,她内里细致温柔,却最怕别人当面挑了她的心事,往常葵径直地要她别担心,她反而会臊起来说她才不管她怎么样——所以她先前只字未提,但今日堇一反常态没争这些,葵却不知怎的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
      那些烦心事,想太多实是没什么用处,葵并没有太多的自由,就算把局势想得水一样透,也不见得有什么助益,但只是禁不住地要想,只缺一条导火索,便会是惊天巨变。局中人又有谁能料定这走向?往后怎样全是一团迷雾。
      吩咐了狱卒不要走近打扰,葵径自往前。
      眼前渐趋阴暗,甚至有些森森的寒气,葵深深地呼吸,直到将适才堇播下的和暖全部驱出肺部,只留下冷静,这才走上前去,掀开了上野绫身上的白布。
      随着白布拉开,上野绫的脸也呈现在葵的面前。与昨日所见时相同的苍白与平静,双目阖紧,唇微微抿着,若不是已经浮起了尸斑,看来就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尸体已经完全僵硬,粗略估计约是三更后死亡,葵在尸身上翻看许久,一边细细观察,一边回想昨日与上野绫所说的每一句话。
      脖子光滑,没有伤痕。手沿着脖颈移下去,在胸口轻轻地按了按,意料之中的触感,并无甚特别。全身上下没有明显外伤,只有一块小小的燎伤,已近痊可。嘴唇灰白,尸斑遍布全身,颜色黯紫……看上去竟是找不到死因。葵用力咬了咬下唇。这决不可能,难道真会这样巧?
      俯身重新将布盖上,又仔细将上野绫的囚室看过,葵却不急着走,而是将囚室的门掩上,又熄了灯坐下来,静静地梳理思绪。
      牢里原本便是阴暗,此时又少了灯照,更是一片漆黑。葵却觉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隔开了外面的声音与颜色,整个人反是难得的安心,可以不受干扰地来思索发生的一切。
      囚室里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痕迹,尸体上暂时也没有什么发现,但葵毕竟不是真正的仵作,若是看漏了什么也无甚奇怪,更何况这个囚室已经有人进来过,作不得准,不如想想其他方面。葵思及上野绫的死状,总觉得有地方不合常理,又感觉好似遗落了什么,但仔细去想却完全没有头绪。那虽只是一种天生的直感,一种经年办案培养出来的敏锐,却常常是破案的契机,葵阖了目,努力迫自己去想,然而那种感觉只是一闪而逝,她一时间寻不着它的形迹。
      黑暗里,那双血色的眼睛流泻出谁也看不见的浅浅波光。走过了那么多地方看过了那么多人,尝过孤独有过欢欣,然而那一切在此刻仿佛都与她相隔遥远,隔着的也许是一生三万六千场,也许是一场金戈铁马,也许是一道门,她被困在里面,一切却都在外面。
      此处不见日光,自也无从把握时间。当葵出来的时候已过了午时。甫一推门,正看见昨日为她向其要衣衫的那个狱卒并另两个人围着张八仙桌兴致勃勃地抢酒喝,个个脸上都是一片绯红,竟没有发现葵走了出来。
      葵看得颇为不愉,走上去冷咳了一声。几个人齐齐地打了个颤,其中一人一惊之下还碰翻了杯子。他们是刚换了班的,一进来便是吵吵嚷嚷,全副心思都在那难寻的二十年的女儿红上,不曾理会上一趟班的狱卒的交代,是以并不知葵在里面,但见囚室木门掩上,以为里面只有一具尸体,葵这一咳,自然生生吓掉他们半个魂去。
      昨日葵所见的那狱卒还胆大些,颤巍巍地转过头来,见葵冷着一张脸,立想起来日向家人严正声名,忙赔笑去,但此般光景,什么托词都是不济事的了,只讪讪唤了句:“日向大人……”便再说不出一个字。
      另两人也都是惶惶不知如何是好,不由在心里叫苦:你说这日向家大小姐怎就进来得神不知鬼不觉呢?都是埋着首再不敢看葵,一人小心道:“大人……我们这……第一次……往后不会再犯了……”却是越说越轻,最后几字轻如蚊哼。
      葵知道刑部牢里狱卒多素行不良,上头管得又松,所以如此决不会是第一次,往后不犯更是笑谈,但这种事情她就算想管也力未能逮,何况她方想透一件事,脑里想的全是先去太医院证实一番,哪里还有心情理他们,只淡淡道了句:“如此最好,此次便算了,但往后教我捉住,绝不会轻易放过。”说完便走。
      待得葵走得听不见脚步声了,留下几人方透了口大气,面面相觑,方才还无甚感觉,此时才发现背后均是一片沁凉,竟是出了满身的冷汗。
      愣怔许久,话声才又响起。
      “来来来,喝酒喝酒!管他什么见鬼的政令司,还不是一个阴恻恻的小娘皮!瞧她不是没管什么,哥几个吓的!没出息!”
      却听得一声冷哼:“你有出息!刚才不知道谁说话那个蚊子叫——现在你有胆子叫她小娘皮,刚才还不是老老实实叫大人!”
      只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想是有人把酒壶往桌上一掼:“呸!你小子还有脸说老子!我说小声了怎么了?总不是比你牙关打颤,一个字说不出来的好!有种的现下跑那小娘皮面前去,把你刚才说的都跟她说说?”
      “你两个吵个什么劲,”这时方听得第三道声音冷笑一声,“都是没胆色的,谁又笑得了谁!……我说要叫你们两个待那黑洞洞的屋里陪一死人,你俩成么?”
      “……陪死人做甚?老子又不做阴间生意。”
      “不成了不是?”
      “嗨,管他那些呢,咱们喝酒!”
      杯盏声又起,三人仍是照饮,仿若刚才的事从不曾发生过。

      太医院里,葵先去寻殿内明良。此案是她的,照例说要找仵作也是她到了后,这一回不知是谁的授意,竟先遣了殿内去。照惯例,殿内有了结论就会把它整理好写下来呈交给葵,但葵不想等那份函件,她没有那样的暇余。
      殿内这人原是属刑部的仵作,前些年不知为什么硬是递了份文函到吏部,要求到太医院去,更古怪的是尚书安藤翼二话没说就给批了,人没两天就划了过去,偏生殿内摸尸体的本事是名声在外,人怕晦气,能不找他就不找他,所以他闲得时常一个月也没有两次出诊,倒是刑部碰上了案子常常会请他搭把手,等于他一人拿两个职的饷银,葵也因此与他有过几次合作,算得上是相熟了。若要她来说,她是不信殿内会照谁的指示湮灭证据的,但是此时情状,她却又不由揣了几多疑虑。
      此时见面并没多话,话题马上转到了上野绫的尸体上。
      殿内懒懒坐在堂内正中案上,一副笑容仿佛浑不知这样坐法大大不妥,盯着葵道:“——你眼力不错,这等死法,那些刚出师的愣头青是绝看不出来的,我倒有些怀疑你是不是偷学了我们验尸的功夫。”
      葵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道:“两年前为了接这个官职,我跟一个老仵作学过些验尸的皮毛,”说着淡然一笑,“这样说来,你是认同我说的了?”
      殿内痞笑道:“您是通透人哪,我怎么会不赞同您的话?”见葵不动声色地扫了自己一眼,却还没恼,殿内就当没看见,续道,“这事您心里不是都有底么,还到这里来多此一问,不是寒碜我么?”
      葵蹙起了眉:“殿内,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呵,我知道什么?”殿内本还想再逗逗她,却见葵已经沉下了脸色,于是见好就收,道,“也罢……你说的与我所想的并没有大的不同,只是你的推测还有些空白……尸斑扩散过快,与尸僵不一致,是窒息的一种表现,但全身上下没有伤痕,更不似被捂住口鼻,所以极可能是锁喉剧毒……这些都不错,但你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毒。”
      “你认为是什么?”
      殿内伸了个懒腰,虽是一副慵懒模样,但葵知道他是认真的:“我想……可能是无影散,这东西不算有名,因为它太霸道,所以没几个人敢带在身上……我不幸少年时见识过一次,啧啧,现在喉骨上还是时不时就火辣辣的。”见葵略显茫然,知道她不曾听说过,想想又补上一句:“你不知道也无甚奇怪,这东西里有一味凤纹草,那是承阜才有的珍品,入药时可以明目生津,益寿养颜的,拿来制毒是浪费了。”
      葵下意识地抿了抿唇,一瞬间双瞳闪过一丝辨不清的情绪,敛了一敛,转口道:“我可以问问,是谁遣你去验尸的么?”
      “怎么,你怀疑我还是什么?”殿内朗朗一笑。
      “你就当是的好了。”葵淡淡回答。殿内油滑,她此时不知他说的话又有几分是玩笑,既如此,较起装做自己从未对他起疑,不如摆出似是而非的态度。
      “绝情哪——”殿内叹道,“谁遣的我可不知道,今一早太医院乱成一团,九个人跑了七个去看那郡主,也不想想就算是只剩一口气了,那么多人去也没用,反而越闹越忙……那似乎不是叫我的,是叫飒去,可是他不在,我想他还不如我呢,所以我就去了。”
      “飒是?”
      殿内把弄着手指:“这人为人不怎么样,几个月前被刑部踢出来了。”
      葵略略沉吟:“那是谁来太医院传的消息?”
      “是个姓长野的家伙,似乎就在牢里当差,”殿内说着又叹,“我怎感觉你把我当犯人审。”
      葵仰脸淡淡一笑,却不解释:“说来我还有事要去做,就此告辞。”
      殿内挥挥手:“走好,不送。”
      葵抽得身来,走到院内。日光已经柔和暗淡了不少,大约是申时正了,她向门走去,一路踩得落叶沙沙地响,微微低下头,入眼的是黄绿交杂,一片调和的颜色。此等景色总教人想起春夏华光之后,终还是有万木凋零之时,不胜唏嘘。但此刻葵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个,而是另一些事,她想得出了神,以致在走至距门不过几步路的时候差一点撞上了人。
      闯进视线中的是一张带着几分顽笑的脸:“日向小姐今天撞邪啦?准是殿内那小子害的,这家伙,老碰尸体带出一身阴气。”
      “安藤大人,”葵浅笑,“冲撞了,请见谅。”她轻轻扬起头,直视安藤翼的眼睛,深浓的一对血色里却没有丝毫笑意:“——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来找的是殿内?”
      安藤翼毫不规避地迎上葵的目光,笑道:“今天太医院的都跑去使者馆舍那里,只有这个瘟神不会去,你不找他,又来做什么?”
      葵淡淡道:“大人不知道么,几个时辰前大夫们大多就回来了。”
      “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翼笑道,“这里又不归我管,要不是长平郡主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我还不知道太医院又有得忙了呢。”说着皱起了眉:“日向丫头,随便怀疑同僚可不好。”
      葵略一怔,旋而淡笑道:“大人过虑了,我没有那种想法,不过是随口问问而已。”
      “哎,你跟你哥一样,别人都不知道你们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翼顺手拍了拍葵的肩,“小姑娘家不要那么深沉,会变老的。”
      “怎会呢,”葵唇角微扬,“其实哥哥的心思很好猜的,你只是不了解他而已,若你和他成为朋友就知道了。”
      “这样么……”翼轻叹一声,忽俯身探头在葵耳边笑道,“那么若成为你的朋友,要猜你的心思也不会那么难了?”
      葵被他的动作骇了一骇,不由往后稍退了一步,这个动作虽小,但仍被翼捕捉到了,他直起身子,却是哈哈大笑起来:“你紧张什么?……难道你还以为我会对你有什么不轨的想法不成?”
      面色几不可察地红了,葵抿唇:“……若能与大人成为朋友,我何乐而不为?”她毕竟面薄,知道翼与她说笑,仍是接不下口去,话题转得生硬。
      “我不缺朋友。”翼轻笑一声。葵一怔之下抬起头来,却听他道:
      “我缺个妹妹。”
      “抱歉,”葵亦笑,“可惜我只有一个哥哥。”
      翼闻言启唇,似是还要说些什么,却听得身后有一清朗的声音道:“安藤大人是来找殿内大人的罢?再不去的话,过了申时他就要走了的。”
      葵与翼同时转过脸去,望向话音传来的方向。
      门口柔和的阳光里,青衣少女静静地立着,怀里是一只小药炉。院里的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看着她浅笑着走上前来道:“两位都是稀客,惜乎这里没有好东西招待。”
      翼转转眼珠子,笑道:“殿内那家伙既然这么忙,我就先进去找他了。”说着转身走了。
      葵若有所思地望了他的背影一阵,垂下眼帘,却是又在想些什么。但没等她想清楚,便被身边的少女给打断了。
      “我以为多年不见,你的坏习惯该是已经改了,”野乃子道,“——我知道你还有事,但那之前借我些时间可以么?”看见葵稍有惊讶的神情,又道:“不会花太多时间,只是有人托我跟你谈一谈。”
      “哦……”葵抬眸,目光柔柔地落在野乃子身上,“……我该说哥哥什么好呢……你……”
      “我怎么?”
      葵轻轻地摇一摇头:“你如果还是不打算说的话,哥哥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的。”
      “在某些方面你不知道他,”野乃子微微一笑,“他比你想的要敏锐多了……他早就知道。”
      “……”葵微一怔,说不出一个字。对于枣,她是自一个较为年幼的亲人的角度来看待他的,她很少去想她那个温柔却有些口是心非的哥哥对于感情究竟如何。细想起来,很久以前枣对野乃子与他对自己并无二致,但不知何时起,他两人之间多了分疏离,那时她只道是年岁渐长,礼数也多了,并未有所知觉。后来满师,三人喝过谢师酒,分别后便再没有见过,那些事她便也不再去想。
      如此这般,流光弹指,相思无说,情字君知晓。
      葵望着野乃子,静静地。没有说话,没有笑,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那样静静地看她,看着那抹微笑。阳光在地上晕染,流泻出长长淡淡的影子。葵忽然想,时间不过只是寒露过后,秋天却已经很凉了。
      野乃子也没有开口,只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手里的炉子。
      “……野乃子。”
      回应葵的是没有裂痕的微笑:“你别总去想一些不关你事的东西——老站在这里也不妥当,还是过来我屋里谈罢,然后回去告诉师兄说,下次想要使唤我,得送些东西给我才是。”
      葵轻轻应一声,脚却顿了一顿,足下的落叶发出悦耳的响声。她抿了抿唇:不知为何,这样一眼望去,总觉得野乃子的青衣在这斑斓的秋色里显得格外萧疏。

      葵没料到这一聊便花了一个时辰,出得太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野乃子虽是留她用了晚饭再走,但葵说答应了枣回去用饭的,这就离开了。
      京城承宁的夜市虽说因为城内禁备较严,比不上承阜凤安,但也是出了名的繁华,高高低低的风灯柔和地放着晕黄的光,将大街映得明亮温暖,行人放慢了步子,沿街逛市,在明暗交织的灯火照耀下与同行的人闲聊、与小贩讨价还价、与素不相识的人随意攀谈几句,正因如此,虽说夜市是不兴叫卖的,然而依旧嘈杂不减。
      昨日因为时间晚了,葵是在路边吃的灌汤包,已经半年时间不曾有人等着她用饭,葵难免忘记走前给枣留句话让他别等自己。回到日向府,枣虽没有提起晚饭的话题,但今日早上与堇一起去饭厅的时候才知道昨日枣不仅是在正厅等她,还在饭桌前等了她足有大半个时辰,时节转寒,这样长的时间等下来,饭菜怕早已经凉透了。
      思及至此,葵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萦绕于心,似乎是温柔,又似乎是抽痛。早晨枣走得匆忙,没留下只言片语,因此葵决定无论今日枣是否回府用晚饭,她都要早早赶回府中。
      一面走着,葵一面开始回想适才与野乃子所谈论的内容,纷乱的思绪中,路边的喧嚣渐渐地变得模糊起来,终至毫不入耳。
      “你总说是没有、不曾……然而,你就当真不会在不经意间便去思念谁么?……”
      葵略有些出神地定定望着一盏灯,忽想起月前承阜节庆时灿若繁星的灯景,以及灯影中随波轻漾的画舫,手下意识地往袖间一探,却只有柳叶刀冷冰冰的刀鞘。她这才忆起昨日换过了衣服,东西自袖袋中取出后,今日便忘了重新置妥,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瞬时在心口弥散出来。
      灯市醉西风,无由念想,这一刻,仿佛想起了许多不久前的事情,犹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迅速转过,今晨梦中的少年,银发碧瞳,迎风长立,清朗琉秀。
      若那不是……不是……
      葵重重一咬下唇,抬起头来。
      行人鞋底擦着青石的路面,布幔在晚风里荡着,远处的街道上有马蹄达达的声音,一切平和得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
      又往前走了几步,左手边正是京城三大酒楼之一的云来阁。四扇红木雕花大门敞开,恭迎八方来客,左右各七盏镂空绣面风灯,将门前道旁尽皆照得雪亮,好一派华美大气。
      葵的目光在云来阁大门上转了几转,露出几分思索神色,又瞟了门前列放的车马一眼,却是眸光一闪,一个箭步走上前去,轻巧握住一匹马栓在马桩上的缰绳,另一只手在它额上轻轻拍了几拍,那马温和地扬起头来,习惯性地伸出舌头舔舐葵的手心,发现并没有盐巴,又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这的确是枣的马,不说它通体漆黑,除前额一缕白毛之外别无杂色,唯看它与自己如此亲近便可得知。可是……葵抬眼,云来阁通明灯火映入眼帘,哥哥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回忆起枣今早匆匆出门的原因,葵粲然一笑,眼底里露出三分探究,一分了然,抚了抚黑马脖颈,抬步进了云来阁。
      孰料一足方踏入楼阁,一物挟了飒飒风声,正朝她面门而来!
      葵一惊之下足步已动,却见身后人影晃动,正又有人进得阁来,耳听不知何方有人尖声惨叫,一怔间那物已到眼前,定睛一看,正是丹砂血镖!
      霎时只听“叮”一声脆响,众人皆回头看去,却见一枚朱色利镖,正中云来阁一楼大堂匾额上“客似云来”中“云”字,入木三分,犹自微微颤动。再看向大门方向,只见一清妍少女面色尚未沉定,仍余一抹异色,右手执了柄短小刀具,形似柳叶,刀鞘落在地上。她身后那人原本欲再往前走,见了这阵仗,竟一句话也没有,掉头跑了。
      今日一天都没什么剧烈动作,是以葵竟忘了左臂上的伤正在愈合,刚才使刀的虽是右手,但身子疾动,仍是扯到了伤口,带来一阵疼痛。葵静立了片刻,锐痛方才退去,顺了顺略急的气息,弯腰拾起柳叶刀刀鞘,目光已自向上而去。
      倏忽间眼前二楼沿栏处人影闪过,在匾额上轻巧一踏,身形陡转,落地无声。
      早已认出那暗器,是以葵不露丝毫讶色,只唤道:“流架哥。”
      流架将自匾上取下的镖丢进了暗器袋:“适才对不起了。”
      “嗯,”葵随意点一点头,算是应答,“刚刚的叫声是怎么回事?哥哥在么?”
      流架扫了四周围观的人一眼,对葵低声道:“你哥在上面,出了一点状况……你还是上去再说罢。”
      葵亦注意到云来阁中之人若非是见了此般景况后,与适才那人一样跑了的,就是盯着自己与流架,或是一团挤着往楼上去,她见流架一脸凝重,与他向来的温和微笑不符,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两人对视一眼,葵点了点头,于是各各腾空而起,直跃上了二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