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臣有本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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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有本要奏。”大殿上大司徒横跨出列。
“准”。
大司徒参了谢至一本。
无非就是些“冲撞天家威仪”“贪污受贿”之类的大帽子罢了。
纵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谢至依旧面上和煦如三月春风，一身风骨未去除半分。
冲撞天家威仪？他反复咀嚼着这个短语。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况且这朝廷上的风向也早就变了。这些一口一个刚正不阿公正无私的重臣，也终于接连倒向了他的对手——
或者该说是他曾经的弟子？
被“天家威仪”所笼罩的大殿上，又有几个是真心向着天家的呢？
勾心斗角结党营派，谢至觉着自己也无法免俗。
他当时就算是教导学生时也不愿难为自己，屋子的地上铺了一张席子，他斜斜地侧躺在上面，一手支头，另一手拿着本泛黄的古籍。长发披散过脑后垂到地上，只拿一根布条松松垮垮地挽住。白色的袍子因为躺着的缘故有些松散，宛若一大片白花花的被单摊开。可这也难掩被单中人眉目间的光风霁月。
他的弟子慕正跪坐在他身侧，双手捧着一卷论语，黑沉沉的眼珠子一转不转，简直要黏到书上。动作之挺拔端正与他这个老师形成鲜明对比。
他不由的来了几分兴致，放下书坐端正了看着他的弟子。
那孩子依旧在看书，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红晕渐渐地，一点一点爬遍了如玉的脸庞。
“行了，知道你在看为师。”他揶揄着开口，顺道好心提醒了一句“书拿反了。”
那孩子突然间听到这话，惊愕地松开了手，书便直直的砸到地上，眼中的不可置信与羞恼仿佛在指责他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
他看着那一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对方明显被吓到的神色，不由得有些无奈了。他提起袖子扶住额头：
“该说你什么好，为师的好徒儿啊…未免也太耿直了些，旁人一诈便乱了阵脚。将来可怎么在朝廷上做事？”
他极为愉悦地伸出手去，摸了摸那孩子的头，手感真好，软软的像只小动物。
“想要做官，徒儿你可要先知道这官场上的龌龊手段。”
慕正神色中有淡淡的不解，但还是顺从着点点头。
从回忆中挣扎出来的他看向前方，立于百官前列的慕正一身石青色朝服，背脊直挺，身影修长。大袖宽衫却更显得芝兰玉树，风姿不凡。
被注视的慕正正在垂头凝视着地面，表情冰冷，看上去情绪毫无波动。仿佛这朝廷上各种纷纷杂杂的龌龊事情，都入不了她的耳。
只有他知道，正如他方才一般，她也是不过在发呆而已。
没错，是“她”。
从慕正十三岁时扮作男子拜入他的门下时算起，想想已有近十年了。
十年前那个青涩的，叫人一眼就能识破伪装的孩子，现在也能优雅地站在这朝堂之上，顶起一片天了。
谢至默默看着她的背影。
只是方才还低着头的慕正突然回过头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一对乌泱泱的眼睛直视着他，依旧平静如死水的眼睛仿佛有污泥上涌。
她这样的目光，让他透不过气来。
谢至很是狼狈地移开视线。
沉默地用目光描摹地上的花纹半晌，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
想通了这个关节，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衣角，低低地笑起来。
他笑自己这无措的窘态，笑这样悲哀的他。
谢至不想让慕正看到这样落魄的自己。可现在这样，千夫所指的场面偏偏是她一手策划的。
他本来也就该明白的，大司徒可是她一力举荐上位的啊。
在这场针对他的局里，她倒是干干净净。
到了现在这样的境地，谢至或许该说一声“咎由自取”。这朝廷上种种见不得光的招数，都是这数年来他悉心教给慕正的。
可是一转眼，便通通使在了他身上。
他瞥见慕正眉头微蹙，缓缓回过头去，依旧垂头看着地面。
……还真是冷漠啊
谢至不由得一阵恍惚。
十年前那个瘦小的身影又浮现在他眼前。
当时慕正来他府上见礼时，看起来真是惨极了。
瘦得几乎脱了人形，一身宽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但她还是用力挺直脊梁。
脸上苍白无人色，下巴尖的吓人。只是那一双眼睛，黑漆漆的，象是一潭毫无生机的死水。眸光无论转向何处都波澜不惊，让人颇有被震慑之感。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
即使有意想要摆摆名士的风度，他也不由得止住了动作。
谢至当时也仅仅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从小被人称作天才，十六岁出仕，二三年间坐到尚书令的位置，那也免不了他还是个少年的事实。
他仍然记得那日的光景：安静的焚烧在越窑青釉提炉中的檀香，甜中带异国情调，余香袅绕，慕正隔着带云纹的彩绘漆案跪坐在他的对面。在烟雾的掩映之下，她的面容看不大清楚，只听得她的声音有少女的稚嫩又充斥着十二分的坚定:
“请先生收我为徒。”
透过雾气，看着那一对沉沉的黑眸，他突然生出些许不自在来。
或许是这檀香有些浓了。
谢至竟然不自觉地想起童年父母尚在时偷看到的志人志怪，那其中的男子女子花前月下，一下涌入了他的脑海。昏昏沉沉中，他对那黑眸的主人竟生出几分微妙的绮思。
等他回过神来，一切都晚了。
他象是痴呆了般愣坐许久，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胡乱中究竟想了什么。
他已经能感受到由胸膛到脸上弥漫开的炙热温度了。
香炉中檀香依旧安静的焚着，香气缭绕四周不可捉摸。
好不容易稳下心神，谢至垂下眼睑，调整坐姿，衣料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谢至的习惯，情绪不稳定时会下意识调整坐姿，和檀香清甜的异国香气一起，是他这个少年天才的一部分。
这样很好，一贯高洁的形象可以让他远离凡俗夫子的打扰。
现在也很好，在袅袅的烟雾里她应该是看不到他刚刚的失神的。这样也应该能让她觉得自己未来的老师高深莫测。
谢至垂下眼睑，抬起嘴角无声的笑了。
大司徒仍然在不辞劳苦的诋毁他。
好像有更多的大臣加入了讨伐谢至的行列，喋喋不休聒噪不已。
听了许久，就算总是在装作不在意的他，也不由的生出几分烦闷来。
前方慕正的背影依旧挺拔修长，即使大殿上吵得像一锅粥，也依旧分文不动。
他恍然觉得慕正的官服比起前两日来，宽松了许多。
今年的秋天可真是分外煞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