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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腊八 ...

  •   大魏承明元年,冬十二月,平城被漫天大雪淹没。
      民间相传佛祖释迦牟尼在腊八这一日成佛,故而腊八又称佛祖得道节。每年腊八这天,大魏其他寺院都人声鼎沸,被香客们挤得水泄不通,而皇家寺院通乐寺则方圆三里内提前一日戒严,寺里寺外也要来来回回被羽林军搜查三遍。
      拓跋皇室信奉佛教,按惯例,皇帝要在这一日率满朝公卿至通乐寺烧香拜佛,喝一碗腊八粥。一来皇帝亲自敬养佛祖,以示虔诚;二来祈求佛祖庇佑来年风调雨顺,祈祷即将开始的春耕能够一切顺遂。
      五更时分,一丝阳光没露,寰宇之内却已被雪光映亮。六十八岁的老方丈昙曜早已起床收拾整齐,在小沙弥陪伴下先见了大内总管德公公。两人一起来到厨房,查看腊八粥熬的怎么样。各种豆子果仁杂米早已提前泡透泡软,火工道人又一整夜守着大锅没熄火,此时一打开锅盖,那阵子浓醇饱满香气立刻就让人彻底振奋起来!
      老方丈和大内总管亲自各尝了一匙粥,都甚是满意,又见御厨们在旁边灶上调治各种素斋已基本妥当,方才去大雄宝殿集中寺中所有和尚,由德公公训话。完事后,众人不敢先于皇室用斋,一起饿着肚子站到了山门外。
      ...恭候圣驾,一候就是两个时辰。饥寒交加,僧人们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看昙曜老和尚胡子上沾的一层层雪花都快结冰了,小德子道:“老方丈,您先请里面歇着吧,等圣驾快到了,探马过来报信,我再让人请您出来。”
      “谢谢公公好意,可老衲不敢对太皇太后和陛下丝毫不敬。”昙曜颤颤巍巍勉强笑道,“太皇太后一年才驾临蔽寺一次,老衲自当诚心伺候。”
      “您是诚心,可要是再像去年那样干等着,冻得您一会儿连着打喷嚏,太皇太后又得责骂奴婢了!”小德子说着招呼身后小内侍,“去,给老方丈端碗热热的燕窝来。”
      小内侍踌躇小声提醒:“公公,那可是上用的......”
      “快去快去!别让老人家冻着!”
      小内侍赶紧答应着去了,很快提出只食盒,里面有两盏热腾腾的燕窝。
      小德子瞥一眼小内侍,笑起来:“这小崽子!您看老方丈,沾您的光,我也能吃口垫垫底!”
      昙曜呵呵陪笑数声,见他先吃起来,方才自己接过,也热热的吃了几口。甜润燕窝下肚,一股温热力气从里到外散出来,严寒方不觉太难熬。他舒舒服服叹口气,笑着摇头,“德公公,老衲先于太皇太后和陛下吃了东西,心里还真是不安。”
      “那倒不必。按说銮驾应该早到了,估计一是下雪难行,二嘛,陛下年纪小,一到天冷就赖床。您看着吧,让您大雪天等了这么久,一会儿太皇太后还得替陛下给您赔不是呢。”
      昙曜惶恐笑辞:“公公说笑了,这话老衲怎么敢承受?”
      “老方丈您就别客气了,”小德子嗨道,“您都认识太皇太后快二十年了,她的脾气您还不知道吗?她最是守时,从不让人等,若是偶尔耽搁了肯定是要道歉的!”

      昙曜等一众僧侣又等了大半个时辰,通身都冻僵硬了,方才有羽林快马来报,说銮驾据此已将近五里。大家赶紧整好队形。寂然无声又等了一顿饭工夫,方才看见太皇太后和陛下的銮驾,后面跟着满朝文武百官的车帐,浩浩荡荡上了山。
      登高望见最前面的执事即将进入山门,通乐寺钟声长鸣。一众僧人随着方丈一起跪倒。
      小德子带着打前站的内侍们赶紧逆着众执事的队伍一路迎上去,站到路边一早规定处,躬身候着御驾。
      领头执事已经到了山门站定,御驾还只遥遥,隐约在风雪中能望见踪影。又等了良久,执事队伍依次安顿好,御驾方才缓缓停了,接着百官的车帐也纷纷停住。大臣们立即下车,迅速排成两队,列班在御辇后恭肃站好。
      大雪纷飞,除了悠长达远的钟声,双方队伍寂然无声。几近万人在风雪中敛首伫立。
      一切妥当,内侍总管小德子方挺起胸膛,高声唱诵:“太皇太后,陛下驾临通乐寺进香!文武臣工,通乐寺沙门,恭请太皇太后,陛下下舆!”
      文武群臣,羽林侍卫,宫人内侍随声跪倒,和一众僧人一起齐声山呼:“恭请太皇太后陛下下舆!”
      一时声动山岳,震落了路边苍松上皑皑白雪。
      两边内侍躬身上前,打起里外三层软帘,宽大车内走出一位三十出头披着墨狐大氅的明艳贵妇,手挽一个穿着暗红貂皮皮袍的少年。
      两人在车辕平台上站稳,俗家臣子奴婢便唱诵:“太皇太后,陛下长乐未央。”
      通乐寺的和尚们则同时高颂佛号。
      待回音在山谷间震荡萦绕着逐渐平息,太皇太后冯羽朗声道:“众位请起!”
      搭上小德子的胳膊,她稳稳下了御辇,站定,抬头看看依旧撕棉扯絮般的漫天飞雪,回望四周山川银装素裹般壮丽妖娆,深深吸一口混着松柏香的雪气,沁心清爽,不禁微笑。
      小德子一直偷窥着她的意思.......见她容色绽放,心情舒朗,不禁大大松了口气,也露出微笑。
      这位主子太难伺候!太难伺候!这几年要博她一笑,简直难如登天!看来自己今天这差事实在是当得好!
      瞥他一眼,冯羽道:“你傻笑什么?”
      小德子忙躬身答:“奴婢见娘娘高兴,便也觉得高兴。”
      “少瞎扯。”冯羽不再理他,抬头眯眼看昙曜正一路急急迎过来,想是冻得狠了,走路腿脚极是僵硬不便。待离得近了,两人目光相接,冯羽幽深冷峻眸子里盈起一丝端和温暖,一路用笑意迎他走到面前。
      不及昙曜跪倒拜见,她且先回眸斥小德子道:“今天这么冷,别人罢了,你怎么还让昙曜方丈在雪地里干等着?要是老人家冻出病来,哀家回去跟你算账。”
      小德子赶紧跪倒:“娘娘教训的是!奴婢也让他先进去休息的,可老方丈敬侍娘娘和陛下十分虔诚,不肯稍做怠慢,奴婢也不好勉强。”
      此时昙曜已经喘吁吁站定,刚要跪倒.......冯羽断然道:“免了!还不扶住老方丈!”
      小德子立刻爬起来,扶住昙曜。听冯羽笑道:“对不住啊大师!今年是哀家来晚了。这奴才也不会当差,让您受冻。哀家真过意不去。”
      昙曜赶紧合十谢道:“阿弥陀佛,太皇太后言重了,老衲惶恐。您和陛下驾临,蔽寺上下倍觉荣耀,理应焚香恭候。”
      “大师又说笑话了,您是出家人,哀家和皇帝是在家人,今天过来进香还多有打扰,谈什么荣耀啊?”
      “太皇太后和陛下执政清明,惠及苍生,名为在家人,实为今世佛。佛祖成道之日,今世佛得以降临,佛光普照,自是蔽寺的无上荣耀。”
      悠然听着这番阿谀言论,冯羽打量这个端严宝相的得道高僧,微微露出哂笑:“哀家听出来了,大师如此过誉,本意是要鞭策。哀家必然为百姓尽力。其实,这两年皇帝也长大许多了,再过不久,哀家就把这座江山整个托付给他!到时候哀家再来你这里,可就不是什么佛了,你可不许人走茶凉,把哀家拒之门外啊。”
      微一错愕,昙曜便知道冯羽不屑他刚才说法了!甚是发窘,无法接言,只得摇头苦笑:“老衲岂敢!太皇太后还是那么风趣。”
      “哪里是风趣,哀家是说真的呢!”冯羽回头招手,“来,皇帝,让老方丈看看,这一年你是不是又长大了不少啊?”
      昙曜随她举目,只见皇帝拓跋宏走上来。一年不见,他确实又高了不少!记得去年腊八过来,他还只到冯羽肩头,今年便已和她一般高了。冯羽在女子里算是高挑身材,这个少年看来也甚是早熟。
      他的脸也有些变化,五官逐渐展开,有了他父皇的风采......只是此刻小皇帝脸色颇不好看,阵红阵白的......似乎正努力压制着不安。
      昙曜微笑合十躬身:“阿弥陀佛,陛下神姿清隽,确实已不是孩童模样!老衲记得,再过几日就要到陛下的生辰了吧?老衲会为陛下做法事祈福。”
      拓跋宏含笑回了半礼:“多谢大师惦记,朕要满十岁了。”
      十岁......却已做过五年皇帝!尽管还有些奶声奶气,拓跋宏说话做派里也有足足的帝王风范。
      “好了,大师,咱们进去吧。”冯羽随手牵起拓跋宏冰冷的小手,向昙曜笑道,“你这里的腊八粥熬得最好!其实哀家坚持每年过来,进香都是次要,头一件是想那个粥的味道了!”

      喝粥之前还要进香。太皇太后和皇帝在殿内礼佛,众臣便在殿外风雪中跪拜祝祷。其实以前文成皇帝在时,冯羽作为皇后陪夫君过来进香,大臣们都是站着稍候就好。可自从她做了太后掌握朝中实权,便说进入佛寺没有干看着的道理,臣工也要参拜佛祖,既然大殿不够地方,就跪在院中也是一样。有的年份太皇太后会在里面上柱香就出来,而有的年份她会和方丈谈上许久。此事谁都说不好,只看她的心情。
      今年倒还好,冯羽和拓跋宏上完香便起了身,干脆转向昙曜笑道:“好啦,把你的腊八粥端上来吧,这么冷的天气大家都要饿坏了!”
      昙曜合十笑道:“是,太皇太后慈悲。”转脸吩咐众僧献粥。
      虽说冻得快僵了,在雪地里喝粥也很是奇怪,但太皇太后喜欢,众人亦只得相陪。很快人手一碗,只等着冯羽说“请”,大家赶紧喝完赶紧走人。
      可冯羽似乎没有速战速决的意思,她捧着粥碗暖手,悠然立在大殿檐下,微微笑着,目光从众臣脸上缓缓流过。
      “大师,年年喝粥,也觉乏味,不知今年民间有什么新玩法吗?咱们也接接地气,与百姓同乐。”
      “......新玩法?”昙曜一时没懂冯羽的意思,犹豫片刻道,“老衲闭塞,确实没有听说。”
      “啊,那没关系。咱们仿不了民间之乐,却也能创出个新意来,让百姓学学咱们。”冯羽回眸望拓跋宏笑道,“是不是啊,皇帝?”
      拓跋宏顿住片刻,看眼冯羽手中尚冒热气的粥,勉强一笑:“皇祖母,咱们要玩什么新花样,也先把粥喝了再说。您看这么冷的天,大家又都饿了......”
      目光在他发白小脸上凝了片刻,冯羽微笑摇头:“那倒不急!一年一次嘛,大家也还等得起。”敛眉沉吟片刻,忽然有了主意,她转向昙曜道,“哀家听闻民间喝腊八粥,又有结佛缘一说。寺中僧侣会收百家米,待把粥熬好,又随缘赠与香客路人。无论是送米与寺院,还是喝了寺院的粥,都是与佛结缘,来年都会受佛祖保佑。不知是不是这样?”
      “是的,太皇太后。佛法有缘,普渡众生,是一种善念。”
      “既然刚才大师称哀家和皇帝是今世佛,那哀家和皇帝今天也和大臣们结结缘如何?”冯羽说完,不等昙曜答话便对大臣们朗声笑道,“今年五谷丰登,百业昌盛!这既是上天赐福,佛祖庇佑,也赖众位臣工兢兢业业,尽忠职守。哀家有意将这碗寓意祥和的粥赐于最有功德的大人,聊表感怀嘉许之心,也好让众人知道,心怀社稷者必得神明眷顾。”
      此言一出,别人尚未说话,拓跋宏便突然叫道:“皇祖母!”
      他声音里有些掩饰不住的惶急,一声脱口而出,待所有人目光凝在他身上......他却又接不下去。小脸涨得通红,对上冯羽询问眼神,转瞬又变得惨白。
      “皇帝以为不妥?”
      嗫嚅片刻,拓跋宏强笑道:“皇祖母虽说要嘉奖臣工,自己也要喝碗粥才算与佛结缘。何况今天天气寒冷,孙儿担心您空着肚子冻坏了。”
      “皇帝是好心,其实哀家也还在犹豫此事。”冯羽微微一哂,目光在大臣行列中缓缓流过,“别的倒罢了,哀家只是觉得有两位大人今年政绩同样出色,而哀家只能赏赐一人,这该如何是好?”
      她目光也不严厉,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却让人不敢对视。臣工发现她朝自己看过来,往往目光还没相接,便先恭谨低头躬下身。这位临朝称制的娘娘极是心狠手辣,动辄翻脸,听她话音似乎不是要真的恩赏,而是要找谁的茬!此刻大多数人倒是真的诚心拜求佛祖保佑了,千万千万不要让太皇太后注意到自己。
      场面突然冷下来,人人都觉出一丝微妙不祥的气息。可转念又想,人人又都觉得是自己多心!今天是腊八,是皇室礼佛的大日子,太皇太后再冷厉严明,也不会在佛寺祈福仪式上对臣子如何啊......
      偷偷看去,皇帝拓跋宏站在她身边甚是尴尬,小脸神色怔忡不定,昙曜不明白冯羽作何打算,也不敢贸然相劝,只得垂眸侍立在一边。冯羽口角噙着一丝冷笑,手中的粥在大雪中已经逐渐冷却,却只是幽幽的浏览众人,似乎是在等什么消息,一直不继续说话。
      她在等什么......
      直到太尉拓跋丕从人群间大步流星穿过,到冯羽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冯羽才点点头,重又开口:“御史中丞裴崇善,镇南将军周翔!”
      她声音突然变得如此阴冷,便是没被点名,众人也多打个寒战。垂头偷看两人出列跪倒,心中愈发粟六难安。
      “臣在。”
      “两位大人,今年这一年真是辛苦。在哀家心中,两位堪称朝野表率。这样吧,哀家这碗粥就由你们两位分而食之吧。”冯羽说完,把碗递给小德子。
      小德子迅速将一碗粥分作两碗,亲自用托盘奉到两人面前。
      两人面面相觑,目光中流露出无奈之色,只得要接过......
      “等等!”拓跋宏突然再次喝止!转身对冯羽道,“皇祖母,这粥都凉透了,让人热过再给两位大人喝吧。......皇祖母一番好意,孙儿怕反而让两位大人吃了不舒服。”
      “吃了不舒服?”冯羽冷笑瞥他一眼,目光中已是了然的愤恨,“哀家赐的东西,吃了会不舒服吗?两位大人也如此想吗?莫非当真要嫌弃哀家的心意啊?”
      这意思是......众人一时惊惧莫名!却也都有了些眉目......
      众目睽睽之下,太皇太后赏赐岂有拒绝的道理?!两人又对视一眼,颤抖着伸手去捧碗。
      拓跋宏厉声道:“两位且住!”突然便对冯羽决然跪倒在地,“皇祖母!”
      众人惊愕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经彻底明晰。
      这粥里......肯定有问题!
      这问题是御史中丞裴崇善和镇南将军周翔做的,陛下却也有份参与!
      他们.......难不成他们竟要下毒刺杀太皇太后?!
      冯羽冷厉如刀锋的目光居高临下钉在拓跋宏身上,没有一丝表情。通乐寺的和尚也知出了大事,不再撞钟,一时间山顶古寺中一片死寂,滴水成冰。
      “陛下!”御史中丞裴崇善痛道,“陛下快快请起!太皇太后赏赐,臣领赏谢恩就是了。”说着就要吃面前那碗粥。
      别人尚未说话,镇南将军周翔已抢上前一把将小德子手中托盘掀翻!跳起身来,大喝:“事已至此,玉石俱焚而已!武士何在?!”
      原来他们不仅是下毒,还要兵变!
      众臣大惊失色,惶然四顾......却只见四周羽林卫士伫立在风雪中岿然不动,并没有别的武士应声而出......
      太尉拓跋丕喝道:“来人,将这两个谋逆狂徒拿下!”
      羽林卫士轰然响应,扑上前把裴崇善按倒在地,迅速捆了个结实。周翔武将出身,极是勇悍,连着打倒数人,方才被制服。他被掀翻在地,口中还恨骂不绝,口口声声指冯羽是“乱国的妖妇”!但凡是忠臣,都该站出来取她性命!
      拓跋宏绝望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嘴唇颤抖着没有出声。
      众人被这场突变震住,颤若寒蝉,纷纷垂首。院中只有周翔越骂越难听的绝望暴躁嘶吼。
      被人如此当众詈骂,冯羽却全无恼怒,只是淡淡打量着拓跋宏,沉了片刻,忽而道:“皇帝,雪地湿冷,你怎么说跪就跪了?快起来吧。大师,哀家要和皇帝说点事情,借您的禅房一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腊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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