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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忆之门 ...

  •   2012年7月21日,洪水般的暴雨席卷京城。

      最近我老做同一个梦。昨晚的梦境尤为清晰。梦里,只有我和丁野两人,我们一起走在家乡海城一条美丽的林荫路上。他拉着我的手,我们漫步在两边郁郁葱葱的梧桐树之间,心里是许久未有的宁静。忽然,丁野扳过我的肩膀,死死攥住我的两肩,认真的神情一如当年那个懵懂的大男孩。“叶欢,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都是假的,我们重新在一起,我们好好在一起,好不好……”丁野就这样久久地凝视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波一波地抚摸我的脸颊、那样温暖,那样急促、那样真实。

      醒来后,肩膀还残留着被他的手掌紧握后的余温。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从昨天开始下了一天一夜,直到现在也没有停止的意思。我看了看日历:2012年7月22日,星期日。

      我穿着睡衣,一个人窝在卧室窗前软绵绵的沙发里,在网上用Skype和黄琼通话。黄琼在香港机场,她刚刚参加完一个高级导师培训,从新加坡飞到香港,本来计划今天从香港飞到北京办事,可是因为大雨滞留在了那里。她很担心赶不上周日回广东的飞机。我望着窗外的大雨,和黄琼聊着以前的事,那边很嘈杂,声音断断续续的。

      这样的大雨在北京实属罕见。我的家乡海城,是一座以美景和空气干净著称的小小港湾。海边城镇经常会连下好几天的大雨。那个时候,我最喜欢支颐坐在窗前,看窗外的雨帘,听雨水打在地上涓流成溪的声音,捕捉雨中狼狈逃窜的行人的身影。

      “唉,算了,反正走不了,我去逛逛免税店,你有什么要带的吗?”黄琼在网络上说。她的声音还残留了一点可爱的湘西口音,但现在更多的黄琼已经是个时尚、自信并散发着迷人风韵的成熟女人,还有一个和她一样可爱的两岁女儿。在我的记忆中,香港、免税店、跨国培训等等词汇,和当年那个脸蛋红扑扑、不施脂粉、眼神灵动、满嘴南方口音的湘西小妮子就像火星岩石和海岛猫鼬一样毫无关联。

      “那就来一瓶抗皱眼霜吧。”我说。

      “哎哟哟,你还抗皱啊,大美女!”

      “可不是,老了嘛。”

      “我的印象中,你还是个青春美少女咧……”黄琼稍稍停顿了一下,机场那边的嘈杂声依旧,“想一想,我们都有十年没见了。”

      我心里起了一丝涟漪,“是啊,都十年了,……我现在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中年妇女。”

      “哈哈哈……你咋还那么逗,啥‘有理想、有抱负的中年妇女’咧?亏你想得出来。”清脆的笑声让当年那个生机勃勃的湘西小妮子一下子跳到了我眼前。

      “好吧,中年妇女,我去给你买眼霜了,到时见吧!”

      “到时见。”

      我点击了停止网络通话。

      网上的新闻不断地报导有人在这场暴雨中丧命。我翻看着新闻,一种似曾相识的伤痛从心底里涌起。在我记忆的深处,一幕幕由连番大雨联结而成的回忆已许久没有触及。我闭目沉思,试图在脑海中寻找那一年发生的事,却发现,那里已铺满厚厚的尘土,封存的严丝合缝。也罢,我想,随它去吧。

      雨势有增无减,叮叮咚咚敲打着窗棱。我拿起一本翻看了多遍、页脚已磨得圆滑、封面微微泛黄的《挪威的森林》,重新窝回沙发里,准备就这样打发掉我的周末。

      窗外突然传来“哗啦啦”的一声闷响,我循声望去,只见小区路灯旁边的一处墙体倒塌了,碎石和着泥浆迅速冲向地面,瞬间把路灯和电线杆埋了一人多高。瘦弱的路灯经不住沉重的泥石倾轧,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轰然倒下,只留下电线杆金鸡独立般在强大的雨幕中兀自颤抖不休。

      我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一张明信片翩然落下。我躬身捡起,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明信片的边缘略微磨损,凤凰古城在一片雾气里若隐若现,雾气腾腾中,一叶小舟划过亭台楼阁,划过如蓝镜似的的水面,划进一片金色的朝霞里。老旧泛黄的画面,诗情画意,神秘遥远。背后发黄的字迹仿佛从一个古老的洞穴中蹒跚而来:

      叶欢,
      在凤凰的时候特别想你。
      这里的古楼很亲切,酒吧的歌曲让人有所思。
      期待与你同游。
      楚君

      邮戳上陈年的印刷日期,像惊雷一样撞开了我的记忆之门:2002年5月1日。

      我的记忆迷雾逐渐有了轮廓,越来越清晰。

      楚君,我的至交好友,我曾引为此生知己的善良女孩,就这样鲜活地在我记忆中苏醒、跳跃。那双美丽的双眸、清澈的唇齿、机智的话语、让人心碎的忧愁,还有她与我心灵相通的每一刻,一桩桩、一件件,在我尘埃满地的记忆之库中浮现出来。楚君,楚君,我怎么就这样轻易淡忘了你?想到这里,巨大的伤痛像一把利刃,将我模糊的记忆雕琢得清晰而尖刻。泪水润湿了我的双眼。

      海,苍茫无际,幽暗深蓝,灰白的浪花不断地拍打岸边嶙峋的怪石。未经修葺渤海湾,胸怀无雕饰的美,峭壁凛冽,松柏丛生,苍翠坚毅。天是蔚蓝,海是湖蓝,海天相接于一线神秘的雾霭,让十多年后的身处他乡的我仍于梦中百转千回,流连往返。

      徐徐的海风吹拂着我和楚君的脸,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海边的鹅卵石上。

      “哎,”楚君发出一声叹息,好看的嘴角撇到一边。

      “怎么啦?”我问。

      “如果我们一直在一起,我是甭想交到男朋友了!”

      “吓,你又抢我的台词说!和你这朵超级巨型高科技繁殖的转基因大校花在一起,我才交不到男朋友咧!”

      “哈哈哈……我是转、转、转基因校花,……”楚君笑得扑倒在鹅卵石地上,我也大声笑着和她抱成一团。

      “不过还好啦,”楚君自我安慰道,“你有丁野,其他男孩子也都白搭啊。”

      “你的‘丁野’呢?”

      “云深不知处……”

      “得得,酸掉我的大门牙。”

      “可是,叶欢,不管我有多好看,男孩子们最后还是会喜欢你的。”楚君这样说的时候,没有一点点的嫉妒之心,“我多希望能和你一样自信、优秀、有主见……”

      “你就是和我一样自信、优秀、有主见啊。还有,你比我更加冰雪聪明,我真这样认为。”每次我都这样打断楚君,“相信我,男孩喜欢我,是因为你太漂亮,太聪明,他们都觉得站在你身边自惭形秽。男生都那么小气,你不知道么?只有一个和你同样优秀和漂亮的男孩才配得上你,对不?”

      “你一定是在安慰我,谢谢啦。可是,我知道我哪里不行的。”

      楚君认准一个死理儿就很难改变,就像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对我的友谊一样。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感到一种虚弱的无力感,我多么想把楚君心里的忧郁扔到海里,让腥咸博大的海水稀释、融化掉,永远找不见。我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只听见海浪和海风嬉闹的声音,还有我们的脚落在鹅卵石路上发出的“咔咔”的响声。

      海风徐徐,浪花拍岸,在绝壁苍松之下的我们,像是被抛弃在天涯海角的两叶孤舟,彼此找寻内心的彼岸。

      ……

      记忆之门轰然洞开,厚厚的尘土扬起尘埃。十年前的往事汩汩涌出,奔流不息,絮絮不止。

      泪水和雨水一同决堤,我的思绪随之神游,回到了遥远的二十世纪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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