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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一生何所依 ...

  •   何谦再也没找过依依,也不再见那些说亲的媒人。直到那一天,阳光媚好,春意融融,何谦刚刚播完菜籽,坐在菜园的小道上休息,远处跑来一个娇俏的身影。何谦没注意到她,自顾自拿着烟管吸起烟叶来,从不见依依之时起,他便学会了吸烟,和一般的庄稼汉再没了区别。
      “何谦,我的麦芽糖呢?”何依依伸手,笑得很好看。
      何谦却没看到,依旧吸着烟,整张脸都埋在烟雾里。
      就这样过了许久许久,何谦感觉好像下雨了,滴滴答答的落着水滴,抬头一看,是何依依哭了,哭的很伤心很伤心。何谦没见过依依哭,一下子乱了手脚,慌忙丢下烟管,扯起自己的衣角就要给依依擦眼泪。何依依避开了,只是哭着,什么话都不说。
      何谦叹了口气,“一一,我知道我娶不到你,农夫和读书人,怎么都走不到一块去的,你看,我至今还不会写你的名字。”
      何依依不哭了,“刚刚县官挑适龄女子入宫,爹爹把我的名册交上去了,我要入宫了。”
      何谦惊讶的抬起头,“做王妃?”
      “做宫人。”
      何谦急了,“那为何要去,你留下来,我保证不让你受一点苦,好不好?”
      何依依又哭了,“怎么可能,入宫令已经下来了,再见,恐怕就是十年后了。宫人三年一批选拔,十年一批放出,只要没有犯错,都是能放出来的。”
      何依依没说错,但是少说了一点,若是被王上看中,成了美人夫人甚至王妃,也是出不来的。
      “谦哥哥,十年之后,你娶我,好不好?”
      “好,十年之后,我娶你。”

      何秀才的算盘打得很精,自家的女儿知书达理,又生的如此好看,被王上看中是很正常的事,如果实在不幸没被看上,被放了出来,也是十年之后,二十六岁的老姑娘了,那时再嫁给何谦,也算个归宿。而且,何依依走了之后,自家的农活又有人干了。
      何谦果然守信,十年未娶,十年都在帮何秀才做农活,何谦的爹娘也不敢再逼他娶亲,由着他去罢。
      十年其实很快,在何谦的麦子熟了第十次的时候,何依依就要回来了。何谦越来越高兴,收麦子的镰刀也挥的更起劲些。
      这个金黄的季节,没等来何依依,只等到了一张明黄的圣旨,“王曰:何依依温顺贤良,孤甚喜之,封王妃,赐号,雪”。
      何谦又病倒了,这次,再也没能起来。
      何秀才有了王妃的女儿,被县官奉为座上宾,吃喝不愁,自然不会去管那个为他做了多年农活的何谦。

      何依依知道自己这个王妃是怎么来的,她初入宫,被分到厅树殿,这里面是新封的王后,为了她,王改王城名号为雪城,只因王后闺名为:嫌雪。厅树殿里极尽奢华,王后日日享受美人夫人的朝拜,享受最为可口的饮食,享受何依依从未见过的华服,王后拥有了一切,只是因为拥有了那个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
      何依依想起了离家前父亲说的话:“女儿,被王上看中了,你就是人上之人了。”她那时不想做什么人上人,只想嫁给疼她爱她的谦哥哥,父亲勃然大怒,将她禁足,并泼了来求亲的何谦娘一头洗脚水。
      现在,她很想做人上人,和王后一样的人上人。
      她开始和王有很多次的偶遇,御花园中,厅树殿里,可是王都没有正眼看过她一眼,她快放弃了,王后的贴身宫女玉翘却说:“依依,你长得好像王后啊。”
      依依幡然惊喜,是啊,自己的眉眼像极了王后,王那么爱王后,应该也会爱像王后的自己。在玉翘的帮助下,依依学会了长袖舞。王后出殿散心的时候,王来了,依依换上层层叠叠的彩色舞衣,丝巾遮面,只能看见一双和王后极像的眼。一曲舞罢,她和王上已经在厅树殿偏殿的床上。
      依依等着自己被晋升的消息,却迟迟没等到,直到那一天,依依撞着胆子当着王后的面问王上,自己身已归王,一生何所依?王上大怒,要将依依杖毙。
      依依在春凳上受刑的时候,想起了何谦,谦哥哥是舍不得打自己一下的,如今,却要死在这个和自己同过床共过枕的男人手里。
      王后跪下阻拦,求王上放过依依,且给依依个名分,王上对王后极是温柔,孤已经答应过王后,绝不再纳新人。
      依依活下来了,因为王后的哀求,但依依还是宫人,因为王对王后的承诺,依依突然很恨,为什么,同样都是女人,同样都是漂亮的女人,她可以主宰自己的生死,自己却只能任她主宰!依依的下身突然出血,王后仁慈,召御医诊断,竟是怀了三个月的身孕,依依还没来得及高兴,王上已经低伏在王后的耳畔,这个孩子,嫌雪可想要?王后一笑,想。依依不敢相信,自己的孩子竟还未出世,就归了她人,可不能表露出来,只能笑着说,有王后庇佑,这个孩子定是福泽深厚。
      何依依想,若是自己的是个男孩,若是封为王世子,待他继位后,自己母凭子贵,这两年受的屈辱也值了,可何依依将要临盆之时,年仅六岁的天堑被封为王世子,何依依差点难产而死,王却没来看一眼。生下来的是个女儿,何依依头次感到绝望。
      王后待依依还是很好,吃穿用度都与夫人无异,但依依觉得这一切都是王后的施舍,自己的女儿,一出生就被王后抱走,自己至今没有头衔,不伦不类的生活在厅树殿中。这时候,玉翘又来了,低声道,王上再不能有后嗣了,若是王后有了,王后顷刻便要垮台,并向依依说了自己的计划。
      王上外出狩猎,而贴身侍卫楼雨却因伤不能外出。依依偷偷传信给楼雨,说王后遇险,楼雨急匆匆的赶到厅树殿,厅树殿空无一人,楼雨急的到处寻找,看见浴室有水气氤氲,掀帘进去,王后浑身仅余一层雪白轻纱,晕倒在地,楼雨顿时失了理智,待他清醒,王后的轻纱已经撕碎,他反应过来自己对王后做了苟且之事,仓惶而逃。他不知道,这满室的水气,,融合焚了飞燕喜春散的雾气,才让他失去理智。
      事情如玉翘计划的发展,王后被诊断有喜,王上大怒,王后被禁足于厅树殿。
      王后不知道王上为什么生气,只当君心难测,安安静静的养自己的胎。王上再也不来厅树殿,依依这才发现不妙,不仅王后见不到王,连自己也见不到王了。依依找玉翘商量对策,玉翘却被昭阳楼的容夫人接走了,依依这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别人的一颗棋子。
      王后也生了一位公主,当晚,王来到了厅树殿,只听见王与王后大吵一架,王怒气冲冲的甩门而去。依依进屋服侍,只看见王后一直哭一直哭,哭的让人心碎。依依鬼使神差的说,那晚,是玉翘让楼雨进了浴室。王后怔住了,依依继续说,王已经不能生育了。
      当晚,王后血崩。
      依依很是不满,王后差一点点就死了,不仅没死成,还重新引起了王的关心。
      王后唤回了玉翘,玉翘度日如年,想要一个更周全的法子,一举扳倒王后。
      王与王后之间不一样了,以往王一个月总有半月在王后那,如今,却只有月圆之时去陪伴王后,王后的女儿,本应是顶顶尊贵的公主,却名为:奴之,每每月圆之夜就被关在偏殿,不让她面见王上。
      转眼,奴之六岁,依依若是还没有名分,就要被放出宫去,依依已经不太记得何谦的样子,也不知道,何谦会不会喜欢这个残破的自己。
      玉翘又找到了依依,让她背个口供,说楼雨总是在王上离宫之时私会王后。依依不肯再当棋子,将口供交给了王后,王后当着依依的面,命人笞死玉翘,依依浑身发烫,生怕下一个就是死的就是自己。玉翘终是死了,可死前将楼雨私会王后的事写成册,上交王上,玉翘一死,更坐实了王后在杀人灭口。
      王大怒,来到厅树殿与王后对质,王后淡淡然道,若王不杀楼雨,不伤奴之,嫌雪愿意一死以消王怒。王怒极反笑,当场封依依为雪妃,迁出厅树殿,并指着门,孤今生不踏入此门一步。
      依依被封为雪妃,赐住望雪殿,可王一次都不曾来过。依依已经学会了后宫生存之法,后宫不需要自己,只需要王爱的女人。依依学习王后的穿着王后的姿态,一次晚宴穿了一件素色拖地长裙出现在王上面前,自此荣宠不断。
      依依只觉得悲哀,别人不知道,她每次侍寝王都要她以白纱覆面,只余一双眼;她每每睡在王上身边,王上喊的,都是嫌雪。
      嫌雪,嫌雪!王上有多爱嫌雪,她就有多狠嫌雪!
      依依的女儿元星愈发长大了,那张脸像极了王上,不像依依,依依很是高兴,自己做了半辈子嫌雪的替身,悲剧在女儿身上,可以终止了。
      若是能这样做一辈子雪妃也不错,依依这样想着,可是厅树殿的眼线来报,王命人偷偷传了话给王后,说王后若是愿意打开厅树殿大门,王就愿意与王后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那么这些年,自己的付出又算什么!
      雪妃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王后永远出不了厅树殿。
      厅树殿的宫人早就各自鸟兽散,王后要自己动手做饭洗衣,食材和布料都是放在侧门,由奴之来拿,依依授意容夫人在米袋中加入砒霜,谁知当晚容夫人被赐自尽。依依惶恐,也不敢再加害于王后。
      王后终是没打开那扇大门,依依也安心了,元星时不时的爱找奴之麻烦,依依也不管,乐得高兴,谁知竟是这不管,酿成大祸。
      不过一句失宠王后,元星的舌头被割下,且要沦为农夫的玩意儿,依依跪在王的寝殿外磕破了头,王却不肯见她,依依终是明白,自己再像王后,却始终不是王后,王后的女儿非王亲身,却可以安稳度日,自己的女儿将要生不如死。依依突然想起何谦的那句话“你留下来,我保证不让你受一点苦,好不好”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不留下来,王拥有整个天下,谦哥哥的天下,却只是她。
      依依看着女儿如疯了般想要自尽,心疼不已,带着一群宫人守在厅树殿门口,只想打死王后的女儿,我的女儿生不如死,你的女儿就必须死!
      看着被打的无力还击的奴之,依依很兴奋,从来没有这般激动人心的时候,这时,大门却开了。
      “雪妃以为,我永远不会打开这厅树殿的大门么。”
      是的,依依当真是这般以为的。看见王后,依依想起了玉翘死时的情景,害怕,很害怕。跌坐在地上,吼出她一声都想说的话:她的谦哥哥卧病在床,她的女儿痛不欲生,她的夫君心里不曾有过她一点点的位置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可王后却笑了,一点一点戳破依依的心思,依依觉得自己好可笑,她自以为聪明,那一点点聪明在王后眼里,却什么都不是,她怨王后,怨王上,怨爹爹,最该怨的,却是她自己。依依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什么都输给面前的女人,依依想说出王后与楼雨那段最为不堪的事,说给王后最疼爱的奴之听,却被一剑穿喉。
      血翻涌入口,依依尝了尝,不够甜呢,突然好想才麦芽糖,她入宫之后,再不曾吃过麦芽糖,她似乎听见何谦的声音,
      “一一,要不要吃麦芽糖?”
      依依很想说 “好啊。”可是说不出来了,她一生都渴望心有所依,现在才明白,早在那个少年,捧着姓名簿求她写下那个“谦”时,她的依靠就已经悄然而至,她好累,她入宫来的每一天都好累,终于可以休息了,终于,可以去见她的谦哥哥了。

      依依的尸骨被运送回乡,何秀才被县令赶了出来,穷困潦倒,没过几天就被小混混打伤,横死街头。村里没有人愿意接受依依的尸骨,生怕触怒王上,依依的尸体就被丢弃在村前的水沟里,可有一天,发臭的尸体突然不见了,何谦的病也突然好了,开始下地干活,虽然没有以前那么麻利,但村里人还是很为他高兴的。但村里人发现,每次何谦干完农活人就不见了,有的小孩子说看见何谦往荒山上走了。
      何谦的娘偷偷的跟着何谦上了山,只看见何谦往一个土堆旁一坐,从贴身的布袋中掏出两块黏在一起的麦芽糖,放在土堆前面,“一一,给你吃一辈子的麦芽糖,好不好?”
      何谦的娘偷偷抹了把眼泪,终于知道何谦的病为什么会突然好了,陪所爱的人死,很容易,难的是为了所爱的人,活下去。
      何谦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才爬起来,拍拍土,转身下山。何谦他娘看见了那坟头上面插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的刻着三个字,
      “何一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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