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长君不知》斯之

12、天堑无涯

　　第十节
　　他走了，走之前向我抛了个媚眼，且对外面说，“听着，谁都不准打扰我的客人。”我看着那抹纯白消失在门外。
　　他刚刚说君同有伤，在这深宫之中，君同哪里来的伤？我是一定要逃出去的，我要见君同，我要君同完好无损的站在我面前，我要知道那个梦不是真的。
　　我打开那个雕满大朵大朵牡丹的柜门，里面果然放了许多糕点，很是精致，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茶，下面用很小的炉子煨着，我拿出这些食物，边吃边打量四周。他到底是什么人，刚刚因有他在，未曾发现，这屋内极尽奢华，被是蚕丝被，盘是银盘，茶壶是紫砂壶，连炉子里的炭都是最顶级的白炭，没有一丝烟味，四处雕了各式各样的花，倒像女儿家的闺房，他说，他叫天涯，天涯海角的天涯。
　　吃饱喝足，已是黄昏，我推推门，门已经被锁了起来，锁门不锁窗，却是这些聪明人惯犯的错误，我很不雅踩着桌子跳了出去，外面是一个很陌生的院子，柳发新芽，花团锦簇，暗香浮动，我睡了多久，竟从寒冬睡到了春暖花开？
　　我在这个院子里走了很久很久，我没有一点儿心思欣赏这春日美景，但就是走不出去，走来走去除了花花柳柳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出口，连我跳出来的窗户都没了。
　　天黑了，我还是没能走出去。我怕黑，很怕。若是君同或者天堑在，我应该就没那么怕了吧。正想着，就被绊了一跤，右脚的鞋也不知道落在哪了，我不敢再走，缩在一棵树旁，不是很冷，却闻到一股血腥味，和梦里的血腥味一样，浓重腥臭。

　　我又回到了那个地狱，君同倒掉在高处，无力的垂着，忽然，球下开始漏水，地狱也有年久失修的时候？咸咸的，是盐水！好狠的人，好狠的心！钩上的人都浑身颤抖，伴随着嘶哑的哀嚎，君同没有动，他怎么样了，他死了了吗？如果君同死了，还有谁陪我去钓鱼抓兔子；还有谁教我，“从别后，忆相逢，几度魂梦与君同”；还有谁能成为我深宫之中的唯一期待呢？
　　铁链窸窸窣窣的声音，君同被慢慢放下，倒在我的面前，他紧闭着双眼，抿着唇，如一具死尸，一动不动，那两人不知道又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走路无声，他们一人按着君同的左腿，一人握住铁钩向下一拉，生生的连着铁爪拉了下来，同时拉下来的，还有君同的皮肉，
　　倒钩上，一丝一丝，千丝万缕，君同的黑色胫衣已破损的不成样子，我看见细密的血珠不停的向外渗出，君同哼了一下，缓缓睁眼，很是吃力的用双手撑起自己，单脚一跃，便腾空而起，只是地道狭长，君同每跃一次，都要停下来休息良久。
　　我跟在君同的身后，踩在一条血路上，是君同的血，我第一次想杀人，想杀了那个所谓的主上，我必定要让他流更多的血，受更多的罪，我要把君同的痛，千倍万倍的还给他。
　　君同花了很多时间才出了那个地道，我这才发现君同浑身都已经湿透，额上慢慢密密的汗，我伸手去擦，手却停在他面前，我碰不到他，这又是个梦？
　　我对着自己的脸拍了一下，“啪”！好痛！怎么回事？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我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房里除了一张床和桌子，什么都没有。君同坐在床上，一妙龄女子身着粉衣，正一点一点的将嵌入君同皮肉里的衣料清理出来，我只看见那女子身子一抽一抽的，是在哭吗？
　　“何苦呢？君同，你这是何苦？”那女子哭的更大声了，只是丝毫没有影响手中的动作，麻利干脆。
　　“芙儿，我可以娶奴之了。”君同笑了，满脸的满足和满地的嫣红格格不入。
　　“君同为了她得罪主上，对你一丁点好处都没有啊”
　　君同沉默了很久，“我第一次，做了一件没有好处的事儿呢，可是又能怎么办呢？我总能听见奴之说，‘君同哥哥，你娶我好不好’，我总能看见奴之趴在桌子上，歪着头，‘君同哥哥，我该如何才能够嫁给你呢’，你说，这样的奴之，谁能拒绝呢”
　　“你拒绝了那么多次，也不差这一次吧！”那名叫芙儿的女子有些激动，上药的手抖了起来，君同一皱眉，她很快平复，手也更加轻柔。
　　“每拒绝一次，这里，”君同指了指胸腔的左边，“就被划了一道口子，下次再拒绝，又是划在同一个地方，抓不到摸不着，也不能上药，我若再拒绝，整颗心怕是都要裂开了。”
　　“哦？”芙儿整理了药箱，“可你不能去复命，也不能娶她，你最起码有一个月，是不能动这条左腿的。”
　　君同仿佛没听见似的，直接站了起来，转身就走。
　　“胡闹！”芙儿一把抓住君同的肩。
　　“芙儿，你从未生过气。”君同淡淡一句，伸手拂开芙儿的手。
　　芙儿瘫坐在地上，药箱摔开，里面的瓶瓶罐罐撒了一地。我看见她的泪不停的流，和母后想起父王时流的泪一样多。
　　我只能不由自主的跟着君同走，又到了那个漆黑的殿，又听到了那个沙哑的声音，“你能站起来，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呢。”
　　“望主上应允我与奴之的婚事。”
　　“你若不娶奴之，便不用屠苏之刑，不用废了这一条腿，你依旧是我的心腹，待事成，
　　你依旧可享半壁江山！”
　　“望主上应允我与奴之的婚事。”
　　“哼！”他拂袖而去。
　　“谢主上应允。”君同朗声一句。
　　我突然意识到，让君同受苦的并非所谓主上，而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