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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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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满城弥漫着湿漉漉的氲霭,青州就像被罩在重重如云似雾的纱幕里,伴随着刺骨的寒风,缓缓变换着深浅。
我整个人懒懒地靠在松软的锦榻上,掀起绀色的帘布,从画舫的雕花窗子往外瞧去。
远处的岸上依旧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被雨水浸透的街道上挤挤挨挨的都是撑着油纸伞的行人,那些茶楼酒肆五颜六色的旌子争夺着把模糊的映象飘送至我的眼眸里。
这一切分明是在动的,却又好像静止了,凝成一幅宽宽的水墨。
真的好冷啊。
打了个哈欠,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满满的都是水气。
刚放下被风吹得有些冻僵的右手,呵了口气揉一揉,斜对面就传来了轻微的声响。我手上的动作倏忽一滞,悄悄地吸吸鼻子,抬起脑袋看过去,已是一脸符合身份的庄重与平静。
那后生已然起身端坐于床前,衣裳没有一点褶皱,几根莹白修长的手指拈着那只早已被我取出的短匕,反反复复地细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水光不断摇晃着,从画舫周身反射进来,被过滤成一片片忽明忽暗的叠影,呈现在宽宽的榆木壁上。短匕偶尔发出犀利的光,使他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动,在枯瘦的颊上投下淡青的阴影,显得更憔悴了许多。
我想起了那天的事,至今还心有余悸。
好歹吧,我是个翠竹仙子,就算真的落了水,除了会被浸湿之外,大概也出不了什么事。
但他不一样,他只是个凡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当我终于施法将他带回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竟不是立刻替他缓解越来越严重的伤势,而是,咳......想到这里不禁有些脸红,我居然支起了下巴靠在那里端详他。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件很有损仙格的事,但我是真心觉得他生得很好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片阴暗幽森的翠竹林里生活了那么久,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凡人,是第一个。
可以我一个仙子的眼光认为,他一定是普天之下所有凡人里最出挑的一个。只可惜,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等到他身上的伤好了,我依旧是要把他送走的,那时我又是自己一个了。
而他的伤,很快就会好了。
这话说回来,当天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幸好我反应迅捷,用力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张嘴飞快地念了两句咒,将眼看要冲入水中的马车瞬间就变成了一艘崭新的画舫,闲悠悠地浮在水面上。
而那匹身姿矫健的千里良驹,现在,正怡然自得地立在甲板上饮江水呢!
我越想越得意,双手紧紧地环抱着暖乎乎的锡夫人,不经意就扑哧笑出了声。
我暗自懊悔,只好掩饰性地朗声道:“下盘棋如何?”
他抬眼凝视着我,忽然淡淡地笑了:“好。”
我眨了眨眼睛,示意他且稍等片刻。
我侧过身子,慢腾腾地从怀中掏出一张巴掌大的棋枰和两个分别装着黑白棋子的石盒,小心翼翼地将小指甲盖般大小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摆正。
盯着那一颗颗圆润晶莹的玉石,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待我向斜对面看过去时,居然是空空如也。
我定定地对着那面散发着清香的淡灰木墙,把锡夫人往旁边一放,跑到甲板上,脚踏得船板发出笃笃的声响。一眼却看见他正负手立于那匹骏马旁,身姿颀长,细细的雨丝如华发般肆意飘洒在他肩上。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身面向我,满眼是晦涩的情感。
就在我微微发愣时,他突然走近我,浅浅暖暖的鼻息痒痒地扫在我的额头,轻描淡写地开口:“姑娘,那匹马一直都没有吃过东西吗?”
“啊......啊,这,”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但想了想觉得不太妥当,又往前走了几步,拉着张脸对他说:“是。但,我也不是故意的,因为,因为我不知要上哪儿找干草来。那个,我一个......弱女子,能救得了你就,实属不易了......对吧?”
这样的理由很牵强,他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怜惜地望向那匹被饿昏了头的马,嘴角弯了弯,欲言又止。
其实,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必是想说,若没有干草,新鲜的也行啊。
唉,可我也是有苦衷的。
草嘛,虽不是竹子,可也属于植物一类的,我若为了外族的马兄而成片成片地杀害我亲爱的同族,岂不是陷于不仁不义的境地么?
所以,就请让它喝水吧。水其实呢,也是一样很好的东西,既干净又解渴,最大最大的优点是它既不是动物,更不是植物。嗯,虽然的确不是太营养,却也是可以填填肚子的。
我一面清了清嗓子,一面背过手去系了系发尾上的银带子,慢慢地往里边踱去,硬生生把就要脱口而出的小子改为了公子,道:“公子,下棋吧。”
棋下到一半,我微微咳了声,扶着额,艰难地拾起一枚白子落下,低着头问:“不知公子姓名?”
他两指轻轻拈着一枚黑子,挺秀的眉毛蹙起,棋子迟迟未落。
我有些疑惑地望向自己手上那巴掌大的棋枰,觉得我下的棋真真切切是万分易破,怎的他还这般犹豫。
“唐漓,”他神色温柔地看着我,眼底似乎要溢出水来,又仿佛夹杂了些不为人知的情愫,他说,“我的名字,唐漓。”
我静静看着他的眉眼,突然之间什么也不想再问了,似乎我一切都已经明白,可如今我却是什么也不知晓的,是什么也不知晓的。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再次嘟囔着把手伸向石盒捞棋子时,只闻一声凉幽幽的“姑娘,你输了。”右手无奈地往下一垂,罢了罢了,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棋逢对手啊,看在他是我第一个见到的凡人的份上,便是让他一下也无妨的。
“只是......”我有些怨恨地想,“这也太下我面子了吧......”
一抬头看见唐漓带着笑意摇着一柄素净的折扇,华衣玉冠皂罗带,竟觉得是那样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