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陌上花开缓缓归 ...
-
“父老云：‘吴越王妃每岁春必归临安，王以书遗妃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身旁的公子澈轻笑出声，我转头看向他，见他一脸的清淡，没有理会他，我继续说道：
“王妃离开的时候是春天，陌上花开灿烂，当年吴越王钱镠就坐在王宫的大殿上思念远方的爱妃，所以函书飞羽催妃回归，那时也不过‘陌上花开’，才那么短的时日而已，他明明十分思念，却还让王妃‘缓缓归’。”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钱镠此人，史载‘权勇有谋，性任侠，以解仇报怨为事。’这样一个彪悍且野心勃勃的男人，不识几个大字，白手起家，硬是在五代十国的乱世中拼抢下一片江山，偏偏也是他，写给自己所爱的女人这样含蓄而温情的书函，这种在急景流年中心灵最真实敏感的悸动，还有面对良辰美景、如花美眷而发自内心的珍惜之情，难道不可贵吗？”
“这样的细腻温情是很能令人感动，尤其是女人。”公子澈不置可否笑道，
“听你的意思你是不甚赞同了？”我不是个风花雪月的人，但吴越王这样一封书函总让我心底柔软地温暖着，总以为，若自己是那王妃，该是多么的幸福啊。
“啊，相较起来，我更钟情淡然之情，多一分费神，少一分淡薄。”公子澈是个很帅的男人，他的帅气不仅仅是外表，更多的是他那种淡泊安定的气质，即使是对待感情，他也是这样。
这次换我笑笑没接话，
“不反驳吗？”他转向我，眼睛里沉定闪亮。
“你这样的，才是最好的。” 我摇摇头，吴越王的多情难得，我虽羡慕，但却很害怕如此的深情会成为负累，“在感情上我跟公子兄一样，我不会付出比别人多一分。”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去送行？”公子澈停下了脚步，“如果真的淡然的话，为什么不敢面对？”
我心底稍滞，很快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公子兄啊，就当我从今而后开始淡然吧，以前的我，毕竟还是俗了些。”我的掩饰工夫不差，可公子澈目光如炬，因为不想给胤禛送行所以今天一早约公子澈郊游，看到秋风萧瑟满野荒凉，突然忆起当年吴越王妃回乡的那条陌上小径花开灿烂的情形，所以有了之前的那番感慨，我的心事，多半是瞒不了他的。
“我不介意做见证人，”公子澈迈步，嘴角上扬，是他惯有的嘲笑的表情，“回去吧，我可没有兴趣和心不在焉的女人秋游。”
我张嘴欲辩，见他不在意的样子，自己觉得无趣，看来跟太精明的人诉说心事，是很不明智的事情，既然这样，只好回家喽。
–––––– –––––– –––––– –––––– –––––– –––––– –––––– –––––– –––––– –––––– –––––– –––––– –––––– –––––– –––––– –––––
日子恢复往常，有人来到有人离开，什么都没有变，我们义兄妹依旧和以前一样友好，黛槐依旧不肯回家，二哥仍三天两头地往城外跑劝她回家。硬说有什么不一样的，那就是傲祥玉德的生意愈发的红火，毕竟有某人的关照，再加上雷氏父子死后，新任藩台上任后对我们酒楼也颇有照应，生意想不好都难，不过我倒是不希望太露头角了，以前吃过亏，不得不改变啊。说起来，我一直都觉得雷威的死很玄，那天我和公子澈离开后到底是谁杀了那畜生呢，虽然出狱后我曾让展翎去查，但是没有丝毫头绪，真凶是敌是友尚不知晓。
这日，天色已经很晚了，我从外面回拈花居，正打算直接回房，
“二哥？”院中月下独坐的二哥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忙走过去，“有什么烦心事吗？”
二哥转头看看我，“是四妹啊，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来，“有什么烦恼跟四妹说说，说不定我能给你出个主意呢。”
二哥略思索了一会儿，才幽幽开口道，“我该做的可以做的真的都做了，她还是不肯回来。”
二哥说的是黛槐，现在的她完全将自己武装起来，和我们远远地隔阂着。
“二哥，你，爱她吗？”我边问他边目不转睛观察他的神情复杂地变了又变，最终，他似乎是度量出了心底的答案，坚定地点点头，
“她常说她喜欢大江南北的行走，其实我知道，这是她想要跟着我的借口，这两年我们辗转于全国各地，她总是安静地跟在我身后，时常提醒我该带什么行李，该穿什么衣服，什么时候该见什么老板，见了老板该谈哪些重要的事情，除此之外，她甚少说话，沉静得有时候我几乎要忘记了身边有这个女人，直到——直到她出事了，不再跟在我身后，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么的不习惯没有她在身边，我开始怀念她的温言细语，以前觉得她微不足道的地方，如今也开始鲜明起来。”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二哥的神情是从来没有过的认真。
“大哥，人是无法离开空气而存活下来的，”我心底欣慰，“有些人，就象空气，她存在的时候你看不到她，当她是空气般寻常。一旦你失去后，你才发觉她的存在，才知道以前的自己眼里遗漏了很多，而她又是那么的可贵。”
“或许你说的对，以前我不明白，最近才渐渐发现自己的真心。”二哥苦笑着。
“二哥，你娶她吧。”我建议道，对于那个小女人，心底涌起一阵心疼。
“四妹以为我没有这个想法吗？可是她拒绝了，我也没有办法。”二哥看上去真的很苦恼。
“她为什么拒绝你？”我想知道那个深爱二哥的小女人，那个梦寐以求想嫁给二哥的小女人，为什么要拒婚，如果是因为那件事的话——
“她说我是因为同情她才娶她，她不愿意接受我的施舍，她还说，”二哥看向我，无奈笑道，“她说我真心喜欢的是四妹你。”
“二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很认真的回答我。”看他苦恼的样子，不提点提点不行的。
“你问吧。”
“我和黛槐同时落水，只能救一个，你会救谁？”
“四妹，”二哥为难的皱眉，“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你犹豫对不对？”我逼他道，“你不知如何选择，你优柔寡断，这就是黛槐不愿意接受你的原因。”
“为什么？”聪明的二哥在男女感情上真的很木讷。
“我明白二哥想救我之心同想救黛槐之心一样，因为我们都是你重要的人，我是你义妹，而黛槐是你的心上人，这点我懂，可黛槐不懂，你的犹豫会让她更加敏感更加无法信赖你，”见二哥呆着，我拍额继续道，
“简单说，是因为你没有让她感受到你百分之百的心意，她一直误以为二哥喜欢我，她对你没有信心！”
听完我的话，二哥沉思起来，半晌，他开口了：
“四妹，你说的对，是我没有办法让她信赖。”他苦笑着摇头，“以前我忽略她太多，她不相信我是应该的，可是，我现在该怎么做呢？”
“当她问你同样的问题时，你要毫不犹豫坚定地回答你选择救她！并且你的心意要确确实实是这样的，心口不一是骗不了人的。”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哪怕她责怪你不顾兄妹之情，哪怕她因为你放弃了她的姐妹而指责你，你也要坚定地回答她，你要救的你想救的，只有她！”
我望向微怔的二哥，“二哥，这样足以让她信赖的决心，你能做到吗？”
二哥久久没有回话，我知道他心底在斗争，可不把他逼到这地步逼他作选择，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他两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二哥？”决定不让他犹豫下去，我开口打破沉静。
“我知道怎么做了！”他抬头回视我，夜色中眼神坚定。
“太好了。”我松口气，站起来，“二哥加油啊，四妹等你的好消息！”
“恩。”二哥也跟着起身，叫住我，“四妹，我想说，我还是想两个都救，哪怕是拼了自己的性命不要，我不会放弃黛槐，也不会放弃你。”
我正要开口教训他的顽固，这次换他打断我，“我知道该如何向她证明我的真心，让自己成为值得她信赖的人。”
“好吧。”我耸耸肩，眨眨眼笑道，“真有那样的情形时，二哥只管放心去救黛槐好了，因为我会水的！”
二哥笑看着我，那眼神很纯粹，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宠溺而疼惜，
“晚安了。”我转身，朝自己的寝房走去，二哥，因为我不会水，所以，我绝对不会让自己置身那样的处境让你为难的，绝对不会！你和黛槐，一定要好好的，幸福的在一起……
第二天工作的时候心里喜滋滋地乐着，脸上也笑呵呵的，惹的明德他们莫名其妙的象盯怪物似的看着我。我当然高兴了，今天黛槐要回来了，而且不久我就可以喝到她和二哥的喜酒了，没有比这更让我开心的事了，可是——
事与愿违！
晚上回家的时候，居内没有黛槐的影子，只有沮丧喝闷酒的二哥，问他才知道，果然是因为那件事，黛槐才在二哥展示了绝对真心后再次拒绝他！我心底恨恨的，恨当初受伤害的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我不在她自我牺牲前阻止她，更恨为什么明明是我得罪了人却要她去承受处罚，更恨自己让她独自一人置身那种痛苦，至少我可以和她共同承受，也不至于象现在这样有心无力！既然这样，还是让我去面对她吧，我亏欠她，不是吗？
那件事过去那么久了，我还是有些不敢面对黛槐，在门前踯躅了很久才下定决心敲了门，是冯妈给我开的门，冯妈就是之前我们请来拈花居做饭的妈妈，自从开了酒楼我们兄妹的伙食就在酒楼解决了，于是我们辞退了冯妈。不知道她怎么找到黛槐的，总之黛槐住在郊外的这段日子一直是由她照顾着，所以我对这个冯妈很感激，将我领到屋内，冯妈就出去外面了。
“小姐？”身后传来试探的声音，我急忙回身看向黛槐，
“你，你，你——”我结巴着，“你瘦了。”
“哪有？”黛槐走过来，她神色淡然，看起来象个无事人。
捧着黛槐倒给我的热茶，眼睛盯着茶面上雾气缭绕，黛槐安静地坐在我旁边，我一时没有想好该如何开口，屋内的气氛有些尴尬。
“小姐，你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这样憋着我看了也难受。” 黛槐突然开口了，我总感觉她脸上的淡笑和以前不太一样，我知道里面少了什么，多了什么，少的是快乐和沉定，多的是伪装和隔阂，一思及导致她发生变化的原因，我心里禁不住的难过，
“黛槐——”我叫她，“小的时候，有一次我被村里的狗咬伤了，伤得很严重，很痛，流了很多血。”
“后来呢？”声音不再平淡，这个傻丫头，这个时候还这么关心我。
“后来？”我笑笑， “没有后来了。”
“没有后来了？” 我突兀的答案让黛槐有些迷惑。
“是啊，伤得再严重，伤口烂得再厉害，血流得再多，最后伤口不还是愈合了吗？我也不再痛了，自然没有后来了。”我凝视她姣好的容面，她脸色略白，
“你是最知我的，我是很小气的人，我大声哭，大声骂，我痛恨那只狗，甚至想杀了它，可是它跑了，我报仇不成，就愈发的生气，我生自己的气，责怪自己没有用，我大哭大闹，不吃不喝，结果延误了伤势，一条腿差点就废了，可是这个时候我还是没想明白，腿上的剧痛让我想拿刀砍了腿。”
“你真傻！” 黛槐轻笑道，
“是很傻，”我笑望着她，“黛槐，你说我后来有没有真的砍掉自己的腿呢？”
“当然没有了，被狗咬伤了又不是你的错，你的腿更没有错，”她笑道，“你的腿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是啊！我不是好好的吗？只是因为那条可恶的狗，就责怪自己惩罚自己要砍掉自己的腿，黛槐，你不觉得这样很傻吗？”我看到她的脸色微变，刚才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被狗咬伤不是我的错，你我都知道的，对吗？”我紧盯着她略显苍白的脸，伸手拉住她冰凉的手，她反射性地躲避，我却不容她逃避，反而将她的手拉得更紧了。
“黛槐，别拿别人的过错来伤害自己，别再折磨自己了，好吗？”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得
“如果，被狗咬得真的，很痛很痛呢？”黛槐眼底浮现氤氲，
“那就放声大哭一场，哭完后静静等候伤口痊愈。”
“哭出来就可以了吗？”眼泪开始自她眼眶下落。
“恩！”我点头，鼻子酸酸的。
黛槐趴在我肩头痛哭起来，她伤心的嚎哭声响了很久很久，直到她哭累了睡过去，我才放任自己强忍了许久的眼泪淌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黛槐，我望着自己的伙伴，心底承诺道。
“小姐，快起床啦，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天回家吗？！” 黛槐洪亮而悦耳的声音让我不得已睁开睡眼，
“再给我睡半个时辰啦！”我喊道。
“这是你今早说的第五遍了！” 黛槐在我床边叉腰吼道，“说什么怕鬼昨晚非要跟我挤一张床，还拉着我说了一宿的话，你是白痴啊！现在起不来了不是？”
现在谁都可以骂我白痴了，谁让我教会了他们这个口头禅呢？可怜我大冬天的被她从温暖的被窝里扯起来，我苦笑着坐起身，打量眼前怒气冲冲的女人，她脸上因生气而酡红，说不出的妩媚，这小妮子总算肯跟我回去了，让她吼两句，又何妨？不过，黛槐还是沉静点儿好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陌上花开缓缓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