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肉盾 ...
-
苏州，太湖边，宁远街。
宁远街是苏州城内几条繁华的街道之一，在街道一个相对偏僻的地方有一家客栈，这家客栈后门有一条偏僻的胡同通往另一条更繁华的街区青远街。这个客栈正是我这次打算收购的店面，其实它的地理位置比较优越，只不过因为同一条街区有几家客栈生意做得很红火把它给盖了下去，加上老板不善经营，生意才会清淡。
现在我、二哥沈君傲、五弟明德就在这家客栈里，客栈里目前的管事并不是客栈的老板，真正的老板人在杭州——杜老板因为在苏州的店面生意始终不冷不热已在杭州另谋财路去了。要收购他的店面还得去跟老板本人商谈，反正杭州离苏州近，于是我们三人又乘船去了杭州。
等和杜老板谈妥了转让店面的事宜后，天也黑了，我们三人就在附近的云来客栈住了下来。二哥和五弟合住一间房，我理所当然单独一间房，所以才能趁着他们俩不注意偷偷溜出来，我想去的地方不太想让他们俩知道。
我曾有个愿望，有朝一日我若出宫就回江南定居，因为杭州有朱家旧宅，那里是乔玉曾经的家。只不过，这一次我没能象以前那样随意进去宅子里面了。因为早在五年前就有大户人家高价买下了朱家旧宅。如今宅子改头换面一点儿过去的痕迹都找不到了——除了门口那对石狮，依然屹立风雨不改。我的心在看到那对石狮的时候蓦地安定下来，仿佛在黑暗中找到希望的火苗，只要还有一样朱宅存在过的证据，我就要像两年前的誓言那样——总有一天亲手赢回朱宅。
再次在心底下了决心后我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走到街角熟悉的一处，摊位早就易主了，八年前在这里遇到的老爷爷，直到他被斩首示众后我才知道，他是明朝崇祯皇帝的三太子朱慈焕。两年前在乱石坡他曾对我说“只要心存思念，其他的形式就不重要了”，死者已矣，剩下的只有怀念了，突然想起甜甜，不知道她在四爷府过得是否快乐。小四被凌迟处死后听说她哭得死去活来的，两个孩子平时总是不搭调儿，但到底是一起长大的伙伴，难怪她如此伤心。那时候我有太多事情要做，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看她，尤其在我得知自己的身世与胤禛决裂后，更是无法面对四爷府的一切人或事，如今我已远在宫外，胤禛应该会好好照顾她吧。胤禛么——我停下脚步看那依旧摆在原地的画摊，三年前他牵着我的手在这里画像，当时谁会想到三年后的事情呢？曾经誓言永不松开的手，如今却各自放开，也许各自会再去牵另一只手，但无法再是彼此了，必须要忘记，不是吗？
我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我要去乱石坡，我突然很想我娘，我有一肚子的心里话要和她说，强烈的念头促使我加快脚步往城外乱石坡跑去。当时凭着一股执念不假思索往乱石坡跑，快到了自己才有些后悔，深更半夜的往乱坟堆跑不是自找吓吗？但是到也到了，硬着头皮也得上去看看吧，于是我一面给自己打气一面往坡上爬去。
这是怎么回事？我疑惑地看着坡上冒起的一座座墓碑，三年前这里还是尸骨四散腐臭衰败的样子，现在却已整理成了一片坟场了，还竖起了石碑。实在也想不明白我只好作罢，依次在墓碑上辨认，发现碑上大多无字，也难怪，虽然某位有心人不忍乱石坡上这些罪死之人死无葬身之地给竖了碑，但恐怕他也不知道死的谁是谁吧，不过——我伸手将面前的一座墓碑前的杂草拨开，这碑所在之地我记得以前有一颗大石头，是三年前老爷爷上香祭拜亲人的地方，这座碑上居然有字，我蹲下来仔细辨认：“喬-挽-卿”，随着轻念出声，我内心开始狂喜起来，这是我娘的坟墓！是谁立的？不管是谁，总之是我娘的坟墓不是吗？我激动地伸手摸碑上的名字，依着石碑坐下去，真好啊，我和我娘，我们终于见面了啊。
“虽然我没有见过你，但你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你到底是我这身体的亲娘呢，是吗？”
“你的女儿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你，你一定是个特别温柔善良的母亲吧，要不然怎么在我脑海里还残留着关于你的记忆呢。”
“娘啊，你知道吗？我在这里很孤独，没有人知道我的来历，没有人能听我说心里话，有些念头烂在肚子里真的很难受，今天女儿就跟你倾诉倾诉吧，娘你会安静地听着吧。”
“你说我到底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呢？上天是要我去承受想爱一个人却不能爱，想牵他的手却必须放手，想见到他却不得不离开他吗？娘，你明白这样的感受吗？”我吸吸鼻子，“你当然明白的，毕竟当初你也是忍痛离开那个人的，是吗？”
“有时候我真的怨你，怨你丢下我一人在这里，怨你为什么是我娘，我为什么是他的女儿，怨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你知道的，我本不属于这里的，可我却来了，是你故意的吧？你无法眼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承受这些痛苦所以让我来代替她，是吗？”我叹气，“可是，她忘不了你，你在我脑海里，深深刻刻的，所以教我怎么怨你呢？呵呵。”
“现在我出来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走以后的路，虽然有二哥、三哥和五弟陪着我，可是我还是觉得孤独，我想家，想我爸爸妈妈，想他。我到了这里，那边他们找不到我该怎么办呢？”
“我见到了小姨，她就死在我面前，”我顿了顿，气稍稍缓了些，“到现在我还是害怕血呢，那时候小姨的血沾满了我的双手，你肯定无法想象那样刻骨铭心的恐惧感……”
“我帮她实现了她最后的遗愿，送她回了五台山。我本想让你们姐妹俩团圆的，但是小姨喜欢大山，那里是她和——哥哥，初遇的地方，那里有她最美好的回忆，所以，她是快乐的，对吧？”
“那么娘你呢？你的心愿是什么？你那么洒脱的离开他，有没有后悔呢？”
“我总是要强迫自己去笑，强迫自己不害怕，‘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我不去想身后会不会袭来寒风冷雨,既然目标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这样的豪言壮语我背了一箩筐，可我还是好希望，有一天有一个人能和我一起去承受面对，我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娘，我出来了，就没有打算再回去的。”我轻声说道，心里坚定，“我答应了那个人，如果将来他想见我，我还是会回去见他最后一面，可是，我不会再呆在那里了，真的！即便要一个人孤独终老，我也要在这里好好活下去，不能让义兄们为我担心，是吗？”
“我不知道现在做的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也许等我终于老死的时候我才知道。所以我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尽力做好每一件事，然后等待着老死。”
“当幻想和现实面对时，总是很痛苦的。要么被痛苦击倒，要么把痛苦踩在脚下 。所以——，”我站起来，“再伤心我也不会留在原地哭泣，娘请祝福女儿吧，我一定可以做得更好的！”我笑笑转身，该回去了，如果二哥和五弟发现我不在客栈又该为我担心了。
就在我迈步准备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碎碎的声音，我寒毛都竖起来了，不会这么邪门儿吧，难道夜路走多了一定要撞到鬼，我平时没做什么亏心事啊！我僵硬了背缓缓回头，先拿手遮住眼睛，再慢慢松开手指从指缝里望去，接下来我就张大了嘴呆在原地，手早就从眼前拿开了——眼前站着的，不知道是人还是神，总之不会是鬼，鬼哪有那么气宇轩昂的？夜风吹来，那人衣诀飘荡，一头青丝如瀑乱飞，那感觉就象神明羽化——可是这神仙出现在这乱石坡干什么？
“你看够了吗？”一个男人沉肃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脸上微红回过神来，太丢脸了，只是朦胧中打量了一番，连对方的脸都没有看清楚我竟站在这里犯花痴，难不成八辈子没见过男人？
“咳咳-”我调回视线，“你是人还是鬼？”
“是鬼的话你还能看得这么目不转睛的吗？”那人似乎在嘲笑我。
我心里顿时不爽了，而且，如果这个人一早就在的话，那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他不全听见了？感觉隐私被窥探般，我一阵不自在，
“那个，刚才我说的话你应该没有听到哈？”
“一字不漏。”
“什么？”
“从‘虽然我没有见过你’到‘我一定可以做得更好的’，无一遗漏。”那人边说边往我这边靠近。也就是说每句话他都听到了，这么大个人在这里我居然一点儿也没有察觉，真失败。
“这样啊！”我皱眉，“这么晚了你在这里杀人埋尸吗？”
“什么？”轮到那人疑问了。
“你身上的血腥味好重！”我眉毛拧得更紧了，往后大退了几步。
“我真是杀人恶魔的话，你不害怕吗？”那人继续靠近。
“或许吧。”我口气随意，心里觉得奇怪，我看到眼前这人并不害怕。
“哈哈，姑娘好胆色。“那人大笑，接着又听到他猛烈地咳嗽，我大着胆子走过去，发现他是一个很俊朗的男人，丹凤眼透着一股贵气，狭长的浓眉紧蹙着，高耸的鼻子，性感的薄唇，只不过此时他衣袍染血，脸色苍白，似乎是受了伤。
“你扶我下山。”那男人吩咐道，他抬眼看来时眼里摄人而沉定的光芒竟让我中了魔似的顺从他的命令。
我强忍因闻到刺鼻的血腥味而引起的恶心感，伸手去扶那男人。算了，总之我也不可能见死不救的，佛祖都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极浮屠，那我送他下山找大夫好了。这男人大概伤得不轻，他整个人无力地压在我肩上，我差点就摔倒了。好容易扶稳了他没走几步，突然耳边一阵惊乱，眼前黑影乱闪，待我看清时竟发现一群黑衣人手握武器逼杀而来。我一见这阵势腿都软了，
“快躲到一边去！”身旁的男人反应极快的吩咐我，我连忙松开他往旁边跑去，还没跑几步就有黑影拿刀朝我冲来，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将身边的男人推出去，这么想着我还真的抓了那男人挡在前面。
“该死的女人，你干什么？”那男人怒极骂道，我闭紧双眼死死抓住他的手臂躲在他身后，老天，那些刀剑都不长眼，千万别落在我身上，拜托！
“死女人，闭气！”那男人虚弱地大喊一声，我听了马上摒住呼吸，很快就听到有人纷纷倒地的声音，等耳边彻底恢复了平静，我才缓缓睁开眼睛，首先印入眼帘的就是一双盛满怒火的横目，
“对，对不起，我，我怕痛。”我慌忙解释，看他身上又多了几道正冒血的伤口，微微有些心虚，估计这会儿他火烧得正旺是不会原谅我的，我不敢对视忙转移视线，发现地上躺着的黑衣人一个个的脸色非常可怕，这男人刚才是在使毒？
“你不会武功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奇怪一个不会功夫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凶恶的仇家。
“我要会武功还会被你这贪生怕死的笨女人拿来当挡箭牌吗？！”那男人咬牙道，看他一脸痛苦还要摆脸色给我看，我忙讪笑着建议：
“这位兄台，这位公子，这位大侠，先离开这里好吧？”
女人和男人的体力差别就在此了，这大山般的男人整个压下来几乎令我背过气去，等我将他连拖带拽的弄下乱石坡时我人都虚脱了，而那男人早就因为我笨手笨脚扯动伤口而痛晕过去了。我将他送到城内一家医馆拜托大夫救治后就匆忙离开了。再不回去天都亮了，等二哥和五弟发现我不在客栈他们不急死才怪。我加快脚步往回赶，还没到客栈门口就有个人影快速冲过来，吓了我一大跳，
“姐你去哪里了？害我和二哥好担心！——姐你怎么了？怎么全身都是血？！”明德焦急的声音在耳边轰炸。
“我没事，这血不是我的。”我忙安慰他，“二哥呢？”
“他出去找你了。”明德不高兴地拉我往客栈走去，“姐你也老大不小了，就这样一声不吭的出门，我和二哥有多担心你知道吗？我们还以为你被人掳走了呢！”
“是，是我错了。”我心虚地道歉，今天的男人脸色都好黑，估计二哥回来了又少不了摆脸色给我看。脑中突然闪过一对明亮含怒的眸子，想起刚才送到医馆的男人，但愿他不要英年早逝才好。至于今晚的事，不提也罢。虽然他是很帅，但还是不要再见好了，免得我曾拿人当肉盾的事被义兄弟们知道了，可太丢脸了，我心想。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肉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