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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动容 那是他几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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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子开始鸣叫,回到王府时,裴谨好一会儿才出来。他上了马车,刚好看见准备躺椅瞌睡的陌楚臻。
“还睡?”他又捏捏他的脸。“别睡了,现在送你回去。”
陌楚臻很舍不得地坐起了身,抓抓脸:“非言,你夜里还是回来娘娘府里的吧?”
“那是自然,夫君哪能不陪着爱妻。”裴谨说时仍是掩不住的欣愉。
陌楚臻低头抿抿嘴,舔润有些干了的唇。
这个时候的裴谨,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夫君,感受着即将成为父亲的喜悦。虽然他已经是一个父亲了。
“那非言,你就不要送我了。”新欢阁离这里有点远,路也难饶。与其为他折腾,他宁可他安稳留在家中歇下。
裴谨真的有动摇的念头。
但在他看见陌楚臻灯火间流露出的神情,他适时哽下了“好吧”二字。
“朕就送送你。”
于情于理,他也不该对他不管。
他有时候真像频临死亡的小动物,不知不觉会有死去的哀伤带着。
但陌楚臻很开心。
马车进了宁安大街,夜晚的闹市才正要开始。
陌楚臻探出脑袋攀在窗沿,各色各样的景色让他目不暇接。
我回来了,他说。
不难望见新欢阁璀璨的灯色,每个窗户都亮着,里面笙歌载舞,尽是一幅幅缠绵情画。
“扇斓。”他小声喊了一声,喊给自己听的。
裴谨与他下了车。
每个人都在忙,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太小只了,直到裴谨在背后助他一把,似要推怂的:“去吧,你家的扇大人说不定已经等到哭了。”
本是玩笑一句,但陌楚臻却应了他的话,鼻子酸了,眼角涩了,含着滚烫的泪向他一笑:“谢谢你,非言。”
他知道了何谓喜极而泣,是扇斓告诉他的。
直进那阁楼,就是扇斓的房间。它的门紧闭着,陌楚臻略过所有人惊诧的目光直接敲响了它——
“扇斓,你在吗?”他啪啪啪把门快要敲裂,顿时厅堂充斥着那响亮的拍门声。所有人目瞪口呆。
“扇斓,我回来了,你开门啊!”
小倌们终于知道发生何事,都慌忙跑上去拉开他:“楚臻,先冷静些,扇大人不在房里。”
敲门声停了。
裴谨的表情窘迫到极点。
他叫他去找那位扇大人,但没让他把场面做成讨债那样引人注目好吧。
“他不在吗?”陌楚臻反应后才问。
小倌们把他牵开:“扇大人在院子里。”
扇斓在院子里呆坐,他的旁边是安静不说话的于悯衡。
借着灯光,于悯衡将收来的几根草叶折成几只小蚱蜢。它们在地上排列开来,栩栩如生,风一吹,它们就好似真的那样动动。
扇斓偶尔掠他几眼。
他的头发比自己的更漆黑,还带有点野性的微卷,梳起一些,看起来不再是第一天见的少侠,而是一名少爷。
“那是什么?”他淡淡地问。
听到那难得的声音,于悯衡当然很兴奋:“蚱蜢,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捉来玩的。”
扇斓以前很爱看蚱蜢打架,就去田里捉来一些,打了几日就升天了。只是这里不是田野,加上冬天寒冷,没有蚱蜢出现。而且于悯衡不说,扇斓都几乎不再想过这些小事。
扇斓沉默不再出声。
于悯衡已经习惯了他的心血来潮,也不奇怪来得快的沉寂。
比起起初那几天,他们处得算是很愉快了。
第七只草蚱蜢放好,于悯衡很开心笑了。
突然被某个声音几乎刺破鼓膜——
“扇斓!”
于悯衡捂住了耳朵,朝那贴近自己的声源望去。
陌楚臻站在院子门口。气喘喘的。
扇斓仍在梦游似的,楞楞看着他。
直到瞳孔里的脸孔逐渐清晰,明确。
他才倏地站起!
“楚臻……”
“是啊是我,我回来看你了,扇斓!”
激动得哭出的孩子紧紧拥抱着仿佛不见了十年九载的亲人。
扇斓仍是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于悯衡站得远远的,但又不想让那人离开自己的视线。将自己的草蚱蜢收好,放入一个小木盒里。欢喜未尽的他们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存在,陌楚臻问扇斓:“扇斓,这位少爷是……”
扇斓顿了顿:“我的故人。”
于悯衡站出来一些,让自己的容貌足够被光线照得清晰。
他第一次看见陌楚臻。那张脸让他吃惊。
“他叫陌楚臻。”扇斓忽然把陌楚臻引上前来,似要让于悯衡看清楚这个模样。
“是你师傅的孩子,现在是我的了。”
于悯衡的目光尽是难以置信。
裴谨还站在厅堂,孩子们围着他跪着,很怕他的样子。场面略显夸张,他无奈了。
他想着人既然平安送到了,他也就回去了。刚转身,身后就来了声音:“非言,谢谢你,你快回去吧,我会好好呆着,等你叫我回去的。”
他回头。
那只动物就在那里花着脸高兴朝他挥手。
扇斓也站在他身边,朝他会心笑笑。
那脸笑了,裴谨默许地微微点头,上车离去。
去厨房沏茶时,于悯衡听到了一些声音。
“林哥,诺儿不要了,求你住手……”
“怎么,刚刚不是还在勾引我的么?”
“诺儿没有,啊啊……快……停下,啊,诺儿……受不了……”
孩子一个劲儿地迭声求饶,但房里的欢爱声似乎越演越烈。
他红着脸端了茶进来。陌楚臻很是奇怪,扇斓平静地答:“又撞见孩子们在接客了。”
“啊……”陌楚臻似懂非懂。
于悯衡脑袋热得像要被炸开了。
“啊。”他真的懂了。
“于哥,你是来陪扇斓的吗?”
于悯衡抬头,看见扇斓不太高兴的脸。
“怎么他就是哥哥,我是扇斓了?”
“他本来就是啊,他不是还折草蚱蜢哄你了吗?”陌楚臻投眼那个小木盒。
于悯衡将它打开:“你喜欢?”
陌楚臻大力点头,满怀感激地从于悯衡手里收下了那窝蚱蜢。
扇斓突然下了决心,哪天也开始学着折些小玩意儿好了。
“楚臻,你留多久?”
“非言说两天。”
两天,扇斓想想,能过大年初一。
“好好歇着,明天我带你去逛。”
这还怎么能睡着:“说好的,不能骗!”陌楚臻眼睛硕圆硕圆,无尽感动。
回房前,他还说了几句:“于哥哥,你陪陪扇斓呗,他一个人晚上会做噩梦。以前我陪他睡,现在你陪他睡吧。”
单纯的小动物欢快走了,唯留那两人在房里四目相望。
“……”
“……是这样吗若青?”
房里一声怒吼惊天动地:“你给我滚出去!”
岂龙停在新欢阁门前,仰头望着它的门匾。他身边的女子提醒他:“少主,快去客栈歇着吧。”
岂龙依依不舍收回眼:“怎么,怕我上去寻欢?”
女子脸红说并没有。
天地客栈真在新欢阁不远处,岂龙想起陌楚臻为他指路时那认真的模样,勾起嘴角笑了笑。他悠悠走去房间,那女子也跟进去。
洗浴过后,女子脱衣散发做寝礼,岂龙见了,还是皱眉拦下:“今夜不需,睡了吧。”
岂龙有想不尽的心事。他睁眼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仿佛那暗中有向他袭来的猛兽,他得防,便得不到一个安眠之夜。
月圆升起,月半淡去。黎明来了。
陌楚臻难得早早醒了,扇斓也早起,为他蒸了肉包子。当然包子是他下去蒸的,可火是于悯衡看的。
看着陌楚臻一口一口塞着包子,扇斓心中是说不出的难过:“在宫里吃不好?”
陌楚臻咀嚼几下,吞咽:“我现在都习惯吃清粥。”
扇斓恍然大悟。就算大逆不道,他也想象出裴谨模样的稻草人,然后大针小针一起扎下去。
“扇斓,快走吧,外面已经很热闹了。”陌楚臻大口吞下最后的包子,灌了热汤,拉着扇斓的手往外走。
于悯衡在外院练武,最后一招完后,他把短剑收回剑鞘,刚好,扇斓和陌楚臻走出来,看着他。
外面锣鼓声已经敲个不停,传遍大街小巷,之后会有舞龙路过,扇斓紧紧牵着陌楚臻的手,陪他游走各种节目之间。
陌楚臻的眼一直没停下张望,脑袋一直没有歇着转动。见到惊奇的事物就拽着扇斓的手拉他过去看看。
于悯衡也一起,扇斓也没拒绝他跟来,买下的东西让他来拿,他也乐意。
扇斓珍惜这短暂的欢喜时间,陌楚臻更是忘怀享受,唯独于悯衡,他不安心。
他总觉得,这越是太平的时候,越是危险袭来之际。
几次,有些可疑影子在欢乐间穿梭,但于悯衡跟上眼之时,他们消失了。
一天下来,扇斓的银子花得飞快,陌楚臻沉浸在喜庆中的时间也晃得飞快,于悯衡手上的收获越堆积得飞快。
“玩过这个,今天就先回去了。”扇斓对拿着小短弓的陌楚臻说道。
“好!”他答应得干脆,扇斓都意外了,本以为他会嘟嚷着“还玩不够!”的。
未碰过弓箭,陌楚臻不知如何使用。反复琢磨着如何搁箭,如何拉弓。
于悯衡放下手中的东西,去他身边,蹲下身,手把手教他:“把箭搭在箭台上,食指置于箭尾上方,中指及无名指置于箭尾下方。然后,拉弓,扣弦的右手三指迅速张开,箭即射出。”
那两人的姿态,像两兄弟,但于悯衡长得高,陌楚臻小,更像父子。
扇斓忽然觉得,于悯衡这个样子,很认真。
“扇斓!我中了!”
一串糖葫芦在眼前晃晃强硬拉回了扇斓的游神。
这……扇斓看看那店家乐呵呵收钱,不由得一楞,那是最廉价的礼品不是吗!
刚要发作,陌楚臻便将葫芦一把伸过来,伸到他面前:“扇斓,吃一颗,很甜的。”
他平时不爱吃,因为甜。
可他也不想在今天拒绝,便不干脆接过,咬走了顶端的一颗。
那糖的甜腻立即在嘴里融开,冲击着他久未开启的味觉。
时隔多年的现在,他再一次品尝到了甜蜜。
他把葫芦还给了陌楚臻,陌楚臻却将它递给于悯衡:“于哥,你也吃,谢谢你啦。”
大概是在为射箭的事道谢,于悯衡不好意思地接过,但在下口前顿了顿。他想还是选择尾下那颗吧,陌楚臻却立即叫他:“上面就好。”
扇斓撇开视线,继续幅度不大地嚼动嘴里的葫芦。
于悯衡咬去上面的那颗。
天地客栈,岂龙不在。
女子回来后想跟他禀报,南戌皇帝今天仍未有动静。但房间里不见他,便去问两老。
“少主去了市集,吩咐不用跟着。”
岂龙一人游走在市集上,感受着欢腾的喜气。
他讶异,因为少见。
这里的人们富华安逸。这里是一个太平盛世。
然而,他突然在一家摆卖唱戏面具的摊档前停下,不躲,不前。
陌楚臻拉着扇斓的手,笑得幸福。
那三人看着像一家子。
岂龙心跳快了。
那是他几乎未曾有过的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