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说新欢》歌染

17、归家之心人人相同。 他可以回去

　　清晨的皇城被浓雾裹了厚厚的一层。
　　陌楚臻还在睡。
　　“公子，该要起床了，陛下传人来接您啦。”梅梨在轻拍被窝，又轻轻推了推，才把她的主子叫醒。
　　昨夜太高兴陌楚臻过了半个深夜才合上眼，天气冷，他很不情愿很艰难地撑开眼睑：“早……怎么……”他呢呢喃喃一会儿，才猛地惊醒今天是要出宫了！
　　他一掀被，坐了起来。为了不让他倒头睡回笼觉，梅梨立即帮他披上衣服，系好衣带，换上鞋，把他带到妆台坐好。
　　“公子，今天奴婢会把您整装得妥妥帖帖，让您回去见扇大人的。”
　　“嗯！”陌楚臻含了一口清水漱口，再吐掉：“拜托你了，梅梨！”

　　出行的队伍不庞大，一匹白色骏马，一辆马车，随从也只是单薄的五人。
　　避免引人注目，简要的行装是必须的。
　　不过这匹白马真心英气啊，陌楚臻一个劲儿地绕着它转，马尾，马身，马鞍，马蹄……无一处不让那只小动物咂嘴惊呼的。他身高只够得着它的脖子，所以他只能仰着头朝它挥手：“看我看我！”那白骏通人情似的，果真躬下脖子，让眼前同样一身白的小动物能够心满意足地抚摸自己柔软的耳朵，以及背上让他爱不释手的鬓毛。
　　一旁的裴谨把挺着肚子的品妃小心送上了马车，确定她被安置好后，才转线陌楚臻。
　　“动物，启程了。”他说。
　　陌楚臻这才停止嬉闹。听到裴谨的话，他走近了马身，一动不动，眼中满是期许。裴谨不懂：“朕说启程了。”
　　“是啊，楚臻听见了。”他抬头看裴谨，然后把目光引去马身上。裴谨没好气跟他耗下去，伸手指着身后的马车：“上去。”
　　“咦？去……哪里？”陌楚臻睁大眼睛，仍然只看到一辆马车，品妃已在上面静待了。“陛下，楚臻……不是要骑它吗？”
　　裴谨看着他这张脸来回的变化，终于恍悟。“你，该不会是以为朕会允许你骑它进城吧？”
　　“难道不是吗？”再清水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一名小公子怎能与龙凤一室。那马车载的是娘娘，那陛下一定是与爱妻一起的，自己本来就是顺带的，怎会还要求更多。更何况，他本来就想要骑马。骑马有什么不好，多威风啊。
　　裴谨不由得嗤笑：“就凭你？你一个小公子，还想骑在朕的皇驹上？你若是想骑，朕就先教会你如何骑在朕身上。”
　　说完裴谨已抓起他的手往后面的马车拖去。
　　陌楚臻大惊：“陛下不是要教陌楚臻骑马的吗……”
　　“闭嘴！上车！”裴谨耐心耗光就会蛮横，他这一句说得有点大声，带点怒气，惊动了马车里的品妃。她撩开席帘，就看见那两人在下面闹腾：“皇上，又在对由公子大声了。”
　　两人看她，陌楚臻忙说：“没有没有……”
　　“上去。”裴谨打住了他，音量小了，音调冰冷冷地低了。不过品妃听不到，她看见裴谨抓着陌楚臻的手松开了，还很心急地连踏板都不等他踏上自己就举起他腰身把他送了上来。对车夫交代了一些事，再去抚了抚白骏后，自己也蹬了上来。
　　像一家子。

　　高耸厚重的城门徐徐打开，身后一群侍卫齐念：“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那开出的门缝逐渐宽广，亮眼，陌楚臻看着那诀别了数月的城外风景，眼中的亮光不安动荡。
　　他可以回到那条宁安大街，回去那座新欢阁，见他的扇斓了。
　　陌楚臻深深吸气，回头望那座皇城，宫门已经重新关闭，它静静屹立在那里，屋顶的神兽雕像迎着太阳怒腾。它像最忠厚的护卫，守着这个南昫皇朝。
　　裴谨看他：“怎么？”
　　他冲裴谨一笑：“楚臻是感恩，与陛下相遇真是太好了。”裴谨被他这么一说，心情大好，淘气捏了捏他的脸：“你啊。”

　　因为顾忌品妃胎体，裴谨命车夫饶了平坦的大路走，于是路程稍远了。几乎一夜未眠的陌楚臻坐着坐着便犯困，他不停点头，惊醒，点头，又惊醒，最后撞到边上磕了脑袋，他自己揉着磕疼的地方，引来了裴谨的注意。裴谨想了想，把他抱在自己身上：“睡吧。”
　　料到这只动物会先挣扎，他不耐把他脑袋往自己怀里一摁：“朕要你睡。”
　　说是这么说，但是在品妃娘娘面前自己怎能这么一个姿态？他不安眨着眼，对面是朝自己微笑的品妃娘娘。她伸手过来摸摸他脑袋：“睡吧，这路程还长着呢。”
　　他还是没办法入睡，裴谨也感觉到了他在自己怀里的僵持。
　　他做了个决定：“除了在宫里朕是南昫皇帝，在宫外，朕就是非言。明白了？”
　　半晌，陌楚臻终于点了头，回了答：“明白了。”
　　睡在南昫皇帝怀里，他是公子；但睡在非言怀里，他就只是原本的陌楚臻。

　　平静的身体随着均吻的呼吸一下下起伏，裴谨确定他是睡着了，还睡得很沉。黑色的发披在他手上，像丝般柔软。他凝神窗外慢慢向后略去的景物，他不由得牵起了思绪。
　　和这朵清莲与那朵傲梅的相遇，便是在那座宁安城。
　　路上风光无限好，只是裴谨都不能好好去欣赏，因为小心为上。直到，冷风吹来，下雨了。

　　非言……
　　非言。

　　“非言！”
　　非言从梦中惊醒，睁眼看看。仍是在马车中，但已经停下了。陌楚臻已经睡醒，他睁着圆咕噜的大眼看着他，表情很慌张。
　　裴谨先看看旁边的品妃，她对他笑笑：“皇上，您做恶梦了吗？”
　　噩梦？裴谨试着回想，但没忆起。
　　陌楚臻的手已经抚上他的额头，用手里的锦巾为他擦擦冷汗。
　　“非言，你睡着时迷迷糊糊说了很多话，还出了那么多汗，是不是做恶梦了？”陌楚臻紧张兮兮的，害得裴谨也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真的做了那么可怕的梦么。
　　“没有，你们多心了。”他拿过陌楚臻的手，让他重新坐好，又对品妃道：“淑儿，别跟他一起闹，小心动了胎气。”
　　陌楚臻知道了自己的关心被无视，不太高兴。裴谨突然转回来问他：“朕……睡时说了什么？”
　　“不知道，听不清楚，非言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们又怎么知道。”陌楚臻理直气壮回答。
　　裴谨无话可说，捏了他一把。这时候，他才知道他们已经进入了宁安城。

　　他们先到了品妃的王府。
　　一到门口，便看到几丈人马等着，个个穿戴齐整，唯恐不周。
　　老丈人已经上前跪叩：“参见皇上，臣等恭迎皇上亲临，吾皇万岁万万岁！”
　　马车停下，裴谨被奴才拥下了车，他转身，也将大腹便便的品妃抱了下来，唯独陌楚臻，他坐在车里，没露脸。
　　他一人坐在马车里，很小心地，揭开一点点挂帘，从那小缝隙中看看这热闹的场景。
　　个个喜笑颜开，真好啊。他也傻傻高兴了一下。

　　裴谨让他等。
　　他说好，非言高兴，娘娘高兴，他就高兴。
　　他看着那两人被众人拥进屋里，很快，城府门口只剩他一辆马车。马儿好像饿了，车夫便将马车拉去附近的河畔，让它吃草。
　　陌楚臻蹬的一下跃下马车，险些摔倒，幸好老车夫扶住了他：“公子可要小心，这车挺高，别伤着了。”
　　他跑去河岸，伸手撩了撩冰凉的河水，河中映出他的脸。
　　今天阳光非常好，晒得他都睁不开眼了。他平躺在草地上，马儿在旁边安静吃草。他伸手摸摸它：“辛苦了！”
　　这宫外的景色好像隔了一年半载没见似的，他看了又看，总觉得很新鲜，看不够。
　　直到，他又犯困了。

　　他想念扇斓，想念新欢阁，想念那条大街的一事一物，想念那些引他垂涎的食物香味，虽然他吃不到，但偶尔撒个娇纠缠扇斓几次，他还是能吃上的。
　　他觉得宫里的东西太珍贵，进他肚子就太浪费了。这里的东西虽然很廉价,但能吃出它的人情味。
　　他困困眨眼，这时不远处来了几个人，应该是外来人。
　　他望去，那几人正向车夫打听地方。
　　他们一行仅有四人，一对年轻男女，后面跟着俩老人。年轻男人上前，说着纯正又流利的本地乡音问老车夫：“先生您好，在下几人想到天地客栈，请问该要如何走去？”
　　不奈老车夫长年住在皇宫内，对宫外的路已经不熟了，他抱歉说不知道。那几人也无不悦，仍是拱手道谢。
　　陌楚臻冲了过来，一边大声截住他们的去离：“请等等，我知道我知道！”
　　年轻男人回头了，其余三人的动作却有些奇怪，同时放手于腰侧——
　　他们的小剑就佩在那里。

　　男人望着跑近的陌楚臻，摆手截住他们的行动。
　　陌楚臻不适应跑动，因为他会有窒息的危险，扇斓告诉过他，但他停下后才想起。
　　“我，我知道，请等等，我，我喘下气……”他拼命上下抚着胸口，好似就不怕将那薄薄的身板搓得更薄。他突然一手抓上男人的臂膀——
　　身后几人差点拔刀！男人还是阻住了。
　　因为那力道棉弱到只如挠痒。
　　他的眼像鹰般锐利，加上鼻子高挺，脸上硬朗的线条更让他别具霸者之气。
　　但他的打扮和平常的贵公子略有不同。
　　“这位公子，请慢慢说，在下会听。”他见陌楚臻还是死死抓住自己的臂膀没打算松开，大概是以为自己不会停下来听他说话掉头就走。
　　“我知道天地客栈在哪，我家在它附近。”陌楚臻缓了缓气，把话说顺：“进了宁安大街就能看见新欢阁，绕新欢阁后转两个小巷，就是天地客栈。”
　　男人听懂了。
　　“多谢公子相助，不知能否告知公子姓名，他日若是有缘再见，在下必定好好报答。”
　　“没事没事，助人为快乐之本嘛。报答不用的，不过我家就是新欢阁，我们住得那么近，说不定真会遇上。我叫陌楚臻，少爷您的呢？”
　　他的笑被阳光照着，纯洁无杂质，男人怔着，心一动。
　　开口笑答：“岂龙。”

　　岂龙几人离开不久后，车夫也说该要离开了。
　　陌楚臻看看天，太阳准备下山了又。他拍拍身体，爬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