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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莫欺少年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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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的鬼魂越来越多,奈何桥边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很多鬼魂总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不时的要趁着鬼差不注意的时候往阳间的入口冲上一冲,想要再活上一回。小鬼们虽然团团的守着入口,可也有个别的魂魄成功的跨越阴阳两界的大门。他们的魂魄被死时的执念吸引,轻易就能找到自己死去的地方。可是,纵然找到又能怎么样呢?虽然死去不久,但是尸体早就散落各处,拼凑不全.没有完整的身体做承载,一个新死的魂魄是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了,即使他恨极。天地规则,任他是大罗金仙也无可奈何。
小鬼们气急败坏的寻到逃脱的鬼魂,誓要将那些胆大妄为的胆敢逃出冥界的魂魄们抽上一抽,让他们尝尝魂魄被鞭打的苦楚。
小鬼们心里盘算的极好,做了多年的鬼差,从哪里下鞭子魂魄会被抽的更疼一些早就烂熟于心,即使闭着眼也不会抽错地方,就等找到那些魂魄立一立鬼差的规矩。可是,眼前看到的情景,即使心肠硬如鬼差,也莫名的泛了酸,早就挥的熟练的不能再熟练的鬼鞭也沉重的扬不起来。
鬼差们立在半空,默默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人间,又不是人间。
没有花香草绿,没有鸟兽虫鱼,漫天都是黄沙,血染过的黄沙。生命在这里仿佛是禁忌。
这里是两国征战的杀场,人间的修罗界。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不时的有秃鹫俯冲下来啄食尸体。
逃脱的魂魄们没有寻找自己的残肢骸骨,他们站在战场中央,仰天咆哮:“还我故土!还我兄弟!”
“还我故土!还我兄弟!”
…… ……
谢必安追来的时候落在了一个高大的鬼魂旁边,身上的战甲早就破烂不堪,脑袋被削掉了半边,血染了满身。他跪在地上紧紧抱着一个战盔,仰天嘶吼:“我恨!我恨!我恨啊!”
谢必安紧紧的盯着他,想要看清他的容貌,却突然浑身一震,“无救,他,他竟然流泪了……”
鬼魂离了人体,是没有感情的,凭借生前心中的执念维持形体,生前执念越重,化为的鬼魂越强大。鬼魂只是一种形态,眼泪这种东西,是不可能存在的。可是眼前的一切却颠覆了谢必安的认知范围,他不懂,怎样的执念才能让已经成了鬼魂的魂魄流出眼泪。
“唉!此乃雪国副将,三日前,雪国军队被敌国十万人围困于此地,凭借两万兵力死守三日,终,全军被屠,雪国黑石关沦陷。”范无救拍了拍白无常的肩膀,“此乃人间英雄!”
日暮渐沉,血色残阳映照着血染的沙场,分外苍凉。这些残存的魂魄冲着残破的战旗拜了三拜,口中都是同一句话,“请上苍怜我雪国,身死无憾!”随后便跟着鬼差们回了冥界,一路无语,平日以鞭打魂魄为乐的鬼差也一反常态的收起了鬼鞭,就这么沉默的走到了冥司入口。
据说,这次的事情深深的刺激了小鬼们强悍的神经,自此,很少有鬼差在对魂魄们挥鞭子。因为鬼差们虐待魂魄,阎罗没少被地藏王菩萨请去喝茶,每次回来都严禁鬼差们虐待魂魄。可是有句话叫做“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鬼差们虐待魂魄的事情该怎样还是怎样。阎罗依旧频繁的被地藏王菩萨请去喝茶谈心。没想到,这次的事情却解决了阎罗多年的心事,真是天意难测。阎罗暗地里决定,这些魂魄的转生全部是殷实富贵人家!
冥界因为这批战魂的进入,无故就多了几分悲壮的味道。就连最苛刻的孟婆,也沉默着,鬼魂们走上奈何桥,她只是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孟婆汤,罕有的没有骂人。
后来,才听忘川边上的三生石讲,孟婆曾有个青梅竹马的少年。少年家贫,不想委屈了心上人,誓要建功立业后迎娶心爱的姑娘,便上了沙场,只是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孟婆顺着无定河来来回回找了大半辈子了,翻出了无数的枯骨,却不知道那些枯骨里有没有她的少年。
“怎么可能有结果呢,上了沙场的人,你送他走,就应该想到那一送就是诀别。”三生石悠悠的感慨。
谢必安仿佛看到一个少女,每天顺着无定河仔细的找,从满头乌发一直寻到了白发苍苍。红颜泪染红了无定河边的一季又一季的野花。
“死后的孟婆依旧难断痴念,迟迟不肯入轮回,在冥界一点一点的找,想找到她的少年,忘川众鬼谁没听到过她的哭声,呜呜咽咽,让石头我听了都心酸。后来,阎罗就让孟婆熬起了孟婆汤。奈何桥上那么多的鬼魂来来往往,孟婆的少年却从来没有出现过。我听谛听说,那少年怕是在当年的战场上魂飞魄散了,入不得轮回,永远的消失了。”三生石挥了挥手,飘飘然的走了。
谢必安唰唰唰的提笔疾书,又是一个精彩的话本啊!
人间的战争依旧在继续,冥界每天都嘈杂万分,悲壮肃穆的气氛也一日重过一日。身为无常的谢必安被这种氛围压得沉甸甸的,便将勾魂图鉴一收,去了凡间说书。
茶楼里叫好声一片,谢必安笑着四面作揖,作为一只无常鬼,他已经深深爱上了这一刻的感觉,每次说书后醒木重重一拍,而后必然是排山倒海的掌声和雨点般砸上来的赏钱。无常作为鬼吏,阎罗王也是开给俸禄的,但是,自己说书得到的赏钱,却是代表着说书水平的被肯定,更加的有意义。
忽然,一个凉凉的东西飞到了谢必安的手里,凝神一看,竟是一块玉石!玉石通体碧绿,莹润通透,入手凉而不冰,竟是难得的珍品。
谢必安下意识的望向台下,一眼就看见一双笑盈盈的眼睛,着一身白衣,单手支腮,正懒洋洋的看着他,可不就是那天的少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少年冲谢必安勾了勾手,施施然站起来就往外走。谢必安攥着手中的玉石,犹豫了一会赶紧跟上。
少年走的不紧不慢,偶尔还看看摊位上的小玩意,谢必安心中却风起云涌,这少年一身白衣,衣袂飘飘,看似弱不禁风的样子,自己卯足了劲,依然跟他相差不远不近的距离。少年看似在眼前,脚下一发力就应该能追上,奈何白无常大人将速度提到了极限,那看似很近的距离依旧是看似很近,半点也没有拉近。如果不是自己就是鬼差,他都怀疑自己碰到了鬼打墙。此少年不一般啊!能拿得起轮回笔的人能简单吗?呵呵,无常大人您要长点心啊!
不知道走了多久,好像是半个时辰又好像是一个时辰,少年突然停住,回头对谢必安展颜一笑,消失不见了。
谢必安一怔,发现自己站在一座三层的店铺前面,正门上方挂一漆黑招牌,苍劲有力的勾画了三个字:如意阁。左右两侧的门柱上各悬挂了一把扇子,一黑一白,一开一合。
谢必安急忙走了进去。
如意阁中摆满了扇子,货架上摆的是扇子,连墙上悬挂的也是扇子,扇面上或山水,或花鸟,或题字,与普通的扇子相比没什么特别之处。
再往里看去,就看到先前的白衣少年懒洋洋的坐在一张椅子上,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的将他望着。旁边的地下铺了一块地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坐在上面,手里捧着一盘点心正吃吃的津津有味。看到谢必安望过来,一个轱辘爬起来,躲到了白衣少年后面,过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的试探着伸出小脑袋,然后发现谢必安还在看他,粉白的小脸立刻红了,嗖的一下,刚探出来的小脑袋又躲了回去。
”不怕,不怕。”少年反手拍了拍小孩子安慰道
谢必安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自己在人间是化了形的,虽然不如眼前的白衣少年漂亮,但也是有几分俊朗的,还不至于吓到小孩子吧,想当年,冥界的女鬼画皮还嚷嚷着寻死觅活的要嫁给自己,看着眼前这个小孩子的反应,谢必安着实郁闷了,难道人间的审美标准变了,自己这个样子已经跟不上主流审美了?
“你跟着我走了三条街,是要买我的扇子吗?”白衣少年笑眯眯的问。
“在下不是买扇子。在下是想感谢阁下上次的仗义相助,大恩大德,无以回报,有用的到在下的地方,请尽管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然后做了一个极为标准的揖。谢必安一通拗口的话说下来,觉得自己的学问又增进不少。
“你还要吃吗?”少年的话却不是对他讲的。
谢必安直起身子,向少年看去,却看到一截短短的胳膊,正努力的伸啊伸啊,想要把那一碟糕点拿过去,奈何人小胳膊短,努力了半天还是拿不到,却依然不肯放弃,短短的小胳膊还是努力的伸啊伸。白衣少年察觉到他的意图,将糕点整个的端到了自己的背后。
就在白衣少年将糕点端到背后的瞬间,谢必安恍然看到了一条白色的尾巴在他后面摇了摇,等到他睁大眼睛想要看的更清楚一点,却又没有了。难道鬼差也会眼花吗?这里并无半分妖气,这一点他很肯定,即使绝世大妖,自身的气息再怎么隐藏,鬼差,特别是黑白无常,也是能感觉的到的星星点点的妖气的。可是,不是妖的话,那条白色的尾巴又怎么解释?
谢必安想的鬼脑袋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真的是他眼花了吧,在凡间厮混的时间长了,竟然也学凡人眼花,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生病,会不会跟凡人一样变老,这个问题要好好请教一下地藏王菩萨。
少年一挥折扇,笑咪咪的望着谢必安,道:“你刚才说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必安傲然答道:“不错!”
“啧啧。”少年啪的一声打开折扇,“好,本少成全你!浮云!”
白衣少年话音刚落,一人挑帘而出。
谢必安抬头望过去,但见一十八九岁的少年依帘而立,一身鲜艳红衣,星目流转,薄唇轻抿,目光却冰冷的没有温度。少年轻飘飘的看了谢必安一眼,谢必安身体一僵,冷汗就湿了鬓角。好强的少年!!
白衣少年站起身来,走到谢必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就开心的笑了。谢必安看着少年的笑,明明如此漂亮的少年,明明是如此干净的笑容,他却觉得毛骨悚然。心里一个声音不停的叫嚣,“赶快走,赶快走,不然会死很惨!”谢必安很想遵从心里的声音赶快走掉,奈何身体却僵硬的不听使唤,双脚竟然牢牢的定在了原处。
“浮云,三百根。”白衣少年用扇柄敲了敲谢必安的肩膀,依旧笑眯眯的。
名叫浮云的红衣少年嘴角似乎往上翘了翘,谢必安看着那微微的笑容有些失神,这冰冷的红衣少年要是开心笑起来肯定山河失色。
下巴上尖锐一痛拉回了恍惚的谢必安。看清了眼前的情景,谢必安真想立马就晕过去。这白衣少年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浮云的手上正拿着他的一根胡须!白衣少年要拔掉他三百根胡须!!天知道他作为白无常,养这些胡须用了多长时间,每天呆在没有生气的冥界,胡须是长的极慢极慢的,三百根拔完他还有胡须可言吗?
掀桌子啊掀桌子,太不把无常当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