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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阴阳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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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西沉,暮色渐笼。
说书人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准备去上工。刚走了两步,却突然停住,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巴。
低头,摸向胸口,没有。
再摸,没有。
再摸,依然没有。
额角一片冷汗,颤着手擦干,立马又是一片冷汗。顷刻的工夫,后背也被汗浸湿、冷透。
明日勾魂的图鉴不见了!
阎王会扒了他的皮,然后扔进油锅里滚上三百年!
说书人姓谢名必安,人称七爷,与范无救同称无常,因地藏王菩萨认为他代表了太极中的阳,兼之整日一身素白,被冥界众鬼称之为白无常。
谢必安未做无常之时是个笑颜常开的后生,喜欢东走走,西看看,东家吵架,西户嫁女,他都能喜滋滋的的瞧上半晌,瞧得多了,肚子里便攒了不少的奇闻异事。本想做名空前绝后、青史留名的的说书人,不料一缕幽魂入了黄泉,再然后就被阎罗封了无常,专司勾人魂魄。肚子里的奇闻异事经过漫长的岁月发酵,逐渐的成了一个个精彩绝伦的话本。谢必安曾经在冥界激情洋溢的说了三年的书,奈何冥界众鬼,不是枉死就是满肚的愤懑,再不然就是还贪恋红尘,心心念念的想要回去,要再抱一抱美人品一品权利滋味。正所谓,曲高和寡。纵然有人觉得听不懂,但是精神还是应该夸奖夸奖,便也象征性的拍一拍巴掌。奈何掌声稀落,更添落寞。谢必安一腔热情无处抒发,便在阎罗殿里长吁短叹,无一刻停歇。阎罗不胜其扰,觉得他比黑无常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更加无法忍耐。便奏请地藏王菩萨,每日完成勾魂任务,允许其在人间说书一个时辰。谢必安无处不在的长吁短叹,扰得地藏王菩萨经都念不下去,谛听更被吁叹的吃不下东西,干脆下到十八层地狱吞食恶鬼,如今,十八层地狱的恶鬼十去其三。鬼吏上书:“长此以往,地狱不复!”听闻阎罗的来意,地藏王菩萨抢过阎罗的奏表,飞快的批了一个大大的“诺”字。
谢必安如愿以偿的成了一个说书人。
肚子里的话本不愧是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发酵产生的,一经开讲,便受到了凡人的热烈追捧。更有好事者,称其为“说书大师”,认为其乃说书奇才,鸿蒙以来第一人,担得起“大师”二字。谢必安觉得不妥,大师二字说什么也不肯承认,世人听闻,皆言其胸怀若虚,谦逊雅正,大师二字,当之无愧!
谢必安每日勾魂、说书,很是圆满。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无常也难逃霉运。
谢必安定了定神,环望了一下周围,才发现自己身在野外。原来昨日多饮了几杯,晃晃悠悠的出了茶楼,胡乱辩了个方向便抬脚走了去,不想半道醉倒在荒野。至于勾魂图鉴,模糊间有个印象,自己想摸出个绢帕擦汗,不曾想一阵风吹过,绢帕蒙在了脸上,挡住了视线,一阵怒火上来,一口鬼火烧了……烧了……烧了……竟然被自己烧了!!
冥界规矩甚严。完不成勾魂任务不得返回阎罗殿,何况他还烧了锁魂图鉴。即使能回去他也不敢回去,要是被阎罗知晓自己不是丢了锁魂图鉴,而是一口鬼火烧了,估计他不仅要在油锅里滚上三百年,还要给阎罗的九十房小妾烧五百年的洗澡水。
谢必安不知道究竟是该哭还是该笑,在原地不停的绕圈。正在绕圈,听得耳边有人讲话:“你别转圈了,我头都晕了!”谢必安停下身子,寻找声音的来源,路边的月季枝上坐着一个粉嫩的小花妖,正亮着眼睛看他。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小花妖团了团月季花瓣扔向他
谢必安轻飘飘的躲过,吐着长舌头吓唬她。
“咯咯咯,真好玩,你舌头真长,比前几日吊死的那个书生的还要长。”
“你不害怕?”谢必安很少见这么大胆的小花妖,洛阳城里的小花妖每次见了他都要叫上半天,震得鬼耳朵疼。
“有什么好怕的,这里隔三差五就要来几个人,不是上吊、就是抹脖子的,他们再凶也会被一个黑衣服的抓走。”小花妖满不在乎的讲。
“什么黑衣服?”谢必安询问。
“一个很可怕的妖怪!高高的帽子,黑黑的脸,从来都不笑,手里还拿着条恐怖的铁链子,走过的地方黑雾一片,我见了都躲起来。”小花妖拍着胸口心有余悸的回忆。
“他叫什么?”谢必安很奇怪,小花妖描述的这人他好像很熟悉。
“我想想,唔,附近的土地公公叫他黑无常大人。”
“黑无常?无救!”谢必安恍然大悟,小花妖说的不就是跟他同称无常的黑无常范无救嘛!
谢必安突然就高兴起来,他跟范无救在一起不知多少年了,或许几千年,或许几万年,也或许是几十万年,反正是做了无常就跟他在一起。黑无常虽然从来都是面无表情,但是这么多年里多多少少也帮了自己好多次。上次自己说书吓哭了阎罗的第三十七房小妾,阎罗要将他放到火山上烤一烤,还是他跟马面一起为自己求了情。其实,那故事也不甚恐怖,远不如十八层地狱里的酷刑,怪只怪,那个小妾胆子太小。
谢必安打定主意去找黑无常,便跟小花妖告别。
小花妖很是懊恼,不停地嚷嚷;“好不容易来个有趣的,又要走。唉,我注定孤单一人。”
“我有时间来看你,给你说最新流行的话本!”谢必安很好心的安慰小花妖。
“你是个说书先生啊!那你一定要记得来看我。我叫月容。”
谢必安答应了,然后化作无常鬼飘然而去。小花妖揉揉眼对着月亮发了会呆,也回去睡了。
谢必安找到黑无常的时候,他正忙着锁魂。很少见到这么强大的魂魄,被锁魂链锁住竟然还能挣扎,黑无常一边念咒,一边用锁魂链将魂魄锁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困住了魂魄。眼看黑无常要走,谢必安赶紧飘了过去。
谢必安哭丧着脸讲了自己的倒霉事情,并请求黑无常去找判官讨个主意。再做一份锁魂图鉴是不可能了,所有的锁魂图鉴都是生死簿所化,生死簿记载万物寿命,大限一到变化成锁魂图鉴,交由黑白无常去阳间锁魂。生死簿为天地所化,万法难奈,千笔难书,唯有判官手里的轮回笔方可批注,是以,谢必安想逃脱责罚,只能求助于判官。
黑无常面无表情的听完了谢必安的一番遭遇,无视他悲苦的神情,丢下“活该”两个字便拉起一旁的魂魄飘走了。
谢必安望着飘走的黑无常,绝望的拉了拉自己的长舌头,痛的眼泪都要掉下来。
“明日寅时,仍约此地。”黑无常飘走的方向,稳稳的传来一句话。
谢必安琢磨了一会,便开心起来,知道黑无常应了自己央求的事。
算算时间,离寅时还有三个时辰,谢必安决定就近找个地方将就一晚。四处飘了一会,便找见一处土地庙,喜滋滋的去骚扰土地去了。
寅时。月华浮光,旷野空寂。
谢必安拿着一只笔,一匹白绢,立在月光下发愁。
“判官讲,锁魂图鉴为生死簿所化,本无法再现。但是,世间万物,均逃不过一个‘道’,有昼就有夜,有阴就有阳。锁魂图鉴是为锁魂才存在的,只要能够再造出个具有锁人魂魄的功能的图鉴就可以圆满,殊途同归。”黑无常面无表情的复述判官的话。
谢必安觉得有理,却又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能锁人魂魄的图鉴是说做就能做出来的?判官长的凶神恶煞,能止小儿夜啼,却正直善良,不然黑无常也不会这么容易就应了他的请求。照判官的性子,如果能够轻易的做出可以锁人魂魄的图鉴,怕黑无常带来的就是图鉴了!
“判官可曾交代,怎样才能做出这样的图鉴来?”
“不知道。”黑无常仍是面无表情的讲。
“什么?”谢必安心里发苦,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判官说,他做不出来这样的图鉴。这样的图鉴需要一边默念魂魄的生辰八字,一边用使用轮回笔在阴阳绢上画出魂魄的样子。判官笔和阴阳绢都有,他却无法作画。他不是阴阳绢命定的拥有者。”黑无常抬头望了望月亮,
“我也不是阴阳绢的命定拥有者啊,整个冥界就没有阴阳绢的命定拥有者啊!我吓哭了阎罗的第三十七房小妾,还怂恿他的第二十个儿子离家出走,阎罗一定会让我滚油锅的,我不要滚油锅……无救,你要救我!”
“判官会在七日之后收回轮回笔!保重!”说罢黑无常便飘向旷野深处,徒留谢必安拖着长舌头痛哭流涕。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谢必安将这句话翻来覆去的念了无数遍,心头的愁闷依然重重的挂着。
谢必安依然每日说书。
本想告假专心寻找阴阳绢的的命定拥有者,奈何告假的话一经说出,台下便哭成一片。
“先生是嫌弃我们掌声不够热烈吗?”
“先生你将话本说完啊,我会每日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的。”
“我再也不拿铜钱丢先生了,先生别走!”
……
谢必安觉得自己是个有情有义的无常,就是到时候被阎罗下了油锅,也要拼了性命不要将现在的话本讲完。不说完话本的说书人不是个好的说书人。打定了主意便再也不提告假的事情,每日照常说书,台下的叫好声一日胜过一日。粗壮的茶楼老板多次邀请谢必安吃酒,都被他各种理由推脱了。作为无常鬼,还是本分说书、锁魂的好。酒鬼什么的,冥界太多了,不差他一个。
除去说书的时间,谢必安将剩余的时间全部用来寻找阴阳绢命定的拥有者。明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希望,万一找到了呢?找到了自己就不用滚油锅了!
前两日,谢必安见到活的生物便要他试上一试,奈何很多人肉眼凡胎,看不穿无常鬼的身份,只当他是个疯子,任凭他说破嘴巴,也无动于衷。能看穿他身份的,却是世间游离的魂魄,见到他恨不得马上消失,谢必安倒是拿链子锁了两个,苦于没有锁魂图鉴,生生被锁魂链吞噬了灵性,即使锁回去也只能丢入忘川。况且,没有完成锁魂,他也不能回到冥界。
两天下来,谢必安一无所获,倒是琢磨出来一点苗头。阴阳绢的命定拥有者,绝不会是普通的凡人,凡人看不到无常鬼,更看不到他拿着的东西;也不是鬼魂,鬼魂乃是人死后所化,失了生气,碰不得阴阳绢。
这样看来,他要找的是天生具有阴阳二气的人。
说起来容易找起来却难。荒野的小花妖帮他找了好多具有大神通的妖怪,每一个都身具阴阳二气,也握得了轮回笔,就是无法在阴阳绢上留下半点痕迹。谢必安沮丧的同时,也觉得很欣慰,这些大妖也不像三界传说的那么高高在上,有两个还对他的话本特别喜爱,拉着他好生探讨了一番。
凡间的集市总是特别的热闹。人们熙熙攘攘,买或者卖,别有一番风情。不像冥界,黑沉沉一片,无半分生气。虽然拥挤了点,嘈杂了点,但是谢必安很享受这样的嘈杂跟拥挤,这就是凡间的生命力所带来的魅力。
一个小孩子捧着一张纸蹦跳着撞到了谢必安的身上,许是被撞的疼了,这才将眼光从纸上移开,抬起头来忽闪着大眼睛望着谢必安。
“没撞疼吧?”谢必安蹲下来摸摸小孩子的头。
“疼……”小孩子一只手拿着纸,一只手揉着脑袋,嘴里喊着疼,眼睛却始终盯着手里的那张纸。
谢必安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立刻大吃了一惊。洁白的纸上竟然是一条摇着尾巴的金鱼,小小的金鱼尾巴不停的左右摇摆,宛若活的一样。
“是不是很神奇!”小孩子亮着眼睛将金鱼放到谢必安的眼前。
“太神奇了!”谢必安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摸,竟然是一手的滑腻!这……这条鱼竟然是真的!!
“你这是哪里来的!”谢必安急切的望着眼前的小孩子。
“前面那个大姐姐给我画的。”小孩子小手一指,指向了不远处的一个地方。
谢必安这才发现,前面不起眼处有个画摊,简陋的桌子上趴着一个少年,懒洋洋的正在晒太阳。
掏出几块麦芽糖塞给小孩子,小孩子欢呼一声跑掉了。谢必安走到画摊前站定,少年竟然兀自懒洋洋的趴着,许是感觉到没了阳光的照射,不那么舒服,好一会,少年才揉揉眼睛醒了过来。
谢必安微微侧了侧身体,一缕阳光透过来打在少年的脸上,莹白的皮肤上软软的绒毛如同涂了一层金子,半醒未醒的眼睛在阳光下如同一汪清澈见底的山泉,甘醴、醇厚。
“要作画吗?”少年一身白衣,懒洋洋的提起毛笔。
“多少钱一幅?”
“不要钱。”少年头也没抬的说,“要画什么?”
“不要钱?”谢必安奇怪的看了一眼少年,好像还没睡醒。
“不要钱,你要画什么。”少年用左手理了理衣袖,依旧没有抬头。
“你能在这匹绢上用这支笔画吗?”谢必安试探着问。如果刚才小孩子拿的那条鱼是眼前的少年所画,恐怕这个少年不简单。
少年终于抬起头,目光在轮回笔上打了个转,然后,笑了。
谢必安看着少年的笑容,仿佛一瞬间,春暖花开。
“这笔不错。”少年伸手接过轮回笔凑到鼻尖闻了闻,“画什么?”
谢必安将写着生辰八字的纸张小心翼翼的放到少年面前,“请画一画这些生辰八字的魂魄的样子。”
少年拿着纸张,似笑非笑的看着谢必安:“三百根。”
谢必安正想问什么意思,少年已经提笔在阴阳绢上作画。微微几笔勾勒,一个个魂魄便在阴阳绢上出现,开始都是婴儿的样子,哇哇的哭着,然后慢慢的变化,长了牙齿,长了头发,长了胡须,邹了皮肤。只是并不是每个魂魄都能变化到白发苍苍的样子,有些魂魄刚换了牙齿就停止了变化,有些则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再也不变化。
谢必安知道,这就是这些人的一生。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生命无常。
阎罗殿。
判官拿着轮回笔和没了魂魄崭新一般的阴阳绢,不停唏嘘。
“这世间竟然真的有阴阳绢的命定者。”
“阴阳绢的命定者是怎么一回事?”范无救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老夫也不知道。传说,阴阳绢的命定者出现,人间必然会出现明君,我们,看着就好。”判官握着轮回笔高深莫测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