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孽.鬼女》众生海

8、心魔 千晖堂是一

　　千晖堂是一间古朴的医馆，虽坐落在繁华的秦淮河畔，而今却无车马之喧，傍晚紫竹扶风，药香缭绕，但见竹门半开，收览湖光，寂寂青石，白鸟盘桓，雅致之极。
　　一辆暗红色的马车缓缓停在门前，赶车的青衣小奴下来后，对着半掩的竹门喊了句：“有人吗？”
　　不远处一个跛脚少年闻声放下手中的药草，吃力的走了过来，先看了看青衣小奴，又伸长脖子望了望马车，问道：“公子在里面吗？”
　　“没，他先去乌衣营见李大人了。”
　　“那里面是？”
　　“匐勒，和公子的妹妹。”
　　“妹妹？哪里来的妹妹？”
　　“具体不太清楚，但总见公子是十分疼爱的。”
　　二人扭头，只见车门帘缓缓掀开，匐勒从里面跳了出来，然后从车上搬下个小木阶，对里面说到：“小姐，我扶你。”
　　“呦，这臭小子，今天可真懂规矩啊......”跛脚少年撇了撇嘴，同时无端的记起了近半年来，被这桀骜不驯的小子整的惨兮兮的经历，便忽然坏坏的一笑，
　　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一瘸一拐的走了过去。
　　“小心，后面那人。”云曦眯起眼睛，轻轻对匐勒说道。
　　匐勒目光微侧，便见少年有古怪，同时嗅到一股药粉的淡香。
　　“呦，匐勒回来啦！快进屋给小姐整理个房间，这里交给我好啦！”少年狠狠推了他一把，同时迅速举起手中的粉末包。
　　“小奴，你活腻了吗？”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却分外阴森，少年只觉脊背发凉，略微迟疑，手肘便被匐勒一个反推，生生把一整包药粉都洒在了自己脸上。
　　“啊！——”少年惊叫道，同时拼命抓着自己的脸，跳进了秦淮河。
　　“这是......让人跳河的药粉吗？”青衣小奴凑了过来，一脸不解的问道。
　　“混蛋啊，是鱼尾葵！洒一点在皮肤上就奇痒无比的！”匐勒闻了闻地上的粉末残渣骂道。
　　渐入夜，千晖堂上飘起袅袅炊烟，点点繁星托起一轮满月，天河相映，无穷无尽，青衣小奴喊道：“匐勒，就烧好了，快请小姐来吃饭！”
　　“好嘞！——”匐勒一溜烟跑向云曦的掬月阁，轻轻叩门几下，不见反应，心中正思索着要不要推门而入，却见远处云曦朝着一个房间走去，而那房间里，不断传出惨叫声，匐勒一惊，旋即悄悄跟了上去。
　　房间门开着，只见跛脚少年疯狂的翻着药柜，一个一个小抽屉拉开又合上，然而他永远也找不到解药，因为早在跳河之初，匐勒就一脸正义的把它藏了起来。当最后一个小抽屉被拉开，依然不见解药时，少年绝望又愤怒的举起木屉，砸在了地上，他的表情变得很扭曲，不断抓着血肉模糊的脸，痛苦的尖叫着。
　　“想要不痒吗？”一个声音阴测测的传来。
　　跛脚少年猛一回头，却见门边森然立着一个白衣幼童，月光下只见红发扶风，碧瞳如渊，幽幽然如鬼魅。
　　“救救我！”少年浑身颤抖的喊道。
　　云曦勾唇一笑，冷冷说道：“只是要东西换。”
　　“什么！”
　　“明日带我去乌衣营。”
　　“没！——问！——题！——”
　　“你蹲下来。”
　　匐勒躲在门外看得莫名其妙，他只见跛脚少年蹲下去后，云曦伸出小手，认真的从他面部摘下一些东西，然后似垃圾般的丢在身后。
　　少年也觉得不可思议，眼前的小孩子就这样对着空气抓啊抓的，他就渐渐的不痒了，摸了摸血肉开裂的脸，只余下抓伤的阵阵痛楚，他不觉问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云曦却诡异的一笑，淡淡说道：“明天，别忘了，违约者，死。”然后回身对躲在暗处的匐勒说：“你跟着我做什么？”
　　“吃、吃饭。”匐勒顿觉窘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答道。
　　“不吃。”
　　“这怎么行，小姐你颠簸了一天，公子知道，要怪罪的！”
　　云曦却似听不到一般，只是四处找寻着。
　　“小姐，你在找......”匐勒话还没问完，忽觉头皮发麻，只见云曦寻了院中最高的一棵古树，甩掉木屐，弓身一跃，如猫一样迅速的爬了上去。
　　“小姐！——”匐勒大叫起来。
　　“怎么了！”循声而来的青衣小奴一手拿着饭铲，一手端着半碗饭，随匐勒的目光向上看去。
　　白月皎皎，星光漫天，参天古木中，云曦依偎在一处极高极粗的枝干中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下，慢慢滑落一滴泪水。
　　匐勒看得有些心酸，不觉也红了眼眶。
　　“怎么了？”青衣小奴拍了拍匐勒的肩膀。
　　“没什么。”匐勒迅速抹掉眼泪，傻傻的一笑，在树下盘膝而坐，说道：“你们先去吃吧，我在这儿守着。”
　　“那，就辛苦你了，等下我给你带些吃的来！”
　　待二人离去后，匐勒慢慢收起强撑的笑容，面容悲戚的独自发呆，不知为何，自打看到云曦的第一眼起，他就记起了许多不愿记起的往事：
　　那天，娘亲颤抖着打开一块粗布手帕，里面藏着一块被挤碎的绿豆糕，风吹乱了她丝丝的白发，她却顾不得，只是惶恐的用手捂住那一小块糕点，然后讨好的递给了自己。
　　含泪吃下，却不知滋味，回头，看见父亲从奴隶贩子手中接过一小袋面粉。贩子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爹爹却只是低头，攥紧了那面粉默不作声。耳边响起沉沉的铁链声，和临行前贩子的喊话：“从此死生不相干！”
　　如今，一路走来，就只记得，脚踝上，那血淋淋的痛了。
　　“你怎么了？”云曦探头问道。
　　“我......”匐勒没想到云曦竟会醒来，一时语塞。
　　“你想吃，绿豆糕？”
　　“嗯？”
　　“红豆糕行吗？”
　　“嗯？？？”
　　一块精致的小方帕从头顶落下，掉在匐勒的手心，他慢慢打开，却见里面整齐的包着几块红豆糕，轻轻咬下，甜香四溢，一股暖流淌过心间，他抬起头，看见云曦坐在树上，轻轻说了句：“走了。”
　　“什么走了？”
　　“心魔。”
　　“心魔？”
　　“它们总是把你心里最美好的，变成最痛的。”
　　“我心中最美好的？”
　　“是娘亲给的绿豆糕呵。”
　　“最痛的呢？”
　　“脚上的铁链啰。”
　　匐勒看了看光滑的脚踝，当初被铁链磨损的伤痕早已恢复，而那绿豆糕，是从未向人提过的伤，于是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云曦，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铁链，一直都在你脚上，你自己看不到罢了。”云曦一声轻叹。
　　“什......么？”
　　“你很想知道怎么回事吗？”
　　“嗯！”
　　“那明日随我去乌衣营，寻到李宗臣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