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玄魄吟》醉陌

26、忘川流影 忘川流影—

　　忘川流影——
　　一、
　　大懿玄帝七年，帝令左贤王宗政凌风、飞星将军姬无泪，联手率领五万大军，绞杀图罗族于北疆之地。
　　其北疆人烟稀至，却是血流漂杵，尸横荒野，可谓浩劫。
　　萧北语策马而来，却见满目尸横遍野，断壁残垣，曾经澄澈的碧水湖已为鲜血所染，曾经的辉煌竟是在一夜间付之一炬……
　　虽然来时心中已有准备，然而望见这样的场面，心中仍是一怔。这样的杀戮何时会有尽头？战火狼烟，百姓何辜？
　　一路在军营附近巡视的漠虎，远远望见那一袭碧影缓缓策马而来，一时间竟是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心下讶异之余，仍掩不住的喜悦之色——没有想到，他们这样快又见面了！她从不会骗他，他们又见面了！
　　他一路纵马前去，向着那日思夜想的身影挥手喊道：“萧姑娘！”
　　萧北语的眼眸，犹如一汪清泉，温婉柔和，澄澈细腻，带着遗世独立的超然脱尘。她看见她，回以微微的一笑，“杨将军，又见面了。”
　　这一笑，竟是令刚从生死搏杀中走出的他，散去了一身肃杀之气，心境蓦然平和。
　　这样一个绝世独立的女子，她的心里，究竟是如何看待他的？这一刻，征战沙场多年，杀伐决断从不留情的一方将领，心中竟是无比踌躇。
　　天色渐渐暗，碧水湖中的血水在夜色下显得那般暗淡而诡异，往河流边一路走去，河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
　　萧北语缓缓俯下身，将书中一盏素色河灯放入水中，轻轻一推，望着它顺流而下。她随即起身，双手合十，闭目默念，神色肃穆。
　　漠虎始终安静地站在那临风祈祷的碧衣女子身后，却见河面上漂浮着千百盏河灯，映得水面晶莹明亮，也映照着她清美的容颜，笼罩着淡淡的，圣洁的光芒，她的神色那般安宁淡远，不再有初见时的孤傲冷清。
　　许久过去，竟是看得痴了。
　　他知道，这一日，是当地百姓祭祀死去的亲人的日子，投放着河灯，指引亡灵归途；他也知道，她是在为此战中所有失去的英魂祝祷。
　　“也是这样的日子……”萧北语静静看着湖面，嘴角一抹凄冷的笑意若有若无，“十年前的那一天，我就这样放了一盏又一盏河灯，要祭悼的亡灵太多，天都亮了……”
　　漠虎蓦然一怔，方想起十年前明月城的屠城惨案。那时的萧北语不过十八岁，她是如何度过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一夕间家园被毁，亲人惨遭屠杀，天下之大，再无她的容身之处。那时的她，是如何压抑着痛苦，孤身在江湖飘零；之后的她，又是如何坚韧地面对那般惨烈的记忆，才有了今日的萧北语。
　　这一刻，他竟不知如何开口，劝慰眼前的碧衣女子。诚然，他从来是不善辞令的……
　　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令兄如今在天上，也必然希望萧姑娘活得幸福。”
　　明月城的萧北战，当日是何等英雄，亦是难得的君子。漠虎曾不止一次地听父亲感叹，若然萧北战仍在，边疆蛮夷绝不敢如今日嚣张。可惜了少年英雄，终究……
　　“是了。他说过，他一生杀戮太多，死后是注定要下地狱的，而那个女子也是，他们终究会在一起吧！而我……无论在哪，都只会是一个人。”
　　眼前灯火璀璨，竟是在迷幻中浮现出多年未见的一个身影——鬼面黑衣，凌厉如风。如今的他，一切可好？
　　漠虎显然是误解了萧北语的意思，鼓足了勇气正色道：“若姑娘不弃，杨某愿一生守护姑娘左右，不离不弃。”
　　一生相守，不离不弃。
　　像极了当日荒原白雪下，那一对执手相望的男女许下的誓言。
　　此时彼刻，物是人非。河上的灯火飘飘渺渺，当真犹如要漂往另一个世界，虚幻若梦。
　　过了许久，萧北语才转过头，平静地看着漠虎坚定的目光，缓缓开口：“幼年时，曾听父亲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大漠女子为心爱之人领兵入中原，两人并肩征战沙场，共创盛世天下……”
　　大懿开国帝后的故事，天下谁人不晓。漠虎并不知此刻萧北语说这故事的用意，仍是安静地聆听着。
　　“可是，他们终究没能一起共享这盛世。那样傲然的大漠奇女子，为了那人承受世人的谩骂，为他挡去生关死劫，承杀戮之罪。而他却仍是狠心任她被困冰城四面楚歌，任她被图罗族处以烈火之刑……她或许可以理解，可以牺牲，然而此后再多弥补，万般荣宠，两人也再不会有当日纵马荒原，执手相望的深情了。”
　　“我也曾见过那般干练而决绝的女子，她是那样骄傲果决，对人对己，皆是无情。可原来她不是无情，只是看透了世间情爱，而从不敢打开心门。在遇见她之前，我也爱过一个人，他告诉我，他已有心爱之人，而那女子在时，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在哪儿，如今却已被那女子带入了坟墓。”
　　“杨将军，北语注定是江湖中人，注定漂泊一世，尤其不会在官家驻留。你相不相信，若然你当真守护我左右，与我浪迹天下，你定然会后悔的。你有你的抱负，为国为民，你有责任。而我，也终究有该走的路。”
　　二、
　　“世上是否真的有忘川的存在？喝下一口忘川的水，便能忘记一切……如此，便是真正的无忧一生了。”
　　“可惜，有些事情，是永远无法忘记的。”
　　明月城萧北语；古月城洛湘——为江湖人并称为医毒双绝多年，这竟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久仰大名，一见如故。
　　是在西北之战的十年之后，一个失去了丈夫，一个失去了家园，一切情仇恩怨似乎已然随着时光流逝而淡去了。
　　萧北语没有问洛湘，离开玄云山庄后在何处落脚；洛湘亦不曾问萧北语，这十年飘零的日子滋味如何……
　　诚然，两人并立于江湖，最终的结局亦是这般相像。
　　“龙姑娘她带着我哥的尸骨，去了极北之地。我想，此生再无缘相见了。”
　　“从前在玄云山庄，总觉得她对庄主，必然是有情的。”
　　否则，她那般骄傲的女子，不会跋涉千里为他求来治伤的圣药，不会一次次在乎他的性命更胜过自己的……更不会在最后一刻，挣脱了他的手。
　　洛湘看得那样真切，龙姑娘失踪的那几日，一贯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玄霄，第一次在属下面前无法控制情绪，仰天嘶喊，浑厚的内力震倒了方圆几里的参天树木……那时候她在想，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霸主，心中的痛苦该是积压到了多大的程度，才会有那般反应。
　　后来她明白了，那是生命中最珍贵的一切，被生生夺走了。
　　他那样强大，终究赢不了宿命。
　　诚然，那已然是上辈子的事情了罢！过往的事，过往的人，终究已成了过往。
　　“据说帝都已经建成了。”
　　“是啊，此趟我们一起前去看看如何？”
　　“每年只向江湖发十份玄云令的名剑阁，我萧北语何时有了这样的荣幸？”
　　“如今的名剑阁主会欢迎我们这样的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