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风絮df

18、第四章（5）

　　很冷，很冷，仿佛多年前一个人在冰冷寝宫里，细数着伤口，一遍一遍，清晰的疼痛。
　　纤细的手腕被粗质的绳索用力的绑住，李曳的脚尖只能勉强的触到地面，长长的牛皮鞭扬起，短暂的扭曲在阴冷的空中，旋转，落在白皙的背部，溅出点点血珠。
　　李曳锁着眉头，苍白的脸色，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太监尖细的嗓调，大声报着鞭打的次数。
　　10，11，12……
　　时间开始缓慢，每一鞭落下，总有足够的空隙让李曳狠狠的痛。那些痛意像嗜血的蛊虫，咬开皮肤，爬进骨中，吞噬着血肉。
　　银发散落在腰际，随着鞭子的划过，扯着头皮阵痛。
　　鞭子抬起时，李曳会止不住的颤抖，纵使他一遍遍的提醒着自己，莫要在此时流露出丝毫的胆怯，但是，这些执着尖锐的痛，持续的撞击着李曳仅有的自尊，揭起那些血淋淋的伤口。那些李曳曾藏在心中，许久不曾触及的疼痛。
　　妖精，打死你这个妖精……
　　妖精，妖精，你就是个害人的妖精……
　　妖精……
　　泪，终于顺着脸庞，滑落下来。自己有多久没挨受这样的毒打了，久到已经快要忘记这些漫溢全身的痛，是怎样让自己彻夜不眠；久到这让人窒息的折磨再次施予身上时，已忘了如何去挣扎。
　　20，21，22……
　　声音越来越遥远，李曳仿佛看见自己的母亲，他看见母亲哭着，唤他曳儿，一声声，像傍晚时，寺庙中低沉的钟鸣，震彻心间。
　　李曳想要抬手，却扯起钻心的痛。
　　30，31，32……
　　身上很凉，他似乎回到了那个久远而深邃的黄泉，那里阴暗潮湿，那里暗无天日，那里曾有一株浅色兰花，它日日的立在那里，千年孤寂。
　　莫儿，莫儿……
　　忧伤，有些绝望，这样陌生的声响让李曳几乎有着落泪的冲动，或许，自己是认识这声音的主人的，或许，自己曾让他纠结伤心，又或许，这只是前世的黄泉路上不小心沾染的那一丝丝冰凉。
　　李曳有些疲惫，他在想，自己还能撑多久，这样的呼唤飘在耳边，是否意味着自己要开始下一次的轮回了，那，自己的来生，是否还有凤楚央，来生的凤楚央是否会有温暖的生活，来生的他是否还能记得自己，来生的李曳是否还会苦苦的寻他……
　　李曳的唇有些艰难的扬起，到了这般的境地，竟还是要奢求的。
　　呼吸开始炙热，每一次那温热的气息吐出时，都牵着噬骨的痛，仿佛，仿佛他置身于泱泱的弱水中，每一次涌动，每一个水花，都在一点一点的吞噬他的身躯，他不能移动，不能逃离，甚至不能哭泣。冥冥中，他似乎听见自己的灵魂，他听见那空灵的声音在对自己哭诉，他哭诉着，为何千百年来要在这浑浊的忘川河水中，日日疼痛；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为何几番轮回的年年岁岁，他依旧不能清醒，依旧不得解脱……
　　那样的哭泣有太多的绝望，李曳开始觉得，自己的前生一定是欠下了无望的罪孽，如今临死前，便是来结算自己的今生还请了多少，还欠多少……
　　李曳，你打算就这样死了吗……
　　凤楚央的声音依旧那样的冰冷，没有一点的情绪，到底在他的心中，还是希冀着能听到凤楚央的声音的，这自己幻化出来的声响，是否能陪着自己一直到最后呢……李曳微微的笑，原来，至死他也是在惦记着这个人的……
　　楚央，李曳累了……
　　李曳的唇角有些僵硬，他闭上双目，温热的血自唇边慢慢的溢出，耳边是鞭子扬起时，划破的声音，却已没有打在身上的痛楚。他真的是累了，仿佛这二十年来所有的疲惫全部涌了上来，翻山倒海。
　　“李曳，我准你死了么？”
　　声音夹着一丝容易被忽略的怨气，突然那样贴近，李曳费力的咬在唇上，然而这样的疼痛已不足以让他睁开眼睛。纵使他知道凤楚央不会来此，纵使他知道凤楚央不会在意他的死活，纵使他知道，凤楚央从未将他放在心上，但他依旧奢望着，奢望着能在死前，看到凤楚央俊美的容颜，哪怕那张让他入迷的面上，只有冷漠。
　　“李曳，你已将自己的性命与我换了曲子，你可还能记得？”
　　记得……怎会不记得……
　　李曳的性命自与你遇见的那一刻，便已不再属于自己……
　　只是，李曳的身子你可知道，平日的风寒尚经受不起，何况这五十鞭的撕裂。若可以选择，李曳怎会愿意独自的死去，只是百年过后，在那样冰冷的黄泉，没有了李曳的陪伴，你是否也会觉得寒冷，你是否在那奈何桥的一端，看着前世的过往种种，会在那不经意的瞬间，想起李曳来……
　　混沌中突来冰冷的水自头顶泼了下来，身上的痛，骤然的清晰。李曳剧烈的咳嗽，身子悬在空中，外袍早已被打得满是裂口，长发扬起，舞在半空，如破碎的蝴蝶般，惆怅，绝望。
　　“李曳，你又要装死了么……”
　　冷漠的声音，是李曳心底最深的无法解开的符咒。
　　秋叶飘在弱水边缘，冤魂的过往，生死间的刹那。
　　胸口陡然的痛了起来，就如同心被人狠狠的踩在脚底，鲜血迸发，无力回天。水顺着李曳惨白的肤，亮白的发，一点一点的滴在地上，本是清澈的水滴，却被李曳的伤口沾染成昏暗的浅红。
　　原来，凤楚央的冰凉果然是跟水一样的……
　　唇角一丝淡淡的微笑，眼睛终是用力的睁开，凤楚央阴冷的脸映在眼前，夹着朦胧的血腥。原来，在凤楚央的周围，连自己的鲜血，也可以是温暖的……
　　周围依然阴凉，鞭打仍在继续，李曳仍在浅笑。
　　上苍终是怜他么……
　　楚央……
　　苍白的唇微微的张合，却已没有了声响。
　　身上被抽干了般，李曳再次阖上眼睛，唇边的血被水冲淡的许多，此时扬起的笑，更加显眼，仿佛黄泉中那一抹银丝的苍白。
　　“李曳，你是要我再浇你一次吗？”
　　今夜的凤楚央似乎格外的没有耐心，显然李曳的漠然磨去了凤楚央心中的那一丝丝温柔。他说的那样的平静，却是将一旁施行的执鞭者也激得一惊，他看着这消瘦的男子，都忍不住的想要放轻手中的鞭子，为何这年轻的王却可以做出这般残忍的事来，难道，难道他不是他正在宠幸的男宠么……
　　迷茫中李曳似乎觉得自己的笑意顺着唇慢慢的散开，楚央，我是否可以认为你这般的动气，是因为你终是对我有那一点点的动心么……只是，楚央，这次李曳真的很痛，很痛……
　　清水轻响，又一次的迎面扑来，李曳却已再不能听到任何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