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宕云间》阿嚏猪

1、相思无尽

　　聿心媛返校后感觉就不同往常，似乎体内另一股力量在觉醒，尤其这股力量让她感到浴火重生般，是一只……她却不感往那方面想，毕竟她太平凡了，平凡得连她自己也不敢多设计一下自己的未来，她只希望有一个温馨简洁的小屋。

　　寝室的女生陆续回来了。想起女生，心媛不禁低咒。这个学校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偏偏女生又一个比一个拽。见到思芹、楼婧她们回来，她竟然没有往常的热情，寝室也失去往常的热闹，压抑得让她想逃，而楼婧不着边际朝心媛发怒，彻底浇灭心媛仅有的热情。

　　心媛知道自己迫切需要找点事来做。当她想写信时，才发现好友“不知所踪”，颓然放弃写信的欲望。随后她又发现自己失去写信的心情。现在她觉得自己几乎没有可写的事了。然而讨债的却来了，先是筱竹，再是燕可莹，无心写作的心媛只好辜负她们了。不过燕可莹的激醒她心底多情的记忆。

　　多年前心媛喜欢上一个叫宋驭风的男孩，而燕可莹正是宋的初恋。现在想来，心媛发现自己仍无法忘怀于他。心媛觉得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在“何以淡漠的自己会注意到仅是泛泛之交的男孩”，不可思议在自己的多情，不可思议在他的魅力。她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能永远穿着那双洁白的旧回力，然而，即使穿着旧回力，也无损他的尊贵气质？也许，用“魅力”来形容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又言过其实了，但在心媛心中他的确够“魅力”。心媛认为，他该是出身不凡的贵公子，是流落人间的世家王子。

　　现在想来，仍是觉得他出奇的有魅力，出奇的吸引人；只是没想到，几年后，可莹都换了不知几任的男友了，她却才发现原来驭风在自己心中依然占有一席之位。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燕可莹的信确确实实唤出心媛潜在心底深处的情谊，一方面她写信给可莹，投出热情的欢迎，另一方面“宋驭风”影响了她，另她寝食难安，于是她终于拾笔写了，并且积极向同窗旧友探询他的联系方式。蓝颜知己胖子却在此时提醒道，你不适合谈恋爱，就跟我一样。瞬间浇熄她热情的火焰。

　　可是给驭风的信早已寄出。这时，胖子的话使心媛当初寄情书的勇气尽失，剩下的只是无尽的懊恼和“等信”的煎熬。

　　漫长的等待后终于在秋风秋雨中收到驭风的回音。驭风在信中拒绝了心媛，心媛心中微酸，又有些怪异，总觉得这信有些诡秘，又说不上怪在哪。不过驭风的信，在字里行间透出一股难掩的温柔与关心。是了，当初心媛就是被这温柔与关心所吸引的。不料多年之后，他依然能打动她的心。正如徐志摩诗写道：“你的温柔，我的迷醉。”是啊，世间岂止男儿醉温柔！
　　驭风在信中写道自己如何颓废不堪，如何失意落拓，劝告心媛别再沉湎往日的他，因为现在的他已不是往日的他了，不值得心媛去……爱。

　　看到这里，心媛的心“咯噔”一下，很是气恼，心中骂道：他以为我贪恋什么，他的辉煌，他的风光么？不论他是流氓，抑或强盗，他的温柔依然使我倾心。我才不理他是失意还是得意。

　　就在信将要结束时驭风突地又飞来一句，自恼自言道：这是闹剧，是游戏。这句话倒真惹恼了心媛。

　　任谁都会生气，一想到自己的真情被理解为闹剧游戏。心媛自是又气又愤，暗叹怎么会越扯越荒唐呢，还不如不要捅破这层纸。

　　叹息之余，心媛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对生活、对命运的无力无助，在面对驭风时更深切感到这份沉重的无力。她能获得驭风的心么？

　　心媛轻轻摇头，没把握、真的没把握。

　　驭风对她只有友情，甚至连友谊都算不上。驭风敬佩她、尊敬她，这纯粹是滑稽可笑。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优点，居然能让人去尊敬、去爱戴。

　　她要如何扭转这局势？

　　心媛发现自己现在只有向前向前了，也许回头还来得及，但心媛不想放弃，她一定要等到那天的到来。积极地去争取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这没有什么不对的，男人可以追求女人，照样心媛也可以追求驭风。不管结果如何，心媛都接受。事成更好，事败也不错，至少年老之时还能追忆这段美好。

　　心媛是那种心有思行即动的行动派，于是立刻写了第二封信，投了出去。

　　此时已是大二开学两个月之后的事情了，评定奖学金便是金秋十月的主题内容。测评引起了每个人的关注、不满，也惹得小组内屡屡不欢而散。作为小组内的一员，心媛亲身目睹了经过，料想不到区区几个学分竟有这般强的伤害力，心媛杯测评搞得有些心灰意冷，于是偷空租了本琼瑶的小说，有三个故事，《海鸥飞处》、《浪花》、《翦翦风》。看着小说，内心颇是震动，又想起未果的暗恋，略一思索，填了阕词《苏幕遮》：
　　风过也，枝颤摇，
　　风思谁晓？
　　空余杨花渺。
　　山水迢迢情也销。
　　任尔花娇，我独伴菊蓼。

　　待他年，梦破了，
　　魂化海鸥，
　　向天涯海角。
　　争无奈、谁堪比翼？
　　共我翩翻，
　　直上九重霄！

　　争无奈、谁堪比翼？共我翩翻？心媛咀嚼着，不禁潸然，又忆起志摩诗：“我将于茫茫人海中寻访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更觉心中苦楚萦绕不去，到最后几乎嘤嘤哭出声来。

　　“海鸥没有固定的家，它飞向西，它飞向东，飞向海天深处。……”

　　“回旋不已，低吟轻唱，去去去向何方？”

　　耳边又响起杨羽裳的歌声，好不容易心媛才止住泪。心中又叹息道，这琼瑶之作也惟这两篇近我心境了，写得倒淋漓之至。

　　日子一天天过去，早出晚归，食堂、教室、寝室，再加一成不变的路线，心媛“甘之如饴”。

　　心媛以为自己已将彷徨留在了大一，现在大二的自己是一个全新的自己。不料，彷徨再次突袭，让她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就硬硬生地杯打垮了。

　　大二的心媛，的确充实多了，每天每时每刻，都像陀螺旋转着，不停地旋转着，那么匀速从容，那么缓急有序，然而心媛觉得快疯了。

　　这份充实，冰冷坚硬。毫无生机，就像光滑可鉴的大理石，硬邦邦的，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情味。这份充实让心媛恍若走入一个无歌无诗又无画的世界里，毫无生机，毫无活气。

　　心媛觉得连自己也要被这份充实同化了，四肢僵硬冰冷了，心脏硬化冷却了，头脑顽固钝化了，心媛甚至看到未来的自己是石像，是机器人。

　　心媛被这给吓住了。她无法想象那一板一眼的生活，那会逼疯了她的。

　　这是自己所谓的“凤凰涅磐”么？这是“重生的火鸟”么？一个处于花信年华的别里斯科夫？！

　　难道这就是人人向往的大学生活么？

　　大学，不是美好的么？真理的摇篮，知识的殿堂，爱情的天堂，还有生活的伊甸园，大学，不是都有这些么？

　　那些所谓的丰富多采、集娱乐、趣味、知识、科学于一体的社团，又在哪个角落呢？

　　大学，追求的不是向知识殿堂更上一层么？不是向真理更进一步么？

　　怎么停留在“巴金‘激流三步曲’的组成”上？怎么不停问着“鲁迅原名是什么，鲁迅的散文集名是什么”？

　　大学，谈吐不凡的男生，清丽脱俗的女生，又在哪呢？怎么会是这班流于物质的男人女人呢？

　　吸烟酗酒、浓妆艳抹，不是也巴黎一景么？怎么也出现在这象牙塔般圣洁的天堂？

　　……

　　彷徨、困惑、迷惘，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心媛的心房，啃啮着她的心，吮吸着她的血。

　　每天来往于教室寝室，匆匆掠过那片菊田，偶然踱过，才发现当初的花骨儿已是千娇百媚、姹紫嫣红了。在万木肃杀的季节里，这满地的异类更醒目了。该死的醒目，该死的生气，看得心媛又欢喜又酸涩。

　　多想趁空将她的瓣瓣片儿描下来，将她的丝丝馨香留下来，将她的点点妩媚写下来。可是

　　心媛恍惚地想起那片菊海，这里是唯一清白的地方了。

　　心媛忽然想起了元稹的那句诗：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是啊，在秋风肃杀中，只有菊傲霜斗妍。在菊的高洁中，寄予了他的失望、无奈，以及期望，他在期待什么呢？期待浊世复清，期待英雄出世，期待一线生机么？

　　而心媛呢，只是怔愣地、恍惚地，望着那片傲霜的菊，泪湿满襟。

　　周末将近，心媛被佩琪拉去上网，不料有个惊喜。驭风对她的防备少了些，告诉她将去三周的实习。心媛很激动，激动得差点落泪。至少，驭风告诉了他的行踪，告诉了他的心事。心媛兴奋、激动，连日的阴霾、委屈、抑郁全都不见了。我心飞扬！

　　走出网吧，置身阳光，心媛好想大叫——驭风理我了，驭风写信了，这次驭风不是回信，是在写信啊。

　　心媛快乐地走在小林子里，眉飞色舞，几乎是连蹦带跳地进了寝室。

　　驭风对她敞开心扉了。她好高兴、好高兴。

　　驭风、驭风、驭风……她呢喃着，轻呼着，最后几近脸红了。

　　驭风、驭风、驭风……她真能把握住自己不沉沦，不深陷么？没把握，没把握啊，说不定她现在就已经爱上驭风了！

　　哦，不,她懊恼地轻呼，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爱上他呢？驭风对自己根本没有男女之情。她踏上的会是一条不归路啊，她该牢牢管住自己的心的，决不能爱上他！

　　可是心底密封之处不断涌出的丝丝甜蜜分明在告诉心媛：你早爱着他。

　　心媛有丝恍惚迷惘。她该怎么办？驭风对她敞开心扉后，她更陷进去了。

　　驭风的温柔，驭风的痛苦，驭风的迷惘，深深牵绊着心媛的心，让她不由自主，让她情不自禁。

　　驭风、驭风、驭风，我该拿你怎么办？我该躲开你的，不该再接触你的，我该躲得远远的，可是，可是……你绊住了我离去的脚步！

　　驭风、驭风、驭风，你实习累么？苦么？驭风、驭风、驭风，好好实习，用“心”去体验，你会别有一番收获；驭风、驭风、驭风，你累了，就想想你的妈妈，想想我——我赠给你的话；驭风、驭风、驭风，千万别忘了千里之外还有个我，我的祝福，我的祈盼。驭风，你听到了么？

　　驭风，我是那么喜欢你，可是为什么我不想见你呢？不，我想见你，可是我又害怕见到你。好矛盾，驭风，你知道吗？在你面前，我什么都不是，可怜的一点自信在你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卑微。驭风，我好怕啊，我怕失去自我。你是个危险人物，从初二我就知道了。在你面前，我那么卑微、苍白，简直是羞愧万分，为什么我要喜欢上你？

　　我是多么的痛苦——喜欢上你的代价是失去自我。我不能忍受，也无法忍受这压抑、这自卑、这窒息的氛围，因此我逃了，可是为什么还是喜欢你？逃离你的我逐渐恢复自信，在我生日那天，我祈求上苍给我十年时间来充实自己，完善自己，好让自己能与你匹配！一转眼四年过去了，我竟又遇上了你，你却沉沦自己。这让我好心痛，好愤怒。驭风、驭风，我不求你回报我的爱，只希望你能振作，恢复以往意气飞扬的你！

　　驭风，你可知我的心思啊？驭风，我喜欢你啊。

　　……

　　心媛躺在床上，心思百转千回，此时已是夜阑人静，花姐、佩琪她们都已入睡。心媛也不知过了多久便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已是隔日清晨。好一会儿，目光才汇集一处。窗帘漏进的几缕阳光调皮地跳跃在心媛的脸颊和眉宇间，恍惚看见阳光中的驭风。

　　驭风？昨天梦见驭风了。驭风，依然温柔有礼，用他那深邃含笑的目光看着自己。想到这儿，心媛噌得脸红了。

　　大概是在西安好又多超市吧，她见到驭风在烤鱼片，旁边站了一个熟悉的年轻女子打下手，自己羞涩地朝驭风笑笑，便到另一边去找自己要买的东西；而下一幕是自己和驭风，还有那个面熟的女孩在宿舍里，女孩知道自己的一切，包括对驭风的情。驭风依旧含笑。……

　　心媛轻敲脑袋，想要想起更多的梦境，更多的“他”，可是依然想不起，她只记得有驭风。哦，驭风！昨晚的驭风，对自己有情么？那面熟的女人又是现实中的谁，她怎么和驭风有着相同的气质，她和驭风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自己在他们之间感觉到“夫娼妇随”的和谐呢？

　　驭风可有些在乎自己？无来由的心痛，让心媛觉得自欺欺人了。

　　驭风的温柔，但驭风的温柔，不是针对每个人的。驭风，驭风，你真的好可恶，为什么老做些让我以为自己是特殊的举动？

　　如果你不爱我，就请不要温柔待我，要么，请你也将温柔，一视同仁分给每一个女孩。

　　清醒后的心媛有深深的哀怨，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忧郁症。不知从这场梦中醒来后自己又会做何感想？驭风不是一开始就拒绝了么？为什么非得赖着不放？

　　心媛又想起攸羽“痛心疾首”的质问：老天，媛，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什么？当时的心媛睁着亮眸，歪着脑袋，咬着笔头，苦思冥想：是啊，喜欢他什么呢？……可是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么？

　　以至到大学，心媛依旧想不出一个确切合适的理由。喜欢就是喜欢了，喜欢他的背影，喜欢他的每一个幽默，每一个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