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远为》道清贤

4、初阶

　　白华山源自九华龙脉，占地自然不小。五华门人不足百人，一概事务由门内弟子亲自料理。
　　瑶光带班弟子是个中阶弟子，他给五人分派的任务是清扫山道。白华山的后山地势复杂，对这些新晋弟子来说既是修行也是认路。只是李奕四体不勤，缝改衣物还能靠阿妙，这清扫只能凭自己。李奕心明修炼是苦，故此隐忍不说。只是每当搓着红肿的手指，心中难免起了异样。
　　李奕看似老成，毕竟年仅十三，首次离家还如此遥远，孤身一人难免害怕。或许多年后忆起会觉此时可笑幼稚，但此时的心烦意乱只想大喊大叫一番。
　　这不，山岚强劲吹乱山道，李奕指着飞叶哇哇大叫，气得小脸都发了红。冷不丁头上爆出一串大笑，吓得李奕险些扔掉竹帚。他颤声问道：“是人是鬼？”但笑声更甚，没人回答。李奕咽口唾沫。他听谷声曼提过白华山有护山阵法，寻常邪物无法侵入，但山间魑魅偶有出没，捉弄低阶弟子可不在话下。难道李奕这是遇上其中一只？可李奕入门才数十天，聚气时灵时不灵，若真对上唯有自求多福。
　　谁知那笑声戛然而止，一声“哎呦”但见一团黑物从天而降，落在根处久不动弹。李奕犹豫不决是否该逃，身体却自行靠近那物。眼见竹帚要打在那东西上，黑物猛地竖起，四肢散开，这才看清居然是个人。这人年纪不大与大师兄季云相仿，身不高大但四肢修长，水色修服上挂满灰尘落叶，可他面上笑容依旧。少年貌不惊人，目光倒是莹润如水，李奕下意识地松开心防。只是瞧了一眼后，李奕忍不住又多瞧几眼。明明是个脏小子，但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少年清咳一声，面颊微红。双手往身上一抹，灰尘尽除。随即一手掐诀一手并指，于半空轻轻一划，原本只向一处的山风狂舞起来，李奕不得不护住脑袋才能免遭飞叶的刮伤。那少年手指一转，风避开李奕。杂物被卷上半空，形成一条长龙。少年衣袍随风而动，目光闪动，如踏浪仙人。他一个响指，长龙横冲大地，气浪吹懵了李奕。待李奕睁眼，山道上的杂物被清理一空，连那少年也不见踪迹。
　　李奕恍惚，他不确定这少年是人是鬼。然而风变轻柔，空气中弥漫清香，李奕心想哪怕是鬼也该是只善鬼。
　　收敛心神，李奕返回饭堂。饭堂不仅供饭，也供弟子们聚集一起讨教学术。李奕通常错过饭点，幸有谷声曼替他留个馒头。今天到早了，瑶光几人见之一惊，原本分散坐开的都靠拢过来，阿妙抢先道：“你总赶不上早食，今是修为大进还是突破境界？”可李奕只是摇头，他接过谷声曼的馒头小口吃起。谷声曼回道：“有什么不好，总要有长进。”李奕苦笑，他能及时赶上完是他人功劳。刘辰鼻子一动似嗅出什么，奇道：“你在山林可有奇遇？”
　　李奕忆起林间少年，如今回味竟觉出少年身上的洒脱劲，不由失神。谷声曼误以为李奕不知何为奇遇，替他解道：“五华门人虽不多，但凡得道又不愿入世者便隐居后山深处。那些地方我们进不得，但保不准那些前辈心血来潮教导弟子一番。听闻云浮道人最爱如此。”
　　李奕心中一动，问道：“那些前辈会和门内弟子一般装扮否？”谷声曼道：“自然不会。他们皆能自行开宗立派，怎会与我们一样。”李奕又问：“那山鬼会变成我们身边人模样吗？”谷声曼道：“会是会。但要做到，道行可不低，真遇上可要小心。”刘辰插嘴道：“难道你所遇之人像门内师兄弟又不完全像？”李奕点头，围在边上的人忍不住凑得更近。
　　刘辰问道：“那人做些什么？”李奕凭记忆勉强摆出个手势道：“他就这么一动，风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阿妙惊呼：“这是御风术！”谷声曼奇道：“御风术可是中阶弟子修炼的法术，我们只能在书上见过，你怎认得？”阿妙微窘道：“我前阵子给师兄缝衣时师兄演示过一遍，我见好玩就记下了。”
　　刘辰一番思索，作出相同手势，只是诀没有林中少年掐得那般快。微风徐徐，放置在桌上的书页被吹动，但很快归于平静。他们瞧得惊奇，连坐得最远、从未发声的宋周都一脸佩服。可刘辰道：“这便是御风术。我会是蒙家学，但至多运用到如此，让风运转更强需等筑基之后。”阿妙叹道：“如此难学，恐怕我们耗功夫吧。”刘辰笑道：“不，学不会此术的人也是很多。御风术借天地灵气，运用自如者可上天入地，但有那种修为也离成仙不远。这种法术耗神耗力，通常修炼者更爱用法器代替。”谷声曼不禁道：“刘师兄，你懂得真多。”刘辰笑道：“家学罢了，无甚特别。”
　　李奕忽问：“若是山中魑魅，它们可会这种法术？”刘辰道：“天地精灵法术不同于人，它们会很多而人不会，但我们也有很多它们无法施展的法术。所以不用担心，勤加修炼也能追赶上其他师兄弟。”刘辰这后一句是对满脸担忧的阿妙和谷声曼所说。
　　李奕微愣，心想林中少年如此厉害，大概真非人间所有。但一想到那举手投足的洒脱是来自魑魅，心中不免遗憾。
　　不过山中无新事，这群新晋弟子很快又埋头修炼之中。修行之苦虽未环节，但李奕偶尔回忆起林中少年，眉目间免不了带上笑意。只要多花功夫，或许哪天他也能运用神通。
　　而门内弟子越发忙碌，李奕想起季云曾提起有个聚仙会，想是去赴会的弟子忙于准备。瑶光原本的带班弟子也鲜少来看望他们，对五人来说除了师傅讲经，更多的还是靠自己的悟性。或许之前说开，大家的交流也变多，只是宋周与李奕相处难免尴尬，两不搭理谁也没让步。
　　如此日复一日，某夜忽生异变，房中五人顿感地动俱吓一跳，阿妙惊呼一声缩到谷声曼身后，可惜尚未长开的少年无法给少女更多屏障。李奕瞧这一幕觉得好笑，但也因首次感受地动，不安同时涌上心头。他开门欲出，刘辰拦下他。刘辰道：“勿忙，先瞧发生何事。”
　　几人躲在门口往外看，夜幕下有树林遮挡，他们也瞧不出所以来。但见周围安全，他们还是出了房门。不仅是他们，住在左近的其余初阶弟子也来到外面，东张西望想知道发生何事。
　　不知是谁大喊道：“快看，问剑峰！”其余人纷纷望去。
　　问剑峰是白华山内第一高峰，直耸入云就像把青剑遥指苍天，故名问剑峰。此峰由执剑长老驻守，目下的问剑峰由半腰处发出一道银光，惊得树倒鸟飞。低阶弟子面面相觑，心中害怕不敢动弹。混进人群的谷声曼和刘辰走了回来，谷声曼道：“师兄们都说以往没见过这般状况。”刘辰点头道：“门志上虽未详说，但相传问剑峰下镇压魔物，也不知是否关联。”
　　没过多久，高阶弟子过来安抚众人，声称是执剑长老座下的弟子练功出了岔才有此般动静。大部分人松口气，后来李奕才知道执剑长老的座下都是些剑痴，打起架来不管不顾，想来大家也是习惯了。但此时李奕并不知这些，忍不住问道：“执剑座下一向如此？”可惜他的同屋都不甚了解，各自按耐不安回房休息。
　　此后数日一切照旧，该修炼的修炼，该讲经的讲经，只是偶尔讲经师傅会一脸深思地看向远处。若不是某日李奕等人被人拦下，他们以为地动只是个小插曲
　　拦下他们的是个女子，说是女子却着男装，水色外袍上挂满八卦铜钱，抹额正中镶嵌血玉，手持玉板点着掌心。女子打量李谷二人，点头道：“一般身高，岁数又相差不多，那就你俩。”女子说完转身便走，其余人一头雾水，待女子离开才发现原地还有个中阶弟子等待他们。少年笑道：“你们都随我来吧。”他这句分明是叫瑶光五人一同前往。
　　刘辰忍不住发问道：“这位师兄，不知道找我们是何事？”少年道：“我叫庞明泽。其实从今起你们就由我负责，原先的那位师弟另有安排。”五人微愣，虽和之前的带班弟子没甚接触，但说换就换也叫人一下子难以适应。庞明泽笑道：“只是些变动，无需紧张。”
　　六人穿过山道，李奕明显感觉到无法视见的东西拂过身体，只听一旁刘辰小声道：“是禁制，看来前方禁止初阶弟子通过。”庞明泽笑道：“刘师弟所知不少。会事堂一般只对内门高阶开放，我也是占个便宜。”话虽如此，但庞明泽毫无占了便宜的欣喜感，相反神色沉着，似已预料有这一天。
　　诸人沿道钻进山洞，洞内别有府地。内部宽阔，四面挂有字画，桌椅排列有序，正有几人坐在椅中。正中坐着的是身穿道袍的中年人，他低头与下首青年交谈，另两旁也各有人小声说话。他们见庞明泽领人入内，立即端坐。庞明泽一一见礼，瑶光五人跟在后面有样学样。
　　庞明泽道：“朴算子已定人选，各位师叔伯可有异议？”说罢，他向侧一让，露出身后的李奕和谷声曼。李奕抬头一瞧，中间这道人面目有些熟悉，随后想起刚入门时拜见长老中便有此人。若无记错，应是执钵长老清一道人。
　　左侧方有人讥道：“人都没长开，这般模样去聚仙会可不是掉五华威风。”瑶光五人唬了一跳，他们自认修为尚浅，远不够格去什么聚仙会。但另一首的人驳道：“朴算子算无遗漏，人是她定，自是不会差。”他这一说，众人便议论开。而瑶光五人心下悚惶。
　　清一道人一摆拂尘，说话声顿止。他扫了五人一眼，说道：“距聚仙会不过数日，事已至此无需多言。明泽，你领他们去吧。”庞明泽领命，带五人进入后室。阿妙忍不住问道：“师兄，这是需要我们做什么？”庞明泽道：“原定赴会的弟子人手不够，需要诸位师弟相助。”李奕道：“我们修为尚浅，只怕会添乱吧。”庞明泽笑道：“朴算子自有安排。”
　　可瑶光五人对从未听说的朴算子毫无信任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