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远为》道清贤

1、入门

　　一辆黝黑马车不急不缓地行驶路上，或有守兵见之，只瞧车上那个“李”字便立即放行。李是大姓，但凡敢在车刻上“李”字的必出自宗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守兵虽不知车内坐何人，只要未接到拦截命令便不愿冒险拦车。
　　一路畅通无阻行到白华山下，车帘被一只小手拉开，岁至总角的少年探出头一瞧，忙道：“停车。”车仆回道：“少爷，此行尚有段距离，让小仆再行一段送少爷上山。”那少年却跳下车，衣着普通但姿态俊美不似寻常人家。他提起包袱便要上山，车仆几次劝解无果后不得不徒步跟上小主人。
　　这一主一仆好容易到了山腰，少年回首拍拍车仆肩膀道：“这一路辛苦，还陪我上山，你且回吧，转告我爹妈不用担心。”车仆留恋地唤了声“少爷”，可少年神色坚定，车仆只好下山。
　　少年再度整衣，一脸正色踏入山门。山门造得极大，上书“青玄门”，凡入五华必先过青玄门。也不知门内施了什么法术，少年隐隐听见一声铃响，前方的知客厅内顿生烛花，可见厅内供奉的三清像。少年微愣，视线落在三清像上不能移开。但见这三清像面貌模糊，与常世供奉的三清似有不同，若说哪有不同少年却答不上。
　　知客道人从后进来，见来者只有少年一人，奇道：“小娃娃就你一个？”少年回道：“家仆已归。弟子李奕前来拜门。”知客道人摸着下巴打量少年，好笑道：“见你细皮嫩肉，可知五华门做什么的吗？”少年心起不悦但暗耐性子，掏出一枚黑木令牌双手递上，言道：“我本五华门执旗长老记名弟子，现守约入门拜师。”知客道人面色一变，忙接过黑木令牌翻看，却见牌面刻有一张被风扬起的小旗，正是执旗长老的令牌。知客道人让李奕稍候，自己跑去后室。李奕略松口气，打量起知客厅，倒不为那枚黑木令牌担心。
　　知客厅自然造得不小，除中间贡台烛花，两旁各立石碑，一面刻有“修仙除秽济常世”，另一面是“万法归宗镇三界”，两行字龙飞凤舞自有一番洒脱，李奕见字不禁有些向往。
　　厅外的脚步声打断李奕思绪，李奕回身一瞧，见那知客道人领着三个修袍少年前来，三人均已束发，为首那人更是清秀挺拔，尚未开口便带上三分笑意。那人道：“曾听执旗长老提过近日会有一个记名弟子上山拜门，想来就是你吧。”李奕行礼称是，那人又道：“可惜不巧，你来晚数日，外门进试已过三门，唯剩下最后的秘境试炼。若是试炼不过你便不能入门。”李奕皱眉道：“外门进试是何？弟子未曾听说。”那人身后的道人快语说道：“就是外门弟子入内门需要通过的试炼。”李奕奇道：“我只是记名弟子，入内门的试炼会不会太早？”那人笑道：“不早不早，执旗长老心里有数。”李奕又问：“就算有那块令牌也必须参加试炼吗？”那人回道：“没错。”
　　李奕哀叹，来之前完全没听说还有什么进试，根本没啥准备。但天生不服输的性子又让他不露沮丧神色，提起包袱跟那些人进山。
　　白华山属九华龙脉的分支，天灵地杰最适合修仙不过。与其他修仙门派相同，五华内外监管严格，比如前山是访客和外门弟子修炼场所，若要进后山必先成为内门弟子。虽然五华对外门弟子传授并不像其他门派那样保守，可高深典藏全在后山之中。李奕自然是没资格进入后山，但每到外门试炼之时，通往后山的道路中央会开启秘境，只需通过秘境的测试就能进入后山。
　　李奕在家倒是听西席先生提过五华前后山的区别，可这一路竹径小道与寻常山野并无区别，一路沿坡而上，旁有山泉缓行，倒叫人心旷神怡。竹径生岔，山泉汇聚成池，洗心亭罩在池旁，一只小鹿正踩在水中，见人来也不逃开，提起蹄子缓缓登坡而去。李奕毕竟年少，见之新奇，目光随小鹿深入林中。
　　为首少年清咳一声，并没走那两条岔道，而反向坡下行去。李奕一愣，忙跟上。为首少年一指尽头的木屋道：“你且进去等候，试炼开始自会通知你们。”李奕点头，掌心溢出细汗，此时才察觉到内心紧张。
　　李奕推门，屋内原本细碎的说话声孑然而止，数十人的视线纷纷聚焦在他身上，不知是谁笑言：“嘿，又是个小娃子，谷小鬼你可有伴了。”此人的打趣引起众人哄笑，有个幼小声音抗议：“我才不是小鬼。”可惜反将众人逗笑得更厉害。
　　李奕面上泛红，不理睬他们，自找个角落坐下。这些人也不搭理他，各自忙各自的事，有些人拿书册在背，也有些似在修整什么道具。李奕只管闭眼打坐，成为记名弟子别的没学，光学了打坐，只是此时等候试炼也不敢随意入定，但打坐吐纳来恢复疲倦还是可行。如此休息一番，当木屋的一堵墙消失时，李奕的倦意早已不见。他拿着包袱跟在众人身后，这一步踏上林地似踏在对未知的不安上。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和其余人同沿着一点点出现的路走进迷雾中。
　　迷雾很快散开，只是脚下的路生出许多岔道，没人清楚这些岔道通往哪里。起先还有人胡乱择路而行，但不久便有人拿出罗盘探测方向。李奕不懂这些，他距离人群几步之后，低首也不知在思考什么。
　　这些人有大有小，最大也不过弱冠之年，最小自然比李奕小不到哪去。同样跟在高个身后的小少年回头瞧见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李奕，犹豫片刻后还是靠了过去。他轻声问道：“瞧你装扮似是外山来，可学了些法术？”这小少年圆头圆脑，肤色黝黑像是晒足太阳，一双圆眼睛直视李奕，李奕不知为何想起之前那只不会避人的小鹿。听他声音，八成就是刚才被人哄笑的“谷小鬼”。
　　李奕摇头道：“只会打坐，不会法术。”小少年惊讶道：“那他们还放你进来？”李奕问道：“怎么讲？”小少年解释道：“外门进试可需要起码三年的入门根基，要懂得简单的驱魔，卜算、武能也是要会些，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技能。总体来说光会打坐恐怕会有危险。”李奕皱眉道：“有会多大危险？”小少年道：“听之前的师兄说秘境有魔，会因妄念生出怪物。”他突然压低声音道：“你可别说是我传的，据说秘境里有只恶鬼可厉害，会读心，把人捉弄到无力后一口吞了。内门师兄师姐们会法术自然不怕，所以让它一直守着秘境免得有歹念的人经过。”
　　李奕不免打了个寒颤。他自小老成懂事，但不意味不怕鬼。实际上就是六岁那年被鬼怪吓出一身病，因此也引得西席先生请来五华道人医治他，再之后便就有了记名弟子一事。不过李奕何其聪慧，脑子一转就想清一些事。年仅十三岁的记名弟子怎么可能有资格参加外门进试，定是接待他的人看他拿出黑木令牌又报了执旗长老的名号所以故意整弄他。但瞧那些人的模样并不像无的放矢的人，想是这秘境里所谓的危险应该不会危及生命，不然他们也不好向长辈们交代。
　　尽管不清楚那些人捉弄他的更深层原因，但李奕还是松口气。可小少年见他脸色阴沉，误以为李奕害怕鬼怪。或许见身旁人同样害怕，小少年反而壮起胆道：“别怕，你跟我走。我来之前可是学了好几招预防呢！对了，我叫谷声曼，你怎么称呼？”李奕也不拒绝他，回道：“李奕。”
　　小少年咧嘴一笑，那圆头圆脑的样子煞是可爱，逗得李奕也跟着一笑。不过李奕很快收敛笑容问道：“可现在我们该往哪走？这些岔道弯弯绕绕，前面这林子怕是个迷宫。”谷声曼点头道：“没错。不过我家老人说只要认不得路的时候跟着水流走准没错。来，我们找找有没有小溪小河之类。”
　　李奕皱眉，心想若真是有意迷惑进入秘境的人，恐怕在外面的常理不能派上什么用场。可谷声曼偏偏运气极好，他边走边嗅着空气，竟然真给他找到一条溪水。谷声曼笑道：“啊哈，还真有！”他脱掉鞋袜便蹦到溪水中。李奕问道：“你在做什么？”
　　谷声曼弯腰摸着溪底，不一会儿捡起其中一块鹅软石，并抛给李奕。他飞快道：“接好了，这可是好东西。书上说它们经长年水流打磨，吸得水脉及地脉的灵气。虽然比不上灵石那般有效，但在野外时可用鹅软石应急。”说完，谷声曼继续翻找被溪水冲刷的鹅卵石。
　　李奕还是头回听说，拿起鹅卵石仔细观察却瞧不出名堂。他们一个捡一个接，一路沿着溪水竟慢慢走出林子，两人看着眼前的矮墙小院，不知是否该去敲门。
　　他们没动，门反而自开。扎着小辫的女孩从门后探头，瞧见李谷二人，嘻笑一声缩了回去。虽是一瞥，他们还是瞧清少女长相，玲珑可爱讨喜得很。
　　李奕道：“真是奇怪，这里还有这般人家。你说刚才那女孩儿是人还是……”李奕没说完，因他离奇发现谷声曼黝黑的脸上竟有红晕，也不知这红晕深还是黑肤薄。
　　也不等这两人再做反应，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那女孩在门后招手，示意他们进去。李奕皱眉，直觉这里面有诈。可谷声曼已经一脚踩进，另一脚眼见着也要落地，李奕想阻止已是来不及。他咬牙跟上，可偏偏进门后引面扑来劲风，刮得他眼不能睁。好容易等风停了，再一瞧周围全变了样，楼宇重重哪还是矮墙小院，分明是李奕出生至今所居住的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