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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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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之春,咋暖还寒时候,长江之滨,莺飞草长,虽然不是桃红柳绿,但经过一冬,长江边上依然游人如织。
与江边仍有些苍凉的风景相比,不远处小小的映月湖,却是另一翻景象,柳枝新发,丝丝垂下如烟如雾,碧草茵茵,各色小花点缀在绿草丛中,一群人围着一个石桌,时而交头接耳,时而鼓掌喝彩,十分热闹,原来他们正在观看几个外地人对弈。
正中间坐着的是一个二十来岁年轻人,浅蓝色长衫,脸庞白净,举止优雅,修长的手指轻拈黑棋,身后还在一个十几岁的书童给他打扇。与他对弈的是一个长发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黑衣,虽然是三月天气,还有一些微寒,但老人额上已有细密汗珠,偏又被围得水泄不通,十分焦躁,不用看也知道他处于下风了,果然没几个回合,老者就推盘认输,拱手将一幅画卷交于年轻人。众人窃窃私语,有声音说:“这是哪来的年轻人,棋艺如此高超,已经连胜好几个了。”“就没人能赢他吗?”“还有没有人上来一试?”年轻人身后一个中年男人说话了。全场鸦雀无声。
“我来。”众人让出一条小道,一个十五六岁,眉目含笑,十分清新可人的女孩走上前来,与她一同上前的还有一个男子,戴着帽子,青纱遮面,看不清长相。
众人狐疑,这么小的姑娘,会下棋吗?“小姑娘,你会下棋吗?”中年男人开口了,“当然,要不然我来干嘛?”女孩反驳,甜甜的眼睛有几分狡黠,中年人再问:“你拿什么当彩头?”“什么?”女孩很诧异。“这棋可不是白下的。”中年男人说。“你们又有什么呢?”“我手中的玉棋了。”年轻男子信手拈起玉棋子对她说道,眉眼俊郎,温煦如春风。女孩对身边的男子说:“林曦,今天有礼物送给你了。”众人哄笑起来了,年轻人也忍俊不禁,神态很轻松,根本就没有将小姑娘放在眼中。
中年人咳了两声,“我说,小姑娘,你还没有拿出你的彩头呢,要配得上这副玉棋子才是呀。”只见女孩取下头上唯一的装饰:一枝朴素的玉簪,簪头上镶着一颗绿松石,除此之外别无其它装饰。摆在石桌上。中年人看了看,嘴里嘀咕:“你这一个小小玉簪……”“你的棋子是玉,我的簪子也是玉,不行么?”那姑娘立即接道。“子荣,不要再说了。”年轻人阻止刚要开口的中年人,看来年轻人是他的主人,那人听主子开口,立即禁声。
“姑娘,我让你先下,如何?”年轻人修长的眉毛轻轻上扬,纯静的眼睛黑而明亮,对小女孩说。
“不用,你先下。”女孩毫不畏惧,似乎用胜卷在握。
年轻人也不再客气,手中的黑子轻轻落下,女孩执白棋随即跟上。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那女孩确实很会下棋,开始两人速度很快,看得众人啧啧称奇,半会儿就摆满了大半个棋盘,这时功夫高下就看得出来了,年轻人接连几手,将女孩的白子逼得不能动弹,女孩顺了一下额前的短发,笑了笑,自嘲道:“公子果然高明。”年轻人道:“承让。”边说边捡走一片白子,他身后的中年人十分得意,已经衰老的脸笑得像绸纸折成的花。
众人心底一凉:到底是个小姑娘,还是没能战胜他,可惜,若大的江南竟无人能战胜一外乡人。
就像众人所料想的一样,这一局女孩输得毫无悬念。
“服输了吧?”年轻人身后中年男人呵呵地笑,“姑娘的玉簪可就归我们少爷了!”
女孩毫不在意,甜美的眼睛更加明亮了,对年轻人说:“是三局两胜吧?”
“可以。”面对那样一个不经世故的小女孩,他不答应,别人还当他小家子气呢。
新开始一局,没多久年轻女子同样处于下风,她旁边的神秘男子低头与她耳语,小姑娘点点头,当即像换了个人,棋路立变,神采弈弈,看似乱下一通,毫无章法,年轻人不知她们用意,十分被动。
中年人大声喝道:“小丫头,一点规矩不懂,他人岂可帮忙。”
女孩抬走头说:“大叔,没人告诉我不能找人帮忙呀?你也可以帮你们家公子的。”中年人语塞,他是想帮,只是帮不上,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哪能上阵。
年轻人连连被女孩提子,心中没好气,俊俏的脸上已微红,对身后的中年人说:“不会说就不要说。”他身后的书童扑哧笑了起来,中年人憋红了脸,不敢再开口。
这女孩所性不再思考,全听旁边男子的,指哪下哪,神态自若,仿佛这不是比赛,而是来观光的。这下轮到年轻人汗如雨下,下子的速度越来越慢,与方才判若两人,于此相反,这边白子却没有丝毫停顿,出手如风,围观众人也有心让年轻人下马,在江南的地盘上岂可让外乡人逞威风,喝彩的起哄的,场面一时乱哄哄,只让那年轻人更加心烦意乱。
真是兵败如山倒,黑子已完全处于劣势,年轻人还在苦苦思索,只听女孩说道:“公子,还下么?”他抬头观察棋盘,才发觉输局已定,心中暗自叹惜,本以为自己一身棋技,如果不是遇到名家,对付几个小民绰绰有余,没想到还是输给了两个黄毛丫头(小子),心中虽这样想,台面还是要的,“姑娘,不用下了,在下认输。”说着,丢下手中的棋子。
众人鼓掌,有人说:“姑娘,好样的,给我们江州人长脸了。”于是一片声符和,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年轻人看到众人兴高采烈的样子,很不是滋味,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强装镇定,收好棋子,与棋盘一并交与女孩:“姑娘,这是你的了。”
“还有一局未下,怎么就断定你输了?”
年轻人讪笑,自嘲的回答:“姑娘,今天有高人在场,我看就不用了,再下一局只不过多丢一次脸,姑娘放过在下吧。”
说完却听女子留下一串银铃似的笑声,不经意时已悄然而去:“胜之不武,岂可取公子的彩头。”余音久久不绝,人却不见了踪影,年轻人呆呆愣在原地,聪颖娟秀的女子,自己竟然没来得及问她名字,不知还有机会再见否?
春日之晨,太阳才刚跳出云端,没有半点热量,夜晚的薄雾还没消散,弄湿了山间行者的衣衫。三人牵马在林中小径缓缓而行,山中树木繁茂,沿着小径两边长满了各色花草,郁郁葱葱,含苞待发,前方一面小湖静静躺在绿色环抱之中,水面上云蒸雾绕,水鸥时不时穿过薄薄的雾气,在湖中鸣叫嬉戏。
“少爷,有琴声。”其中一人说道,三人仔细一听,果然,湖那边密林深处传来悠扬的琴声,“我们过去问问。”他们循声找去,见一位女子端坐湖边,手中抱着七弦琴,穿粉色衣裳,头发松松的垂在肩头,稍有一些卷曲。三人中一衣饰华丽的年轻人抻手拦住正想上前询问的书童,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不要打扰那位姑娘。
姑娘曲子只弹奏了一半就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看,发现三个男人正盯着她,吃了一惊,三人面面相觑,年轻人上前一步说:“姑娘是……”哪知那女子笑盈盈地说:“公子,还下么?”年轻人忙作揖:“原来是姑娘。”这正是映月湖边上与他对弈的女孩。
大家顿时活跃起来,就像见到了老朋友。女孩问:“三位到这有事么?”
“我们要拜访肖雨石老先生,听说他的府邸正在这山中。”年轻人答道。
姑娘手指前方,边比划边说:“前面走,右拐,见到一株特别大的榕树,便左拐,到尽头,再左拐,不久就可以看到了。”
一连串右拐左拐,搞得他们晕头转向,那书童怕忘记,赶紧默念,逗得她呵呵笑起来,年长者始终神情严肃,这会儿插嘴问:“姑娘,方便带我们去么?”
“不方便。”女孩干脆利落地回答:“我不认识你们,怎么知道你们是好人坏人。”
“好吧,我们自去。”年轻人不勉强她,想一想,他又问:“姑娘棋艺高超,可否赐教芳名?”女子眨眨眼睛,明快的声音传来:“很快,公子就会知道的。”说完,只顾弹琴,不再说话。
他们觉得没意思,讪讪告别女子,自行上路,山路崎岖难行,他们不识路,在山中误打误撞,碎石时不时磕在他们脚上,头顶还有密林遮挡视线,三人一上一下在山中前进,树叶上的雾水将他们的衣衫弄得污浊一片。
中年男人眨巴着他那不算大的眼睛,低声对年轻人说:“少爷,江南女子果然清秀美丽,这次不如物色一些带回去。”年轻人却不为所动,神态平和:“子荣,你是几天没被敲打,废话越来越多了。”中年人挨了一通训,便又神情严肃,活像一个道学老先生,书童见管家挨训,掩着嘴偷笑。
像那女子所说,右拐又几个左拐,看见了一棵砚大的榕树,枝繁叶茂,浓浓的绿荫,奇怪的是树枝上结了许多红色丝带,还有很多小布偶,在榕树的枝叶中飘摇,“这是谁挂上去的?”年轻人自言自语,并不打算得到回答。“该不会是湖边小女子弄的吧?”雨泽应道。“嗯,她对这里如此熟悉,也许就住在附近,小女子也喜欢弄这些玩意,很可能是她。”年轻人猜测着,心想等事情办完了,一定去寻找这个神秘的女子。“呵呵,少爷说得对,一定是她挂上去的,只是这么高的树她难道是爬上去的吗?”老者摇摇头,这可不是名门闺秀该做的事!神情很不屑,“这女子本就有些刁蛮,也不是没可能!”“子荣,在他人地界岂可胡言乱语,妄加揣测,枉你活了几十年!”那个年轻人再次出言警告,眉头紧皱,语气严厉。书童雨泽忍不住“呵呵”笑起来,老者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挥拳打书童,雨泽一溜烟跑到前方,他哪里追得上。密林中留下一窜追逐嬉闹声。年轻人无奈加快脚步赶上他们。
没过多久,肖府豁然出现眼前,看来那山中女子对这里十分熟悉。
肖府看上去已有一些年月,清静雅致,红墙斑驳,他们敲门送上拜贴,不一会儿就有一老者将他们迎进去。
老者是这里的主人肖雨石先生,鬓发花白,面容清瘦,黑而深的眼眶,看似身体不是很好。肖家以前是这一带的望族,现在人丁单薄,肖老先生仿佛对传宗接代没有太大的兴趣,虽然已尽黄昏,膝下竟无一儿半女,只有一个妹妹。他是这一带著名学者,德高望重,受人敬仰,有很多人慕名拜访他,肖先生也见多不怪,但这次来的人,跟以往比有很大不同。
肖先生请他到客厅奉茶。
“白公子祖父是……”“东平郡王,我是他的长孙。”“东平,路途很遥远啊,白公子怎么会到这里来?”“我只是来游玩的,早就听说肖先生大名,特来拜访。”“大名,不敢当!只是一些朋友抬举罢了。”“我在北国早就见识先生书画,十分敬仰,今日得见肖先生,三生有幸,先生何须自嫌。”这位王孙始终彬彬有礼,肖先生想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富贵公子,能有如此修养,人又年轻,不由得心里喜欢,便说留他在此多住几日,白公子也正想游览这山中景色,欣然答应。
正说着,一个身量较小,十五六岁的少年进来,给几株蕙兰浇水,这几株蕙兰还没有花苞,根肥叶茂,养得很好,那少年五官清秀,举止沉着,白公子不禁心想肖先生真是不简单,哪怕一个小厮,也不比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差。
他又想起什么,问道:“肖先生,我在途中湖边遇一年轻女子,先生可知她是哪家姑娘。”
肖先生刚才还十分喜欢他,现在见他没来多久就打听人家姑娘,心里有几分反感,说:“是不是在湖边练琴?”
“正是。”
“公子找她有事吗?”
白公子见他脸色沉下来了,忙解释:“说来惭愧,在下几日前曾与她在映月湖边对奕,结果惨败,今日又恰巧向她问路,但始终不知她姓名,所以才向先生打听。”
肖先生释然,差点误会他是登徒浪子,又听闻他下棋输给了那女子,心里不由得高兴:“公子所遇女子正是舍妹盈盈,她不久就会回来的。”
白公子一听,大喜过望,同时又对那天输棋稍感安慰,肖府是当地名门,毕竟那姑娘是肖先生的妹妹,旁边男子也有可能是这里的高人,输了就输了吧。
肖先生他们主仆几人住在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