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杏雨点点 ...
-
多尔衮第一次在我这里过夜,卓玛似乎比我还开心,给我梳头时都不经意哼起了小曲,笑盈盈的说:“主子,奴才觉得今儿个天气格外好呢。您要不要去淑福晋那里瞧瞧东莪格格呀,奴才听真希说东莪格格长得可爱极了。”
经得卓玛的提醒,我才想起来,自从那晚临盆之后,我还没有去看过淑姐姐呢,如今她正是需要调理的时候,我是该多多关心她才是。
“你去把我前段时间做的那个布偶拿来,我待会去送给东莪。”
卓玛噗嗤笑了一声,“主子您做的那个布偶呀,奴才真看不出来是小娃娃还是小猴子,连那两只眼睛都是歪的,呵呵。主子您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做的布偶却……”卓玛笑着不说下去。
我顿时觉得无地自容,嗔道:“你懂什么,再难看也是我的一片心意。再说了,东莪那么小,她哪里知道好看不好看啊,能拿在手里玩儿就行了。”
卓玛从西暖阁取来了那个布偶,我拿在手中一看,果真是丑了一点,莫说两只眼睛不对称,就连只有一张的嘴巴我也把它做歪了,不过好在手脚没有做成长短的,也算是令人欣慰。
“哟,新年都过了,妹妹还在玩这辟邪的小娃娃呐。”吉福晋说笑着走进了我的内室。
我瞥了一眼手上的布偶,窘迫的笑道:“这……是我几个月前给东莪做的。”
“啊,这样啊。”吉福晋看起来比我还尴尬,忙道:“挺有创意的,倒是独一无二呢。”
我不知如何应对,只能淡淡一笑。
似乎是为了转移话题以免尴尬的气氛,吉福晋突然掩着嘴神秘兮兮地附到我耳边低声说:“我看你最近几天还是别去淑福晋房里了,她生完孩子之后就变得怪怪的。刚刚我才去瞧过她,她对周围人都是爱答不理的,一个人痴痴地坐在床上,看起来吓人极了,也不知是不是撞了什么邪。”
“别胡说!”我怒喝道。
我平素一向最讨厌乱嚼舌根的人,更何况如今是说淑姐姐的不好,她是怎么样的人我清楚,她受了怎样难言的苦我也清楚,我决不允许任何人诋毁她。
吉福晋被我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蓦地直起了身子,手还举在唇边未放下,缓了良久才痴痴道:“我只是好心劝告,妹妹何必动气?要知在你入府之前淑福晋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王爷也并不宠幸她,倒是后来与你交好了多了几分王爷的关注才有福气生了个长女啊。”
“王爷喜欢淑姐姐那是淑姐姐贤惠,与我有什么关系。好了,吉福晋请先回吧,我要去看淑姐姐与东莪了。”我一甩袖转过身去不客气的说。
见我真动怒了,吉福晋便不再多言,讪讪告辞而去。
吉福晋也算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从不像大福晋一般当面得罪别人,如今却突然来与我说这些,到底是有何居心?难道在她眼里我与淑姐姐的关系是三言两语便能恶化的吗,当真是好笑。
我让卓玛拿着布偶去淑姐姐寝殿,正巧遇上乳母抱着东莪也在,便欣喜地上前去逗弄她。
东莪粉嫩的小脸蛋细腻的仿佛能捏出水来,让人爱不释手。我拿着我的布偶在她眼前晃着,她竟会笑着吐吐舌头。
“姐姐你瞧,东莪会笑了!”我兴奋回头告诉淑姐姐,却见她怏怏地半靠在床边,毫无生机一般的散乱着头发,眼神空洞无物,对我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
乳母却偏偏不合时宜的来了句:“奴才瞧着小格格笑起来更像尼福晋呢!”
我一惊,连忙小心翼翼窥探淑姐姐的反应,却见她还是刚刚那副样子,似乎完全听不见我们的话语。
我遣了乳母出去,走到淑姐姐床边坐了下来,拉过她的手,只觉得冷如寒冰,也许这也正是她此刻心的温度。。
“若是心中苦,就哭出来吧,不要憋坏了自己。”我低声安慰道,轻轻抚了抚她垂下的发丝。
淑姐姐缓缓转动眼珠,定定的盯着我,两行泪珠悄无声息的从眼角滑落,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淌下,摔碎在衣襟上。
“我是不是再也看不见我的儿子了。”淑姐姐的眼中是绝望的悲切,却还存有一丝侥幸般的问我。
我摇摇头,伸手拭去她的眼泪,“不会的,王爷一定会让你看见他的。”
淑姐姐扯出一抹冷冷的笑意:“会吗?不会的,在他眼里,权力比我重要太多了,他不会为我冒险。”
“淑姐姐……”
“你能这样叫我的日子也许不多了。”淑姐姐的眼中流淌出的是令人生寒的笑浅浅的,却重重的敲击在我的心上。
我立即捂住了淑姐姐的嘴,紧紧搂住她:“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东莪还需要你,你是她的额娘啊,你忍心让她从小就失去娘亲吗?”
“你也可以做东莪的额娘。”
我将头埋在淑姐姐的肩上,不住摇头:“不可以!淑姐姐,没人可以取代你的,我求你,我替王爷求你,原谅他,振作起来好吗?”
淑姐姐不语,只拿手轻轻拍着我,似乎反过来安慰我一般。我抽泣着微微抬起头来,发现淑姐姐的肩头漾开了一片淡淡的殷红,心中一惊,立即不着声色地用丝帕将脸上的血迹擦去。
“胭脂弄脏了你的衣服。”我直起身子抹泪道。
淑姐姐并不在意,叹气道:“我从不曾怪过王爷,又何须原谅,况且,我知道他心中的痛苦并不比我少。恨只恨我运气不好,怀孕怀的不是时候。”
淑姐姐对多尔衮的情谊难以不令人令人动容,若是多尔衮能回报之同样深的感情,只怕这二人之间再无任何人可以立足。然而命运却总是爱开玩笑,面对这样一个情真意切的女子,多尔衮竟毫无爱意,于我,是该为淑姐姐难过,还是该为自己庆幸?
卓玛突然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行完礼便道:“主子,门口有信使,说是有封信必须要您亲自去取。”
我只思量了一瞬,便明然那是谁的信了。
在离府门还有一段路时,我便吩咐卓玛在原地等我,独自一人走了出去。
来人是一个身材短小的男子,头上扎着灰棕色的头巾,一脸市井小卒的摸样,见了我连忙哈腰行礼道:“奴才给福晋请安了,福晋吉祥。”
“行了,起来吧。”当着门口诸位侍卫的面,我只能佯装淡定。
“是。”他站起身子,双手捧着一封信弓着身递到了我面前,用着普通百姓的口气说道:“这是雅颂居的彩蝶姑娘托奴才捎来的信,还望福晋立即拆阅,彩蝶姑娘还等着奴才回去捎口信儿呢。”
我睨了他一眼,拿过信,走到一个角落里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上面只是寥寥数字,问的是正月三十那日晚上的事。
郑亲王果真是眼线众多,消息灵通,可惜的是他的眼线并不够深入,否则他就不用如此劳师动众亲自写信问我了,如此看来他还真是急了,也许还想着借此机会寻到什么可以扳倒多尔衮的消息。
幸而并不是像上次一样邀我秘会,否则,只怕是逃不过他的眼睛。既然山高皇帝远,我又何必乖乖告诉他实情,况且还是会害死整个睿亲王府和永福宫的实情。只是转念一想,觉得若是毫无消息透露,只怕郑亲王也不会信我,若是因此让我的姐妹吃苦便不好了。左右思索了一番。我低头在那来人耳边轻语,只告诉他多尔衮那晚的确在永福宫关照了九阿哥的生产,仅此而已。
反正这样毫无对证的东西对于多尔衮来说并无大碍,最多只是让郑亲王知道多尔衮关心庄妃娘娘而已,他也不会傻到真跑到皇上面前管这桩子闲事,这种事关天子颜面的事情弄得不好说不定还未扳倒多尔衮就先让自己翻了船。
“你回去告诉彩蝶,若有机会我便去瞧她去。”我莞尔一笑道。
“是,奴才告辞了。”那人哈着腰一路小跑着便消失在了盛清街的拐角。
我在门口伫立了一会儿,正欲转身回去,却见一辆马车停在了府门口。
车上的人缓缓掀起帘子探出了身子,见到了我,原本悠闲微笑的表情立即换成了一脸的惊讶失措,旋即却又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
“你在门口做什么?”大福晋扶着娜扎的手腕款款迈下台阶,眼神并不看向我。
我微微屈膝笑道:“没什么。大福晋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啊。”
大福晋抬手抚了一把耳后的流苏,眼波一转,轻轻一笑道:“生活无忧,心情自然舒畅,怎么,不行吗?”
“怎么会呢,我只是羡慕大福晋而已。”我低头恭敬道。
“呵。”大福晋哼笑一声,擦肩而过,留了我一人在原地。
我转身看着大福晋离去的背影,脑中又浮现出她在乍见到我那一刻所流露的慌张,仿佛是一种心虚的胆怯,若是没有猜错,她一定是不想别人知道她今日所去的地方。
日薄西山,夕阳的余晖从敞开着的窗扉间洒进内室,落在地上,仿佛铺了一地的金粉一般华美。我正懒懒躺在榻上看书,却见多尔衮心情甚好的迈进殿中,一脸笑意地坐在我一旁问我:“念儿,喜欢杏花吗,我带你去看。”
“杏花?”我丢了手中的书卷,坐起身子来,一脸惊喜。
“是,阿黛说北园的杏花林开得很好。”多尔衮竟像一个小孩子一般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这么好的杏花林干嘛种在北园啊,离我寝殿这么远,走过去都要小半个时辰呢。”我一边假装嗔怪道一边急切地穿鞋。
多尔衮摆出了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摸着下巴说:“说的也是,回头我让人挪到你外边园子里可好?”
我睨了他一眼,忍俊不禁:“你就哄我吧,北园那么大,我这外面哪种的了啊?难不成你要把我的寝殿也夷为平地来种树吗?”
多尔衮笑着站起了身,摸了摸我的头:“看来你是嫌你住的地方小了,怎么,想要去我的住处了?”
我一脸绯红,伸出手轻轻锤了一下他胸口:“你最近对我说话怎么老这样。”
多尔衮抓住我锤他的手,按在胸前,痴痴盯着我道:“因为你与别人不一样。”
这句话让我心中一动,抿唇笑着,定在了原地。多尔衮却爽朗一笑,拉着我便奔出了寝殿。
北园的杏花林大的就如一片花海一般,一阵风来,枝桠微颤,远远望去就如浮动的涟漪,带着雪白的花瓣簌簌而落,美得令人窒息。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杏花树,不禁兴奋地抓着多尔衮的手跳起来喊道:“哇,好漂亮!多尔衮,你看呐,像不像下雪!”
多尔衮随手折了一枝杏花插在我的发髻上,俊朗一笑道:“像。”
我也折了一朵杏花缀在了他辫尾的辫穗儿上,戏谑道:“杏花公子。”
多尔衮瞥了一眼辫穗儿,无奈笑道:“你让一个舞刀弄剑的将领叫个面首的名字,真是难听。”
“哪里难听了?”我反驳道,“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多美的景象啊。”
“好好好,你爱怎么叫便怎么叫吧。”多尔衮宠溺的从背后紧紧搂住我,将下巴抵在我的肩头。
我玩弄着手中的杏花,安心的靠在多尔衮的肩头,似不经意一般说道:“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第一次见到你时,觉得你好冷淡,从来就没奢望过你会像现在这样对我。”
多尔衮沉吟了良久,“我也没想到还会有一个人值得我这么对她。与君初相见,犹如故人归。一个人是有许多面的,也许是你唤醒了我这样的一面。”
突然觉得心脏刺痛了一下,竟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对于多尔衮来说,向人展现他最为柔软的一面是多么不容易的事,而他选择了相信我,若是我背叛于他,那么这样一个真实而柔情的他就会被我活活杀死。
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你怎么了?”发现我在颤抖,多尔衮扳过了我的身子低头望着我问道。
我一把抱住了他,紧紧靠在他的肩头,流着泪哽咽着说:“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多尔衮,我爱你,好爱好爱,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要相信我,我很爱你。”
多尔衮轻轻抬起我的头,正欲说什么,却突然惊愕的捧着我的脸问:“你的眼睛怎么了,啊?怎么会这样?”
我一阵茫然,下意识的去抹眼泪,手上却沾了一手的血水,甚是吓人。几次三番如此,连我的心中也有了不安的感觉。
多尔衮立即从袍角撕下一块布条,小心翼翼替我擦去了脸上的血迹,然后又撕下一条捂住了我的眼睛,将我横抱起来急切的奔回我的寝殿。
刚跑到北园的出口,多尔衮便转身向守门的侍卫吩咐道:“你,赶紧去取了腰牌去宫里请太医过来,不许耽搁!”
“是,是!”那个侍卫看见多尔衮的样子吓得连声音都在颤抖。
多尔衮抱着我跑得很快,那喘息的声音落在我的耳中就如同动听的丝竹之声,让我舒心。
不多久,多尔衮就将我轻轻放到了柔软的床榻之上。我伸手扯掉了眼前的布条,缓缓坐起身子安慰他道:“我没事,前几天就这样了,每次一哭就流血泪,不哭就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前几天就这样,怎么不早说?”多尔衮的语气中似乎有一丝愠怒,但更多的是心疼,“什么叫没事,你为什么总是要逞强?”
见他语调高了几分,我便乖乖闭了嘴不再说话。
多尔衮似乎以为他的话吓到了我,转而用了些许柔和的语气:“我没怪你,只是……”
“我知道。”我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傻瓜,我知道谁对我好。”
多尔衮点了点头,“你先躺着,我让阿黛去看看太医来了没有。”
多尔衮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此刻并不是躺在自己的寝殿,那这应该就是多尔衮的寝殿了吧,而我所躺的床榻毫无疑问就是多尔衮的。我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多尔衮身上独有的淡淡的白芷香。
说来也许不可思议,嫁与多尔衮一年多我才有幸进了他的寝殿,这在寻常夫妻之间应该是匪夷所思的吧。
“王爷亲自出来接奴才真是折煞奴才了。”殿外一位中年男子哈着腰拎着药箱跟在多尔衮身后走了进来。
“别废话了,去瞧瞧福晋的眼睛。”多尔衮朝着我一挥手,示意太医上前。
“额,是。请福晋先让奴才诊个脉。”太医跪到床边,放下了肩上的药箱,拿出了软垫,让我将手搁上去。
太医皱着眉很仔细的为我诊断着,一边把脉一边捋着自己的胡须道:“福晋的脉象很平稳,看起来并无大碍。”接着他又站起了身子,躬身凑到我身边抱拳道:“恕奴才无礼,奴才可否检查一下福晋的眼睛。”
我略一点头,太医便用手轻轻撑开了我的眼皮,轻点我的下巴让我扬起了头,似乎想在我眼中搜寻到什么一样。
“怎么样?”多尔衮问道。
太医跪到多尔衮脚边,略一沉吟,似有些为难的说:“回王爷,照奴才看来,福晋应该是受压过大致使眼部的经络变得脆弱不堪,所以只要一哭就会影响经络使其破裂,才会流下血泪的。”
“你就简单点说,该怎么治?”多尔衮直截了当的问。
太医支支吾吾道:“这……恕奴才医术浅陋,这恐怕是治不好的,只能加以预防了。”他又转身对着我说:“还请福晋多多放宽心才是,若是没有外界刺激,应该不会有大碍。不过……”
“不过什么?”见太医如此犹犹豫豫,多尔衮既是心急又是不耐烦。
“若是福晋经常流泪,长此以往,可能……可能会失明?”太医战战兢兢地说完,旋即又匆忙补充道:“不过若是福晋好生注意,这个可能性不大。”
多尔衮拎着太医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眼中虽没有愤怒与暴戾,却依旧令人望之肃然敬畏,“你现在去悬壶馆给本王抓药,好好治好福晋的眼睛,本王不允许她看不见!”说完,一把将他丢出了内室,连头上的帽子都滚落到了一旁。
太医跪爬着捡回了自己的帽子,连连称是的退了出去。
“何必吓唬他?”我勉强笑道。
我才不过十八岁而已,若是就此失明了,那么余下的生命便是要在黑暗中渡过了,想到如此,不免心惊。
只是,也许什么都看不见便对郑亲王毫无用处了,那是不是代表我就可以永远摆脱他的控制了呢?
如此想来,这到底是上天的恩赐还是给我的报应。
“这些太医总是喜欢夸大病情,这样治不好便不是他们的罪过了。所以,你别听他瞎说。”多尔衮强颜欢笑安慰我。
我笑笑:“我知道,我现在不是没事吗,大不了以后都不哭了!”
多尔衮抚着我的脸,手指轻轻划过我的眼角,柔软的双唇在我的额上印下一吻,薄薄的嘴唇勾起一湾浅浅的弧度,温声说:“以后不让你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