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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宁为玉碎(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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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忽然又闪过一道闪电,眼前白花花的盲了一瞬,轰鸣的声音震彻云霄,紧接着,倾盆的大雨如瀑布一般从天而降。
伴随着强烈的暴风,横斜的雨丝被卷入了寝殿,飘到我的脸上,湿湿的,冷冷的。多尔衮平静的面容在突如其来的闪光下显得陌生而又冷绝,这样的表情,只有在他胸有成竹的进行自己的计划时才能看到。
“王爷,福晋,下雨了,奴才取了两件防水的斗篷来,外边天寒,王爷和福晋也得注意身子。”萨托抱了两件斗篷和两把雨伞来,放到了桌上。
一阵强风忽然将西边的窗子吹了开来,雨水立即裹挟着打进室内,窗边的烛火跳动了几下倏地灭掉了,房间忽而昏暗了些许。
窗户被风吱呀作响,如同老旧的风箱一般,发出尖锐的声音。
萨托立即上前阖上了窗户,重新点亮了灯,行了礼便退了下去,顺手带上了寝殿的大门。
没有了屋外的风雨肆虐,寝殿瞬间温暖了许多。然而没有了风雨声,淑姐姐疼痛的哭喊声也愈加显得凄厉而刺耳
阿黛跌跌撞撞的跑出内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王爷,王爷,金嬷嬷问,保大还是保小!”
阿黛的这句话如晴天霹雳一般,震荡的我完全停止了思考。我滞了一瞬,立刻回头看多尔衮,谁知他竟也在看我,那么坚决的表情,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与抱歉。他的眉头深锁,喉结微微滚动着,薄薄的嘴唇蠕动着就要吐出决定淑姐姐与她腹中孩子生死的话语。
“不!”我使尽了全身的力气迸发出了这个字,旋即跪倒在多尔衮脚边,簌簌落泪,“不要让淑姐姐死,王爷,求你了,救救淑姐姐好吗?”
我又转身扑到阿黛身边,疯了一般的摇着她的肩膀:“阿黛,救淑姐姐,孩子不要了,孩子还会有的,你跟金嬷嬷说要保大。”
阿黛抬起泪眼,为难的看了我一眼,转而又看向多尔衮,她在等多尔衮的命令。
正在僵持之间,内室却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与屋外的雷声相呼应。
我们三个人都怔住了,我内心下意识的一阵欣喜,但是想到淑姐姐,心中一紧,又立即站起身子奔了进去。
谢天谢地,淑姐姐还活着,脑中紧紧绷着的神经一瞬间松了下来,我仿佛劫后余生一般长吁了一口气,抚着胸口无力地跌坐到地上。
虽然她极其虚弱地躺在床上,但是,至少还有气息。
“恭喜王爷,恭喜福晋,是位小阿哥。”金嬷嬷托着那个光秃秃血淋淋的小东西心满意足的笑道。
阿哥?真的是个阿哥?
金嬷嬷一边为小阿哥洗去身上的血块血丝,一边惊魂甫定的说:“多亏了福晋福气好,有贵人庇佑,才能渡过险关啊。方才,连奴才都没辙了,谁知福晋最后却化险为夷了,真是菩萨保佑啊!”
多尔衮掀开帘子走了进来,金嬷嬷立即将小阿哥包在襁褓之中交给多尔衮,还一边奉承道:“王爷,小阿哥一脸富贵相,将来必定是要像王爷一般成就一番大业的。”
“交代你的事情还记不记得?”多尔衮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第一个儿子,淡淡问道。
金嬷嬷立即点头哈腰道:“奴才不敢忘。若是有人问起今夜的事来,奴才一个字都不会说的。王爷对奴才和奴才的丈夫恩重如山,我们今生也报答不了的。”
多尔衮轻轻一点头,继续宠溺的看着怀中的小阿哥,情不自禁地用拇指微微摩挲了一下小阿哥柔软的额头,眼中既有第一次做父亲的喜悦,又夹杂了一丝淡淡的愁绪。
“王爷,”淑姐姐气若游丝,“叫他多尔博好吗?”
多尔衮为淑姐姐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抚摸着她的鬓角对她极其温柔的笑道:“你现在先好好休息。”
淑姐姐的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仿佛连笑一笑都需要卖力,扯了扯嘴角便闭上眼沉沉睡去。
多尔衮立即褪去了脸上的笑意,抱着小阿哥快步走出了内室,还处在彷徨之中的我也立即缓过神来跟了出去。
多尔衮利落的系上斗篷,不知要抱着小阿哥去哪里,我立即拦在他的身前问道:“王爷,你这是要带小阿哥去哪儿?”
“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问了。”多尔衮绕开了我,将小阿哥护在斗篷之中匆匆而去。
我旋即追出去从后面抱住了多尔衮,脸紧紧贴着他的后背,死死圈住他不肯放手。
一切的疑惑都在此刻豁然开朗,多尔衮之前莫名其妙的一番话,苏茉儿的出现,骗我说去多铎府上的谎言,明明是阿哥太医却说是格格,一切的一切,都串成了一个真相,一个令我无法接受的欺君阴谋!
也许从几个月之前,多尔衮与庄妃娘娘就开始商议这个“狸猫换太子”的计谋了吧。若是庄妃娘娘能生出一个阿哥,自然是相安无事,如若不然,就会将淑姐姐的这个阿哥与她的格格作交换,有了两个孩子,“生”阿哥的几率自然是大大增长。而且,似乎连老天爷都在帮庄妃娘娘,淑姐姐竟与她在同一天临盆,再加上最近几日,因为八阿哥的夭折,皇上与皇后正好出宫去了山中寺庙,整个后宫都无人掌管,只要足够小心,根本没有人会发觉这样一个调包之计。即使有人发觉,以多尔衮与庄妃娘娘的权势,杀人灭口于无形就如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
我浑身颤抖,不知该如何阻止这个疯狂的计划,脑中就如缠绕着理不清的千丝万缕,只能抱着多尔衮哭喊着问道:“多尔衮,你要做程婴吗?你要这样拱手送出自己的儿子吗?”
想到当时在多铎府上看《赵氏孤儿》之时,只是落了几滴泪感慨一句:怎样的人才会如此这般大度宁愿牺牲自己的儿子。
没想到,如今,这“大度”之人竟然是多尔衮!
多尔衮一根一根掰开了我的手指,头也不回的道:“这不是牺牲,我会给他他应得的,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他应得的。这就是我跟你所说的政治。”
这样冰冷的语气,这样决绝的背影,让我怀疑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是那个说过喜欢我的男子吗?
他披着斗篷迈下了台阶,穿进了雨帘,身影在滂沱的大雨中渐渐朦胧。
我疯了一般的追了过去,不管自己是否撑伞,不管廊外的雨下的有多大,在多尔衮的身后喊道:“你最爱的还是庄妃娘娘,你连儿子都可以给她,我——吴尔库尼,只是一个得不到你心的可怜可笑之人!”
我在雨中放声大笑,雨水打在我的眼睛上,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淌到我的口中,咸咸的,涩涩的。在这样的雨中,没有人会发现我在哭。
多尔衮停下了脚步,转身对我说:“这与爱不爱她无关,只是各取所需。”
说罢,他又转身要走,我脚下一滑跌坐在雨中,跟不上他的步伐,只能懊恼的捶地哭道:“你在骗自己!多尔衮,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叫你多尔衮吗,因为每次我这样叫你时你恍惚的眼神告诉我你看到的不是我!”
多尔衮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雨中,我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我的这番话,我只知道,我失去他了,或者说,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他,一切都是我的痴心妄想,妄想他忘记庄妃娘娘,妄想他爱上我。
头顶的雨丝忽然被挡去了,我痴痴的抬起头,浑身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哭得太过用力。
阿黛举着伞缓缓蹲下了身子,从袖中取出手帕为我拭去了脸上的雨水,慢慢扶起了我,“福晋,请您谅解王爷,若是连你都不理解他,那王爷心中就太苦了。奴才伺候王爷有十年了,很了解他,王爷绝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王爷对你的心,别人瞧不出来,可是奴才都看在眼里呢,除了过去的庄妃娘娘,也只有您能让王爷变得喜怒无常坐立不安了。诶,可怜阿巴亥大福晋殉葬时王爷才十四岁,不过是个孩子,那件事给他留下了深深的阴影,一个活泼好玩的少年从此变得沉默寡言,他如今的争强好胜、孤傲冷漠只不过是从小缺少关爱和关注造成的,所以,若是王爷把权力和阴谋看得太重,也请福晋千万理解他!”
阿黛的一番话说得如此语重心长,娓娓令人动容,我心中起伏,抿了抿唇,却还是推开了她举着伞的手,淋着雨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淑姐姐的寝殿走去。
今天发生的一切,最大的受害者便是淑姐姐,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告诉她这个残酷的消息,也不知道淑姐姐是否能够接受这个事实。她爱多尔衮,毫无疑问,她愿意为他牺牲,可是,淑姐姐也爱自己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啊。
我浑身湿漉漉的站在淑姐姐寝殿门口,吸了吸鼻子,犹豫不决的扶着门框。
真希见了,被我吓了一跳,连忙取了斗篷来替我披上,急问:“福晋您怎么了,怎么湿成这样?奴才赶紧去拿一身干净衣服给您换上。”
我摆了摆手,颤抖着嘴唇问道:“淑姐姐怎么样,休息了没?”
真希的脸色不太好看,担忧地说:“主子现在虚弱得很,可是睡不踏实,她……想看看小阿哥。”
我忽然反手抓住真希的手,死死盯着她吩咐道:“真希,从现在起,你要记得,你家主子生的是个格格,不是阿哥,知不知道?”
真希听了我的话,脸色立即变得煞白,呆滞着半天回不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福晋您这……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问太多,记着我的话便可以了。”我松开了她的手,朝内室走去。
淑姐姐安详的阖着眼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我刻意放轻了脚步走到她床边坐了下来,替她掖了掖被角。她的眉头动了动,缓缓而又吃力的撑开了眼皮。
“怎么湿成这样,不怕染上风寒么?快去把衣服换了。”淑姐姐用极微弱的语气说道。
我朝她粲然地笑着,“我不冷,不用担心我。”
“冻得嘴唇都白了,还说不冷。”淑姐姐责备我,“怎么这么不知道心疼自己?”
淑姐姐唤了一旁的真希去替我拿了一身衣服,催促着我换下了身上的湿衣。
脱去了又湿又冷的衣袍,整个人都温暖起来了,只是,心却还是冷的。
“什么时辰了?”淑姐姐望着窗外问我。
我顺着她的眼神瞧了一眼,雨还在下着,“应该已经过了丑时了吧,姐姐你睡一会儿吧。”
“不睡了,我想看看我的孩子。”淑姐姐满脸的疲倦也掩盖不住幸福的笑意。
我想尽力表现的平静,却还是克制不住闪躲的眼神,干脆扭过头去,不让淑姐姐看见我的脸,扯谎道:“孩子……可能在乳母那里吧,姐姐不要担心了。”
抬眸间,却看到多尔衮端然立在眼前,手中托着一个小小的婴孩。他的眼中,是深的看不见底的复杂。我曾以为我可以读懂他,如今看来,是我太简单了,多尔衮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探知一二。
“王爷,你把他抱到哪里去了?让我看一看他吧。”淑姐姐欣喜的朝多尔衮伸出手去。
多尔衮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抱着孩子走到床边。我立即退到一边,窘迫的垂手而立,我想逃走,却又迈不开步伐,脚下仿佛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
我能想象我即将见到的一幕,我能想象淑姐姐大喜之后跌落谷底的悲痛欲绝,可是,我不想亲眼见证那样的场景,因为……实在太过残忍。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淑姐姐抱在怀中宠溺的逗着她,“王爷,你说叫他多尔博好不好?”
多尔衮轻轻抚摸着小婴孩额头稀疏的头发,平静的笑道:“叫她——东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