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宁为玉碎(1) ...

  •   盛京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十二月还未到便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将整个王府银装素裹了起来。

      一日,我正陪着多尔衮在书房看折子,多尔衮坐在书桌前处理案牍,我就窝在西暖阁铺着鹅绒垫的炕上一边烘着暖炉一边看书,甚是惬意。

      谁知巴特玛却突然闯了进来,直奔到多尔衮书桌前嚷嚷着:“多尔衮哥哥,外面雪好大,我想去打雪仗,吴尔库尼姐姐呢?”

      多尔衮悠然地放下手中的折子,看着巴特玛笑道:“她不在我这里,你找她做什么?”
      好一个多尔衮,说谎竟连眉头都不用皱一下。

      巴特玛沮丧地说:“我想找她去打雪仗啊!她怎么会不在这里啊,卓玛说她在这里的啊。”

      多尔衮拿起折子继续看着,淡然道:“卓玛记错了。你要打雪仗找拉丹去打,不过别着凉了。”

      “多尔衮哥哥,你关心我啊,嘿嘿。”巴特玛傻傻笑道,一脸幸福的样子,“那我去玩咯,多尔衮哥哥你继续看吧,再见!”

      看着巴特玛蹦蹦跳跳的离开了书房,我从西暖阁撩开帘子走了出来,假意嗔道:“你干什么骗她啊?”

      “你别忘了自己上次打完雪仗躺了多久。”多尔衮专心致志用笔在折子上写着什么,似乎对我的问话很漫不经心的样子。

      “那是因为你打了我。”说到这件事就让我来气,只不过玩玩雪而已,却无端挨了顿板子,我气恼的问道:“为什么巴特玛可以去玩,我玩了你却要罚我?”

      “我没有罚你,我罚的是卓玛。”多尔衮反驳道。

      我气结,走到他面前双手撑着书桌道:“有什么区别吗?为什么我玩就……”

      “因为卓玛没有照顾好你。”多尔衮打断了我的话,看着我道:“你在雪地里脱了鞋她却没劝阻,自然该罚。”

      “你是因为担心我才罚她的?”我难以置信的问道。

      多尔衮还在专注的写着什么,隔了良久才道:“是。”

      “那你还让我挨板子?”心中虽是欣喜,嘴上却还不依不饶。

      我绕到多尔衮身边,伸手捧着他的脸强迫他转过头来看我,嘟着嘴问:“快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怎么藏得这么好?”

      “反正不是那次。”多尔衮瞥了一眼守在书房门口了两名侍卫,干咳了一声挣开了我的手,正色道:“别胡闹了,去西暖阁看书,等我看完了折子再说。”

      真是无趣,我被挑起的兴致又被他一句话熄灭了,只能讪讪应了又窝回西暖阁的炕上。

      今年的春节因为皇上新添了八阿哥,所以过得特别热闹,就连诸位亲王贝勒的年终俸禄也比以往提了几成,连带着睿亲王府的一百多号下人也都多领了一份红包,个个满面春风的,做起事来似乎也比平时多卖了几分力。

      不过,才过了上元节没几天,宫里忽然传出消息说八阿哥连续几日高烧不退,病情危急。

      听到这个消息让我着实震惊不小,我先前去过宫里几次,每次去关雎宫都能瞧见八阿哥扑闪着那双与皇上神似的眼睛和粉嘟嘟的小脸,看起来健康得很,虽说一个小孩子偶尔有个伤寒病热并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就病情危急了呢?

      若不是情况险恶,哪位太医敢说出“病情危急”四个字?

      正月廿八,我自请前往关雎宫,多尔衮虽然多次劝我不要去,说如今关雎宫上下一团乱麻,最好不要搅和进去。但是我却坚持要去,说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宸妃娘娘。八阿哥是她的心头肉,如今他小小的身子却忍受着病痛折磨,岂不是要剜了他额娘的心?

      “萨托,这红玉镯子成色不错,哪里来的,怎么没见你戴过?”萨托替我梳头时我的目光被她手上耀眼的镯子吸引了过去,这么亮的镯子,看起来就知道价值不菲。

      “哦,这个呀,”萨托一脸幸福的表情,“这个是去年生日时代尔沫送给奴才的,她是在古玩市场上面找到的,说没花多少钱。奴才平时舍不得带,最近新年里才戴一下而已。”

      我挑了几支素色的簪子插到发髻上,提醒萨托道:“镯子很好看,只是今天去关雎宫,八阿哥病重,这红玉镯子就不要戴去了吧,免得无端落人口舌。”

      萨托恍然道:“主子说的是,奴才怎么疏忽了呢,真是该死。”立即从手上褪下了镯子揣进了衣服里。

      XXXXX

      今日的关雎宫仿佛褪尽了往日光鲜与荣耀,整个儿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下,黯淡而悲伤。
      宫人们一个个的都素服低首,噤若寒蝉。

      “什么叫身子小用不了药?难不成要朕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去死吗?朕养你们这群没用的混账东西做什么,治不好八阿哥,朕明日就抄了太医院!”还未进入正殿,就听到皇上震怒的声音,随之而来是茶杯落地的清脆声。

      “是!是!奴才们一定尽力,皇上息怒!”大殿中的七八个太医跪了一排,个个低着头,如临大敌的样子。

      “皇上且息怒,不要气坏了身子,八阿哥有您这位真龙天子保佑,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皇后为皇上抚背顺气,重又端了一杯茶递到皇上眼前。

      皇上皱眉喘着气,推开了皇后的手。

      我伸手拦住了陪我而来的萨托和卓玛,独自一人低头走到殿中跪下道:“妾身睿王福晋吴尔库尼,恭请皇上、皇后万福金安”

      皇上正在气头上,似乎并不打算理睬任何人,幸而有皇后在一边,她看了皇上一眼,对跪于殿下的我虚扶一把盈盈道:“快起来吧。”

      我站起来,敛目颔首小心翼翼道:“妾身……斗胆求见宸妃娘娘。”

      听得我的话,皇后一惊,微微皱起了眉,似乎觉得我今日来是特意给自己找麻烦的,悄悄转过头去看皇上脸色。对于我这个请求,她不敢擅做主张。

      皇上撑着额头不语,只朝我挥了挥手,算是允了,我谢了恩便匆匆朝偏殿走去。

      进了内室,并未看见伺候的宫人,宸妃娘娘将她们都遣了下去,自己一个人坐在内室的地上,紧紧抱着八阿哥。

      我轻轻走上前去,一言不发的并肩陪着她一起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眼神空洞,直勾勾的盯着前方,一味的轻拍着怀中的八阿哥,嘴唇嗫嚅着,听不清在呢喃些什么。

      我抬手将宸妃娘娘额前散落的头发夹到她的耳后,伸出双手搂住了她,不说话。

      “吴尔库尼,”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了,“你摸摸,他的小身子还这么烫,怎么可能冷下来呢?”

      我哈了一口气在手心,将手捂暖,轻轻捂上了八阿哥的额头,刚一触到,便立即缩回了手,我不敢相信一个半岁大还在襁褓中的婴儿竟能有如此灼人的体温。他的小小的鼻翼微微颤动,微弱的呼吸着,让人看了心不禁为之一疼。

      “皇上他在外面跟太医谈话呢,他们待会就能想出一个办法来了,我儿子明天就会好起来的。”宸妃娘娘眼神依旧直直盯着床榻的方向,嘴角却扯出一丝微笑来,一丝苦笑。

      “娘娘。”我担忧的唤她,想让她回神,她这样的精神状态让我着实担心。

      宸妃娘娘并不应我,一边轻拍着八阿哥一边轻轻哼着歌谣,是蒙古语,我的家乡话。我仿佛随着她的歌谣回到了大草原,看见了家乡的蒙古包,勇敢的猎人在射鹰,一群天真的孩童围着敖包跳舞,多美的场景,多么令人怀念的日子。

      我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外人看来一副多么和谐的母亲哄孩子睡觉的景象,落在我眼里,却是每一个动作都要剜心掏肺一般。

      哼着哼着,宸妃娘娘平静的面容突然变得异常痛苦,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簌簌落下。她紧紧抿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哀嚎的声音,将八阿哥的脸紧紧贴在自己起伏的胸口。却终是无法克制撕心裂肺的喊道:“儿子!我的儿子啊!”

      那声音满怀着彻骨的痛,用尽了所有力气,响彻了整个关雎宫。

      母亲与儿子之间的心线,就在此刻断了,那一缕小小的魂,乘着风,飞向了宸妃娘娘触不到的天际。

      我无法抑制内心的悲伤,也掩嘴失声痛哭。

      “兰儿!”皇上冲进内室,一眼便明然发生了什么,踉跄走了两步,指天喝道:“老天爷,你还朕的儿子,还朕的太子来!”

      皇上一时悲伤过度,气血上涌,差点昏厥,幸而一旁的皇后扶住了他,将他扶到了外室的凳上坐着。

      几位太医连忙上前,企图从宸妃娘娘怀中夺过八阿哥来诊脉。宸妃娘娘死死护住,满脸泪痕的大叫道:“皇上,皇上,他们要抢我的八阿哥,你快让他们走啊,不要抢我的儿子!”

      皇上立即奔入内室,几脚就将那些太医踢得人仰马翻,红着眼怒喝道:“滚!”

      太医们一个个的都吓得魂不附体,点头哈腰、连滚带爬地就退了下去。

      整个内室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宸妃娘娘悲切的哭声,闻之令人心揪。

      皇上的眼睛红肿着,满目含泪看向宸妃娘娘,迈着极其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向她,蹲了下来,轻轻地将宸妃娘娘搂到自己的怀中,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着她。

      皇上有过八个儿子,这也不是他第一个夭折的儿子,但是他的悲痛却超越了以往任何时候,只是,他不能哭,并不是因为他是君主,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夫君,他心爱的女子的依靠,他只有坚强了,他的女人才可以依赖他。

      这中年丧子的锥心之痛,更与何人说?

      “兰儿,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的,答应朕,振作起来好吗?”皇上将唇贴近宸妃娘娘的额头,温柔地道。

      宸妃娘娘闭目摇头,哽咽着说:“我不要,我要我的八阿哥。他还这么小,他还不会走路呢,他要怎么走过奈何桥啊,他要怎么投胎转世啊?”

      “兰儿,我们的孩子不会去地狱的,天神会召唤他。我们明日就去寺庙为他祈福超度,让他转世再做我们的儿子。”皇上的眼角划过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落到了襁褓中八阿哥闭着的眼睛上,仿佛是从他眼中挤出的一滴泪,仿佛他能明白他阿玛额娘此刻难言的丧子之痛。

      这一家三口抱在一起,让人不忍打扰,我悄悄起身掀开帘子走出了内室。

      却见皇后敛目颔首立在一侧,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容一脸疲倦,她的身后依次站着贵妃娘娘、淑妃娘娘,还有怀胎将近十月的庄妃娘娘。

      我曲膝向她们请了安,便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偏殿。

      跑出了关雎宫,我单手撑着墙又哭了起来,卓玛和萨托二人只静静站在我身后,不敢上前劝我。
      生活总是实在太过于残酷,命运有很多时候根本不理睬好人有好报的常规,所以才会有很多人只相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余光不经意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多尔衮,我直起身子与他对视了几秒,立即奔了过去,钻到他的怀里哭了起来:“王爷,为什么会这样,太残酷了,这一切对宸妃娘娘太残酷了。”

      他轻轻圈住我,拍着我的背道:“好了,不要难过了。”

      我抬起朦胧的泪眼望向他,“王爷,等淑姐姐的孩子出世了,我一定好好照顾他,绝对不让他打一个喷嚏,他是你的宝贝。”

      多尔衮不着痕迹的移开了看着我的眼神,淡淡一笑道:“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