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巴特玛 ...
-
崇德二年八月廿八，博尔济吉特氏与爱新觉罗氏缔结了又一桩姻亲，伴随着喜庆的礼乐声和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前去蒙古迎亲的多铎带着车驾停在了睿亲王府门前。
多尔衮身着黑袍红底的婚服将新娘迎入大堂，在众人山呼般的贺喜之中行了拜堂礼。
新娘被送进了洞房，酒宴还在继续，多尔衮不得不强颜欢笑应对满座宾客，我实在看不得他眉头之间紧缩的愁容，便独自挟了卓玛和阿布塔离开大堂回寝殿去了。
途径新房，装扮的一片喜气，与我当时入府简直是天差地别，我驻足而立，呆呆的望向房中，忽见一个人影闪出，细细看去，才发现是达哲。
“吴尔库尼嫂嫂。”达哲永远都是满面春风的样子，似乎从来不会有忧愁。
我朝她颔首微微笑了笑道：“今日是你妹妹大喜，我现在不便前去恭贺她，就先向你这位姐姐道喜了。”
“那达哲就替愚妹谢谢嫂嫂了，只盼着嫂嫂以后多关照巴特玛才好，她年纪尚轻，又被我父亲宠的骄纵，恐怕会不时惹麻烦呢。”达哲拉着我的手道。
我点头应道：“既然是一家人，关照是应该的。”
“那我便放心了。”达哲轻拍胸口，顿了顿，又道：“若不是巴特玛吵着非要嫁给哥哥，我也不会去求庄妃娘娘了，我劝过她很多次，说哥哥不会喜欢她的，她偏不听，我拗不过她，便只能瞒着多铎去找庄妃娘娘，多铎知道后还对我发了火。如今，只盼着哥哥能看在多铎的面子上多包容她了。”
达哲的语气中满是姐姐对妹妹的关切，令我动容。我自然理解她，若是扎亚让我为她做什么事，我定是拼尽全力也要满足她的。
正欲开口，却见多铎从廊上走来，一脸焦急。
还未等多铎开口，我就打趣道：“多铎，怎么离开达哲这么一小会儿就急得不行啦？”
多铎挠了挠头后脑勺，爽朗笑道：“嫂子怎么不在宴会上呆着也跑这里来了？”
我用手巾扇了扇风道：“大堂里闷得很，出来透透气。”然后又转移了话题，“多铎，听说你前段时间领兵南下大获全胜啊，王爷他开心得很。”
多铎脸上虽显露得意之色，却摇摇手道：“区区小战，何足挂齿，若是论军事能力，我还及不到哥的一半，他才是常胜将军。”
我笑道：“不用谦虚，你和你的两位哥哥都是英雄，你们额娘生了三个出色的儿子。”
抬头看看夜色已深，心想酒宴应该也要接近尾声了，与多铎和达哲又聊了几句，便让他们回到宴上去了，至于我，当然是移步回房。
殿外沸腾的人声渐渐散去。我倚坐在榻上，让卓玛推开窗户欣赏月色。已经过了中秋月亮最圆的时刻，今晚的月亮如弯钩一般悬于夜空，似乎不愿为今夜添一分圆满。
“主子，您是不是心中不痛快？”阿布塔一边为我准备着明日的衣物一边问我。
我看了一眼阿布塔，又将眼神移向夜空，微微蹙眉。今天一整天都怏怏的，难道真的是因为多尔衮纳妾而不快吗？可是我有什么资格不痛快，当初的我进府时，其他几位福晋心中肯定也是有苦无处说。
我摇了摇头，强颜欢笑道：“没有不痛快。”
阿布塔放好衣物，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子替我捶腿，“主子，在我们面前您不必强迫自己，我们都知道您很爱王爷，您对他做的一切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您为他不吃不喝求平安符，您为他忍受牢狱之灾，甚至你们吵架了您也依旧彻夜不眠为他修好了那串手串，您那么在乎他，自然不会为他纳妾之事而开心。”
若不是听到阿布塔所说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多尔衮做了这么多。但是，即使一个女子付出了再多，她也依旧无法做到坦然大度的与另一个女人分享自己的心爱之人。
可是我爱他多一分，我就会让自己陷入更加两难的境地，然而人心又是如此难以控制，即使是我自己的心，也从来由不得我自己掌控。
“吴尔库尼。”多尔衮站在殿外唤我，他斜斜的倚在门上，双颊泛红，眼神迷离。
“王爷？”我诧异的从榻上起身上前扶他，却未将他扶入殿内，而是将他扶到了廊前的长凳上。他从来不曾在我房中过过夜，我亦未曾主动留过他，而今日的他，更是不应该出现在我的房中。让一位满怀期待的新娘独守空房，实在太过残忍。
我让阿布塔拿来热毛巾，仔细的为他擦了擦脸，他却抬手突然抓住了我拿着毛巾的右手，按在胸前，红色的婚服上立即晕开一大片水迹。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开口说什么，然而终究没有说出来。我抽回我的手，继续为他擦脸，他却格挡住我的手腕站起了身，低头说了句“你休息吧，我过去了”便摇摇晃晃地迈下了回廊的台阶，月光投射在他的身上，洒下一片长长的阴影，显得孤绝凄凉。
我痴痴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朦胧夜色之中，我才回过神来，匆匆拭去眼角的泪水，叹息一声，转身回房。
在床上辗转反侧，终是一夜无眠。
第二日一大早，按照府中的规矩，巴特玛应当为我们几位福晋上茶请安，所以卯时不到，我们四位福晋就端坐于大堂之中了。
时光荏苒，转眼之间，我入府已快要一年了，还记得当初立于堂中为三位福晋奉茶的情景，清晰如昨，只一眨眼，我就成了旧人了。
大约等了一柱香的时间，还未见巴特玛来，大福晋早已不耐烦了，皱着眉催娜扎去巴特玛房中瞧瞧。
“一个部落格格而已，摆什么架子，入府第一天就不把我们放眼里，以后还得了？”大福晋将手中的羽扇丢到桌上愤愤地说。
“就是说，一个新福晋倒要我们集体坐在这里等她，成何体统。”吉福晋也应和道，脸上却未见怒色。
淑姐姐脾气一向最好，倒是为巴特玛说话：“许是昨夜就寝晚了今日多睡了片刻吧。”
才说了没几句，就见一个娇小的倩影咋咋呼呼的小跑着进了大堂，站在殿中央不停地向我们鞠躬陪笑道：“几位姐姐不好意思，巴特玛来晚了，还望姐姐们恕罪。”
我抬眸瞧她，许是一路小跑来的，还喘着粗气，小脸涨得微红，一双灵动的桃花眼扑闪着，煞是惹人怜爱，只是身量未足，看起来倒是比我还小了两岁。
“一杯早茶等到现在，你是要饿死我们吗？”大福晋一看见巴特玛就发起了火。
巴特玛年纪虽小，倒是一点也怵大福晋，半是天真地嘟囔道：“饿了您不会吃吗，难不成还等我喂您？”
大福晋没想到她会当众削她面子，一时之间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喝道：“你这是什么态度，难道你们蒙古人天生就不分尊卑吗？”
吉福晋见大福晋真动了气，赶紧出来打圆场：“巴特玛年轻不懂事，大福晋且消消气。”然后抚着大福晋的背凑到她耳边轻轻道：“她是博尔济吉特家的，咱们别跟她过不去。”
大福晋一把推开吉福晋的手，憋屈的低声道：“博尔济吉特氏有什么了不起，眼睛长头顶上吗，也不看看如今是在满洲人的地盘上，佟佳氏也是满洲大姓，我堂堂一品尚书的女儿还比不上一个蒙古小部落格格吗？”
看着大福晋碰到势均力敌的对手，我反而暗自觉得好笑，在府中，她总是觉得自己独大，如今遇到了巴特玛，倒也灭了她不少气焰。
大福晋对着立在殿中的巴特玛哼了一声，一甩衣袖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斜靠在扶手上。
巴特玛接过下人端上来的茶一一敬上。
第一杯茶自然是先给大福晋的，可是大福晋倒是想要故意为难她一样，让巴特玛躬着身子举着茶盏立了好久才接过茶盏，匆匆喝了一口便将杯子丢到了桌上，溅得茶水洒出来大半。可是巴特玛似乎一点都不介意大福晋对她不满的态度，依旧一脸盈盈的笑意。
来到我面前时，她乖巧的躬身请安，双手奉上茶盏，甜甜道：“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多尔衮哥哥是不是很喜欢你？”
我被她逗乐了，接过她手中的茶盏浅笑道：“你真会说话，不过，以后当着众人的面不要叫多尔衮哥哥，要叫他王爷知道吗？”
“为什么？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多尔衮哥哥时我就是这么叫他的，他那时候还很开心的摸了摸我的头。”巴特玛一脸天真烂漫的笑容。
七年前？那时的巴特玛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呢吧，而多尔衮已经是一名风度翩翩的少年英雄了。原来，年少的她早已芳心暗许。
“巴特玛，昨天王爷休息的好吗？”淑姐姐啜了一口茶，似不经意的问道。
巴特玛隐去笑意，略显失落的回道：“我不知道，昨天多尔衮哥哥只陪我呆了一会儿就走了，然后就没有回来。”
听得巴特玛这么说，大福晋幸灾乐祸般的掩嘴冷笑了一声。
我一惊，眼前这位姑娘，竟与我当日一样，新婚之夜便独守空房。只是当日的我对多尔衮并无半分倾慕之情，自然不愿意他碰我，而巴特玛不一样，她……是钟情于多尔衮的。
“王爷最近政务很忙，总是睡在书房的。”我宽慰她。
我想，在多尔衮眼里，巴特玛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若要他与她同床而睡，确实太过为难他。
巴特玛毕竟还是小孩子脾性，似乎并不是十分在意多尔衮对她表现出来的冷淡，听了我的话又开心了起来：“我姐姐说多尔衮哥哥最勤于朝政了，我就喜欢这样有作为的男子。”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巴特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