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皇八子 ...

  •   我与多尔衮已经数日没有见过彼此了。

      有好几次,我知道他来了,就站在殿外。因为卓玛和阿布塔从殿外进来时总会变得吞吞吐吐的,转弯抹角的为多尔衮说话。

      我佯装没注意到她们的意思,继续日复一日的呆在寝殿里不出去。

      淑姐姐似乎并不知道我与多尔衮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诧异我为何近日与她只字不提多尔衮。不过淑姐姐并不笨,应该已经猜到八成是与那日半夜我的无故失踪有关,所以识趣的避开了多尔衮的话题。

      我知道其实我并不是真的与多尔衮生气,虽然那件事的确让我感到羞辱,但我并不是气性如此之大的人,对于多尔衮,我似乎总是能无限包容。

      准确的说来,也许我是在与多尔衮赌气,他是一个不愿低头的人,而我也有自己高傲的时候,我不能每次都向他低头与他示好,我可以爱,但不可以没有尊严地爱。越是在乎他我就越是无法强迫自己向他低头。

      崇德二年七月初八,宫中传来消息:关雎宫宸妃顺利诞下皇八子。于是乎,整个皇宫似乎都因为这件事沉浸在浓浓的喜庆氛围之中。各个部落争相进贡本部最为珍贵的贺礼,特派使者前去关雎宫致贺,俨然是将宸妃当做了无冕之后。

      翌日,皇上就在崇政殿颁布了大清国第一道大赦令:今蒙天眷,关雎宫宸妃诞育皇嗣,故而大赦天下,使万民咸被恩泽。

      圣旨一下,京城内外除十恶死罪外,其余罪犯都被释放,此举引来朝中与街头不小的议论。

      人人都道皇上这是下定了立皇八子为储君的决心,可是一个刚刚呱呱坠地的婴孩,连才智品德都不清楚,怎么能如此草率将大清江山就交予他呢?

      然而没有人可以阻挡皇上对宸妃娘娘的盛宠,甚至连满月酒皇上都下旨以最大规模来办,正二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都有幸参加。

      八月,暑热渐渐退去,夏天已有走到尽头的趋势,池塘的荷花已不再开了,只剩下了一池的碧叶,窗外树上的知了也全都安静了下来,夏末,显得寂静而单调。

      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多尔衮了,而今天,无论如何我都会见到他,因为今日是宫中举行八阿哥满月宴的日子。皇上似乎过于高兴了,竟连百日宴也等不及,火急火燎的就要文武百官见一见他的宝贝皇八子。

      傍晚,仔细梳妆之后,我从首饰盒中拿出了白玉玉串,将香樟木结牌凑近鼻尖闻了闻,微微阖眼,还是能感受到那股独特而又自然的清香。我将它小心翼翼放到袖口之中,整了整领子,便由萨托扶着款步走到了府门。

      马车早已等在了门口,我立定在马车的木阶旁,侧目瞥了一眼站在队伍前方的多尔衮,没想竟正对上他向我投来的目光,我立即收回眼神,敛了敛神,赶紧钻进了马车。

      车驾颠簸着驶到了皇宫,刚撩起帘子,就有一名穿着得体的宫人上前请安,“奴才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

      我在卓玛和萨托的搀扶下小心翼翼踩着木阶下了马车,打量着这位宫人,抬手示意她起身,疑惑的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

      她垂手而立,恭敬地回道:“回福晋的话,奴才是关雎宫的,宸妃娘娘让奴才前来邀您去关雎宫一聚。”

      既然是宸妃娘娘相邀,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我莞尔一笑道:“那劳烦嬷嬷带路了。”

      我转头吩咐阿布塔:“你呆在这里,跟着淑福晋,不要乱跑,若是王爷问起,就说我去关雎宫了。”

      阿布塔一脸委屈道:“主子为何不让奴才一起去,奴才……想跟着您。”

      我拍着阿布塔的肩安慰道:“萨托最沉稳,我自然需要她。而卓玛胆子小,如今回王爷的问话也总是战战兢兢的,及不上你,所以,我是相信你才让你留在这里的。”

      听得我这么说,阿布塔似乎高兴了一点,点了点头。

      跟着关雎宫宫人才走了没几步,就被多尔衮叫住了:“到哪里去?怎么一点不懂规矩,到了宫里自然是要先去给皇上和皇后请安的。”

      我停下脚步转身低着头,不敢看他严肃的表情,“是宸妃娘娘邀我去的,所以……”

      一旁的宫人行礼道:“奴才给睿亲王请安。回王爷,宸妃娘娘说她已经与皇上说过,会先邀福晋去关雎宫,皇上也特赦福晋不用前去请安了,去关雎宫陪娘娘说说话就好。”

      宸妃娘娘想的还真是周到,这样一来,倒也不用恭恭敬敬又无趣的前去请安了,乐得悠闲。

      听到宫人如此说,多尔衮虽有不快,却不得不无奈挥手让我走,我略一屈膝行礼就跟着宫人去往关雎宫。

      “吴尔库尼,你总算来了,本宫可盼了好久了。”我刚一踏进殿中宸妃娘娘就展臂迎了上来,扶起了正欲低身行礼的我。

      宸妃娘娘今日着了一身明红色旗袍,衬得肤色白净靓丽,较之之前孕中所见,她清瘦了不少,却是更加美了几分。

      我受宠若惊道:“娘娘特地唤妾身前来,妾身真是惶恐。”

      宸妃娘娘拉着我朝西暖阁走去,“这是什么话,本宫可是把你当做妹妹的。”

      看着宸妃娘娘热情的样子,心想若是再自谦便是有些疏远了,便淡然一笑道:“说一句不知体统的话,妾身也很想把娘娘视作姐姐呢。”

      宸妃娘娘领着我坐下,吩咐了宫人前去沏茶,然后略有惋惜的道:“可惜你来得不巧,八阿哥刚刚被乳娘抱去清宁宫了,皇上和皇后都在那里,不然你倒是可以瞧一瞧他。”

      “不碍事,妾身以后经常来宫里看娘娘,总会见着八阿哥的。”

      “你是该经常来。”宸妃娘娘点头道,“本宫倒是爱和你说话,与你能聊的比跟玉儿能聊的多。今儿个若不是求着皇上破例一次免你去请安,等开宴了本宫哪里还有机会找你说话呀。”

      “娘娘如此喜欢妾身是因为妾身长得像庄妃娘娘吗?”宸妃娘娘与庄妃娘娘关系并不如姐妹一般亲密,偏偏宸妃娘娘又总念及姐妹之情,总是因为庄妃娘娘的刻意疏远而感到心寒。

      宸妃娘娘一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复又笑道:“吴尔库尼,我觉得你更像我的妹妹。”她刻意没有用“本宫”自称。

      “不瞒娘娘说,若是可以,我宁愿没有这张与满蒙第一美女相像的容颜,我宁愿生得一张并不出众只要清秀即可的脸庞。”我苦笑着说。

      宸妃娘娘将手搭在我的肩头,轻捏了一下我的左肩,“吴尔库尼,我把你当做妹妹并不是因为你像谁,即便你没有这张脸,你还是你,你的思想和你的心不会变。你不应该把你的长相视作你的负担,你要相信真正在乎你的人最终一定会看到你最特别的一面。”

      “可是,若是我长得不像庄妃娘娘,王爷也不会纳我为妾不是吗?”我眼神黯淡的反问道。

      “那是他没有看到真正的你,一个比玉儿更加熠熠生光的你。又或者是,他心中不愿承认对你的感觉,也许喜欢玉儿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了,习惯的改变总是需要时间的。”宸妃娘娘眼神坚定的盯着我。

      “可是真正的我不值得他喜欢。”我低语,声音轻的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真正的我,只是郑亲王的内线,是一颗不应该有感情棋子,对于郑亲王来说,我是不忠,对于多尔衮来说,我是不义,试问这样不忠不义的我,如何配得上那个英俊潇洒而又意气风发的青年?

      今日是宸妃娘娘喜庆的日子,我怎么无端的就将气氛惹得沉重了呢?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将眼眶中的泪水收了回去,摆出一道完美的微笑道:“妾身多谢娘娘的开导,与娘娘聊天真是受益匪浅,妾身定当不会辜负娘娘的期望的。”

      “那便好,本宫知道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子,总之记得,你的背后还有本宫为你撑腰呢,即便是多尔衮,他也欺负不了你的。”宸妃娘娘略带玩笑意味却又严肃的说。

      我笑道:“王爷怎么会欺负妾身呢,他做事太有原则,若妾身真的受苦,那便一定是我做错了。”

      虽是这么说,我却知道这一次我们二人的冷战,就错在他的高傲之上,从来都只有女子百般讨好他,他怎么会愿意向一个侍妾低头。

      又陪着宸妃娘娘喝了一会儿茶,内监来报皇上驾到了。我心知皇上定是来看宸妃娘娘的,也不愿扰了他们二人相处的时光,便知趣的跪安了。

      亲贵大臣都相聚在九洲阁等待开宴,我瞧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便朝九洲阁走去。

      突然觉得身后的脚步声多了几重,便疑惑地回过头去,却见卓玛和萨托二人身后又跟了五六名带刀侍卫,个个身着白袍。

      “这几位是?”我指着他们看向萨托。

      萨托扭头看了一眼,心知我想问什么,便回到:“主子,这几位是王爷派来保护主子的。”

      我恍然大悟,心中虽顿生暖意,却假意不屑的道:“在宫里还能出什么事,真是多此一举。”

      要说这九洲阁离关雎宫还真是不算近,又或许是宫中太大,竟走了一刻钟还未到。我沿着蜿蜒的鹅卵石道走着,忽然听到隔着几排树木的另一边有两个内监在谈论多尔衮。

      “今儿个手气不好,全输了,真他妈倒霉。”

      “你瞧你,赚那几个银子,连酒都喝不上就赌没了,这个月看你怎么过。”

      “我就盼着睿亲王大喜那天皇上一高兴给咱们发红包呢!”

      “你就想得美吧,有红包也是睿亲王府上的奴才拿,有你什么事儿啊?”

      “你还不许我想想啊!不过,听说这次嫁过来的蒙古小格格是豫亲王福晋的亲妹妹啊。”

      “你才知道啊!我还听说,就是豫亲王福晋求庄妃娘娘去跟皇上提议的呢,那小格格好像很仰慕睿亲王,非嫁过来不可。”

      “啧啧,蒙古格格倒真是胆儿大,不羞不臊地就非得强嫁过来,也不管睿亲王喜不喜欢。”

      听了他们的谈话,我忽感一阵眩晕,若不是萨托与卓玛及时扶住,恐怕我就摔到地上去了。

      待回过了神,我才想起来,原来上次多尔衮所说的赐婚指的就是这件事,只是听他语气似乎很不情愿的样子。可是,无论如何,这件事看来是已成定局了,不过,我也不应该过于惊讶,我早该知道,我不是他的第一个,自然也不会是他的最后一个,甚至不会是他最特殊的一个。

      “主子,您没事吧?”萨托小心翼翼的问我。

      我缓了缓神,摇摇头,佯装镇定的笑道:“没事。”

      刚行了两步,却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人站在朦胧的夜色之中,复又前行了几步,隐约觉得那人身形酷似多尔衮。

      我只当是多尔衮出来散步,不想拦了他的道,毕竟我们二人还在冷战之中,正面相碰太过尴尬,于是我转身想要掉头。

      “你还想躲着我躲多久,难道真的一辈子都不想与我说话了?”多尔衮突然开口,让我停下了脚步。

      听着他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我的手心渗出了密密的汗珠,像是被符咒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你们都下去。”多尔衮朝我身后的一干人吩咐道,他们立即恭敬退下,消失在一片朦胧之中。

      多尔衮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之上,缓缓却又有力的迫使我转过身去,与他面对而立。

      我惶恐的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去。在他面前,我似乎总是不能优雅而又平静。

      “你还在为那件事生气?”多尔衮似乎是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问的。

      “我怎么敢?”我赌气似的回道,“王爷做什么都是对的,而我,无论是不是我的错,我都应该向王爷低头,只有那样,才是一个懂事的侍妾不是吗?可是王爷您想过吗?即使卑微如我,也有自己的骄傲和自尊,我不是一个玩物,任人玩完便可随意丢弃,我是一个有思想的人呐!”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丢弃你,而且,你难道到现在还没发现,我从来没有把你视作侍妾吗?”多尔衮摇着我的肩问道,“自你入府以来,我可曾逼迫过你,就算是上次也不过是我酒后失了理智。”

      “是,王爷是没有逼迫过我,那是因为王爷从来没喜欢过我,所以从来就不需要我。你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庄妃娘娘的替身而已,至于这个替身叫什么在乎什么,根本没必要关心不是吗。”我苦笑着,挣脱了他牢牢抓着我肩的双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多尔衮带着几分激动的语气道:“你到底要我如何说,说我在你面前已经不像我自己了吗?说我遇见你之后就变得性格古怪喜怒无常吗?”

      听到这番话,我蓦地一怔,脑海突然一片空白。多尔衮说这样的话到底意欲为何?这……算是表白吗?

      这个念头只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立即努力摇头否定了自己这近乎奢望的想法。

      “王爷说这样的话是为何?”我狐疑的问道。

      “吴尔库尼,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子,又何必装傻。”多尔衮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略一思量,转身抬头直视着他的双眼,缓缓道:“你我都知道,你心中藏着一人,又何苦要给我希望?”

      多尔衮看向别处,眼中带着淡淡的悲怆道:“是,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他不语,转而看向我,眼神中既是柔情又是迷茫。

      看着多尔衮深情的眼神,我竟没有半分心动,反而冷冷笑道:“都说自古男子多薄幸,果真不假。因为庄妃娘娘是遥不可及的,所以你才喜欢我,说到底,我还是她的替身而已。”

      我抽出他掌心中的我的手,转身欲离开,却被他一把拽住。他带着几分愠怒道:“你为何不信我的话,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吗?若是真的要一个替身,我只一声,有多少女子心甘情愿而来,我何苦要与你说这么多?”

      我一愣,竟被他问住。于我,我自然是愿意相信他的话的,只是眼前这一切,过于突然,让我一时难以接受。

      见我许久不开口,多尔衮松开了手,叹了口气道:“若你执意不肯信我,那也罢了,我本就不愿与你说这些,刀里来枪里去的大丈夫怎么能纠结于儿女私情呢,我何时也变得如此可笑了,呵。”

      “信与不信,又有何差?”沉寂了许久,我只吐出了这一句。

      “什么?”多尔衮似乎没有听清我的话,反问道。

      “无论我现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也抹不去庄妃娘娘在你心中的印记,也阻止不了你娶那位蒙古格格为侧福晋。”我的眼睛酸酸的,却酸不过此时的心。

      “你……知道了。”多尔衮略显诧异。

      “是,我知道了,我替王爷高兴。”我强笑着抬起头来。

      “可我并不高兴。”多尔衮背过身去负手而立。

      我心中一紧,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说到底,叱咤沙场如多尔衮也逃不过联姻的悲剧,大清若要强盛,少不了蒙古部落的支持,到如今,满蒙联姻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了,而这些联姻之中,又有几桩能谈及感情呢。

      我突然为刚刚如此强硬地对待多尔衮而感到愧疚,他总算是尝试着放下自己的架子了,我却如此伤他心。

      我抿了抿唇,走到多尔衮面前,从袖中掏出那串被我修好的手串,十八颗白玉,一颗不少,在清冷的月光下,它们熠熠生辉,动人心魄。

      我将手串举到多尔衮胸前,柔声道:“王爷,既然它对你意义非凡,你就应该好好收着,将它送给值得得到它的女子。”

      他一滞,从我手中接过手串,细细看了两眼,难以置信的问到:“不是坏了吗,怎么修好的?”

      我笑道:“重新拿银丝串起来就好了,很简单的。”

      “不对,我明明记得还有几颗掉在永福宫了,可是怎么十八颗白玉一颗不少?”多尔衮摇头道,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抓起我的手腕,褪去我的衣袖看着我未戴任何首饰的右手腕问道,“你毁了你自己的手串来补了这串手串?”

      我挣开了他的手,踉跄着倒退了两步,点了点头。

      “为何这么做?这白玉本就是稀有的东西,若不是家传的宝物,你一个小小舞姬哪里来的这么贵重的东西?”多尔衮的疑心病又犯了,真是无可救药,非但不感激我,反而像是要审讯我一般。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过分了,多尔衮转而又说:“我不是怀疑你,只是觉得你不必这么做。”

      “我做什么都是我愿意的。”我淡淡道。

      毁了母亲的手串,我何尝不痛心,我更是毁了我对阿玛的承诺,可是,我相信他们会理解他们的女儿,我不愿意看到多尔衮黯然神伤的样子,我愿意让这一串手串拥有更不平凡的意义。

      多尔衮低头看着我,拉过我的右手,将手串戴到我的手腕上,笑道:“我做什么也是我愿意的,那么,以后它就是你的了,好好珍惜它。”

      我惊异抬头,正对上多尔衮满是笑意的双眼,不觉莞尔一笑,微微点了点头。心中的冰雪,在此刻终是融化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