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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埋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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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瑜抚了抚剧烈起伏的胸口,深深呼了口气,这才感觉顺畅了许多。
她听见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些许风吹树叶声。她想着,别那么静了,哪怕来几声狼嚎都能让她感觉安稳些。
阿瑜从寨子里逃出来已有两三个时辰的光景,她看着自己的双足,一只绣鞋惨兮兮地挂在左脚上,后脚跟磨烂,沾了不少泥巴,另一只脚上的绣鞋早就不知在何时跑丢了,只剩下白色的绢袜勉强套在脚上。她突然有些怀念起自己从前穿的那些靴子,虽然没有这些汉人的物件精致,可胜在耐穿,即便是骑着马她的一双靴子也能穿个半把年。自己当初怎么就觉着这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好看了呢?
阿瑜努了下鼻子,用力地吸口气,只闻到淡淡的泥腥气,是山间的味道。终于闻不到那股焦臭味儿了。她抬头望着远方,黑夜里只有一片黑,偶尔有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阿瑜这才感觉自己逃出来了。
三日之前,阿瑜正穿着盛装,脑袋上戴着一顶她娘亲自给她戴上的凤冠坐在马车里。马车走的摇摇晃晃的,一路将她从大月的中都晃到了大梁的边陲。阿瑜被晃的晕乎乎地,事实上从中都她被送上了马车之后她就开始晕了,一开始她只是安静地抹眼泪,想着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到故土,再见到她的娘亲,后来她真的是被这马车的颠簸颠晕了。她想跟送她去大梁的侍卫长说,她其实会骑马的,不要让她在坐这马车了罢……
阿瑜正晕着,马车外头倒是传来了侍女的声音:“公主,我们快到安西了。”
阿瑜一愣,安西就是大梁的第一边城了。她从前就听宫里的宫女儿们叽叽喳喳,说大梁的繁盛,即便是那离着京城十万八千里的安西都热闹非凡,那车水马龙,比起大月的中都都有过之而无不及。阿瑜那时还是有些向往大梁的,被宫女儿们的话一撩拨,心中也很想看看那安西的繁华。可如今,她却没了那份心思,明知安西就在眼前,却不想伸手撩起那车帘子。她悲凉地想着自己的中都,自己的那个小小的宫殿,自己的那张小床。再好也不是她的,她已是个没有家的人。
断了念想,阿瑜心里苦,车轱辘转着将她颠着,颠着颠着她又迷糊了,轻叹了口气,她想,罢了罢了,走一步是一步吧。于是,她睡着了。
她梦到了出嫁的前一晚,她娘亲搂着她,哭得肝肠寸断。
“娘没用,护不住你啊,我苦命的儿……”
阿瑜心里也发酸,眼睛湿润了。她娘是当年大月的王去大梁朝贡时大梁皇帝赏赐的舞姬,因着貌美,就被大月王带回了中都。虽说大王对她娘十分宠爱,可到底身份低微。如今要选和亲的公主,王后所处的和其他嫔妃所处的都不合适,选来选去也就剩她了。
她娘刚得和亲的消息时,当场昏死了过去。要知道小国公主一旦被选去和亲,那命就交给了别人,若是赐给大梁的王公贵族当妻子那也就罢了,若是被大梁的皇帝看中,那大梁的皇帝在她娘来中都时已四十有余,如今十几年过去,早就青春不再,阿瑜入了后宫,想再有出头天几乎是不可能的了。她娘心痛,足足在大王的殿外跪了三天,也没改变那道圣旨。
阿瑜不忍她娘哭,故作轻松道:“娘,听说大梁风景如画,景致是咱们这大漠不可能比拟的,女儿过去是享福去了呢。”
她娘听了心里更痛,那大梁的皇宫岂是享福的地方?那分明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阿瑜见母亲哭的更甚了,心里也不好受,正琢磨着怎么劝慰,她感觉自己被猛震了一下,接着手上一片凉湿。
阿瑜睁开眼,发现车中小几上的茶水全撒在了她的衣服上,没等她回过神,马车又开始猛烈地晃动起来,耳畔传来马嘶以及各种喊叫声。阿瑜很害怕,她扶着马车的围边稳住,小心地掀开一角。她看见自己的侍卫和一群戴着斗笠的人扭打在一起,不远处那戴着斗笠的人手中的大刀一挥,她的侍卫脖颈间飙出一道鲜血。
阿瑜吓得一哆嗦,松开了帘子。
“保护好公主!”
“保护好马车!务必保护好马车!莫让贼人靠近!”
她听见有人在喊,隐约间很多人都靠近了她的周围。她听得出,那是她的侍卫长郝连晋的声音。
阿瑜心里慌,一双手不停地拧着自己的那衣服上的珠子。她想不出,怎么突然就遇袭了呢?她是来和亲的,不是来送死的啊。
突然眼前一亮,阿瑜惊恐地抬头,眸中含泪。
“公主,情况危急,请恕末将失礼了。”
郝连晋一把拉过阿瑜的手,将她从马车中拖了下来。她闻到郝连晋身上的血腥味,眼泪不住地就流下来了。她知道,那是人血。
马车外侍卫们在周围奋力抵抗,艰难地将马车围成了一个圈。郝连晋回过头,见阿瑜满脸泪痕,心中仿佛被什么抽动了一下,来不及多想,一把将阿瑜抗在了肩上。一队人立即将他包围,掩护他往后退。
阿瑜被扛在郝连晋肩上,从他背后看过去,看见不断有侍卫被斗笠人砍倒,也看到斗笠人被自己的侍卫砍倒,只是周围斗笠人像是涌出来一般,越来越多。
阿瑜看着扛着自己的男人,这一路都没和她说过话,仅有的交流也局限在路过驿站,她出马车时偶尔的一瞥。
阿瑜抹泪,“郝连,我们是不是逃不出去了?”
郝连晋身体一僵,脚下跑得却更快,“有我在。”
郝连晋也不曾想到都到了大梁境内了,竟还会遭伏!大月将公主送去大梁和亲,一路上出大月国境凶险,他料到了。毕竟大月周围那么多眼睛盯着,定不会希望大月就这么容易搭上大梁这条大船。所以在那一路上他万分警惕。没曾想,送亲队过了雁门关,明明白白地踩在了大梁的土地上,竟遭埋伏了!郝连晋想着,这究竟是唱的什么戏呢?
一旁的一个侍卫凑过来,道:“将军,我们撑不了几时了!”
郝连晋脚下不停,“撑不住也要撑着!”
阿瑜泪眼婆娑,她感到身下郝连晋的呼吸沉重。她突然痛恨起自己,为何不似前头的那几个姐姐,好歹有些身手,能够保护自己,而不像她一样弱不经风,只能拖累别人。
阿瑜说:“郝连,实在不行你就杀了我。不要让我落在贼人手上。”
郝连晋此刻根本听不清阿瑜在说什么,他只专注地护着阿瑜跑,脑中却在分析,这些人不穿黑衣,伏击的手法也不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反而布衣斗笠,打斗起来毫无章法可言。究竟是哪里派来的人,竟如此胆大,光天化日伏击大月的公主?
此刻,后面的斗笠人来势汹汹,侍卫防守愈发艰难。郝连晋脚下一顿,心想糟糕。
斗笠人追着他们,不知不觉已经逃至山巅,再往前已是绝路。
郝连晋看着越来越近的斗笠人,咬牙,对阿瑜道:“公主,你信我吗?”
阿瑜点头,身下的男子是她唯一的寄托,不信他还能信谁呢?
郝连晋双手抱紧了阿瑜,趁着侍卫们正抵抗着斗笠人的间隙,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