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楼。高楼。西北有高楼。
他坐在最高一层的窗边，一碗接一碗地闷头灌酒，已不知灌了多少碗。
脚步声响，楼梯口飘上一角白色的衣袂。他抬起头，就看见了她。
他的人怔住了，手却止不住发抖，手中的酒已泼出大半。
世上竟有如此相像的两张脸！
但是他绝不会将她错认作兰茵。她比兰茵足高出一个头。兰茵爱笑，会娇嗔，也喜欢哭。她的脸却像一块笼着寒光的白玉，清冷得没有人气。
这白衣女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落座，面无表情地点了东西。店小二的油嘴滑舌半句也没得施展，大气不敢出地跑下楼张罗去了。
他认得她腰间悬着的佩剑，是天山派紫云长老早年所用。既然传给了她，想必她是天山派的得意弟子。
现在，武林中人都在陆续赶来，使这个边陲小城蓦然热闹起来。
这全是因为在短短一年间，江湖上就发生了数起至为轰动的大事。先是江南世家太湖山庄庄主程波远被发现浮尸湖心。然后是唐门掌门唐啸天被自己的绝门秘器五鼓断肠针钉死在树上。接下来少林苦竹大师失踪，找到时已经圆寂。和尚们一碰他的遗体，骨骼竟然寸寸断裂。而苦竹大师浸淫金刚大般若功数十年，早已练就铜铁不坏之身。
这几件事本身已足够骇人听闻。但更恐怖的是它们有一个共同之处----
每一个死者的身边都留下了这样的字迹：“氤氲堂谨致”。
氤氲堂是些什么人？他们这些神鬼莫测的武功是如何修来的？没有人知道。但他们频频挑衅名门正派的目的却已尽人皆知——不久之后，氤氲堂向武林盟主下书，要求对方让位于己。
盟主召开英雄大会，讨论的结果是各个门派联名给氤氲堂回了一封战书，相约决一生死。双方商定三个月后各带二百人参加决战，并邀请西藏、东瀛和波斯的武林耆宿同来见证。
门派中人对氤氲堂的行为个个感愤，无不摩拳擦掌，等待报仇雪恨。不过此事动静太大，地点必须慎重选择。最后定在塞外，天高地广，与民无尤；又远离中原，不致惊动朝廷。
这座小城离决战之地甚近，大家可以在此集合。这里又在与外邦通商的沿线上，所以酒肆客栈等等一应俱全。
武林盟主是天池派的掌门。天池派本是当今最负盛誉的门派。
他是天池派的。
世上有一种人叫做天才。他正是个天才，用剑的天才。
他十几岁时便已成名。像所有志得意满的江湖侠少一样，意气风发，快意恩仇。
连云九剑是当时最大的神话。这名号就像最凛冽的寒风吹进无数奸徒的耳里，也像最和美的春风吹进无数少女的心中。
当所有人带着期待或嫉恨的心情猜测他将来难以估量的作为时，他突然销声匿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各种各样的内幕漫天乱飞。在这些故事里他至少有一百个结局。
事情的真相却很简单：他遇见了一个叫兰茵的女子，他们相爱了。兰茵不喜欢世俗的嘈杂，更不习惯成为江湖的焦点。于是他们携手归隐，遁入自己的桃花源。
十年了，人们没有忘了他。事实上，突兀离奇的失踪最大限度的成就了他的魅力，使他的传说久盛不衰。
他自己却已忘了。
他是个无论做什么事都倾心投入的人。未出师的时候心里只有学武，奉命下山的时候心里只有要做的任务。这时他心里也只有当下恬淡的生活，只有和兰茵终老林泉的愿望。
是不是正因如此，他才会成为一流的剑客和一流的情人？
可如今他却孑然一身在这里买醉。
兰茵死了。
十年来他第一次拔剑，几近疯狂地想要报复和毁灭。可是没有目标，没有仇人。
兰茵是病死的。她吐尽最后一朵凄艳的红绒，终于得到了永久的安宁。
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渺小和无助。在迫人窒息的郁积中，连云九剑冲破尘埋，霎时间飞沙走石，天地失色。他在最惨痛的绝望中开辟了剑术的新境界。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喝彩。而一个孤独的人和一把孤独的剑也并不需要这些。
还是有人知道他的下落的，比如他的盟主师兄。
师兄特别为他担忧，多次劝他出来散散心，都被他拒绝了。这次与氤氲堂决战，师兄又力请他相助。既是师门见召，他便答应了。
武林盟主大喜过望，他的参与不啻给门派联盟增加了一件重磅武器。
秘密武器。
此事只有他们二人知晓。
他几天前就已到来，每日登上这座酒楼，坐在这张桌旁，喝酒。
所以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斜对面这个不修边幅的讨厌酒鬼竟是传说中的连云九剑。
他还在喝。
见到她这样一个人，他是应该欢喜还是更加难过？
他想不出来，所以只有继续喝。
视线已有些不清晰，他嘴边却浮现出一丝笑意，并且更加拼命地往喉咙里倒酒。那是因为眼前模糊了，她硬玉一般的脸部线条看上去也渐渐柔和，渐渐趋近兰茵的笑颜。
一开始，她表现得好像不知道他在盯着自己，只是默默地吃东西。
但他越来越肆无忌惮，甚至开始对着她傻乐。于是她的脸一分一分沉了下去。
终于，他看见了兰茵，真正的兰茵。她站在远方的原野上，手举一束小花，对他吃吃地笑。
他含混不清地招呼道：“小狐狸，你怎么不过来啊？”
她勃然变色，双眼如炬。
如果目光能够杀人，此时他早已是个死人。
幸好她还没有动作，他的头已重重磕在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