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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三十八章 从此时时春梦里 一生遗恨系心肠 ...

  •   伴随着刺耳的汽笛声,火车缓缓的驶入上海北站。她随着拥挤的人流走下火车,南国温煦的风迎面吹来,才觉得时日正是初春。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她仰头看到了车站广场那栋典雅的西式洋楼,听到耳畔传来的都是软糯的上海乡音,才确信自己30年后终于又回到了上海。在公交车站,她用上海话问,“请问去霞飞路是在这里做公交吗?”对方是一个20岁左右的年轻小伙子,一副迷糊的样子道,“霞飞路?”她笑了笑,“哦,淮海路,现在叫淮海路。”“淮海路啊,那边坐!”她一边往公交站走,心里却有种失落,没想到有一天,她这土生土长的上海人竟然在这里感到这么的陌生,可是,又有谁比她更了解上海呢?
      坐在靠窗的位置,30年后的杨黛汐穿着一袭灰色的中山装,里面是阴丹士林蓝白格子衬衫套着一件发白的灰色粗针毛衣坎肩,两手交叉着放在膝上,下面是一个深褐色棉布包。阳光细细密密的洒进来,她的脸上也仿佛蒙上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光晕。她的皮肤仍然白皙,只是额头眼角和嘴唇周边都布满了皱纹,这皱纹在阳光下却更见清澈了。透过车窗,穿过川流不息的灰黑色人流,法国梧桐裸露着浅灰色的枝干,她仍想找到过去那一点衣香鬓影,酒绿灯红的遗存,可这明明却是奢望,上海和北京并没有什么不同,或者说,今天的上海和中国的任何一个城市并没有什么不同,远东不夜城的没落和“东方巴黎”的倾颓放佛只是曾经的一夜繁华落尽。
      可是,她的脸上,却看不到黯然,而是一份难得的安详和平静,那是一份经历人生大起大落后的镇定和从容,上火车前她甚至根本没有想过还能看到她梦中的上海,往事如同她的容颜一样被岁月无情的带走了。之所以先去淮海路,那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凡先去南京路的都是外地人,而只有真正的上海人才知道,淮海路才代表着上海的精细和摩登,那才是这座城市的精髓。然而,淮海路却也注定是让她失望的,从前那些精致的咖啡馆都不见了,改成了杂货店和包子铺,这样的场景终也是不能让她驻足流连的了。

      天空下着蒙蒙细雨微微润湿着空气,她撑着一把黑色大伞,穿过一条窄窄的小巷,巷口拐角处有一个菜市场,小贩们将鱼肉菜沿街摆开,地上堆满垃圾,散发着一股腥臭味。她不得不踮着脚竭力在垃圾中找出一块干净的空地,以免沾湿她脚下这双方口黑色布鞋。她踏着残破的方形花砖一直往前,又绕过一条同样曲曲折折的小巷,眼前现出一座棕灰色的洋楼来。她擎着伞远远望去,雨蒙蒙的笼罩着这座西班牙哥特式的恢弘建筑,她记得现在她站着的位置原来是一片宽阔的草坪,植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龙柏;刚才她绕过的那个菜场的位置,曾经是人工分成的两个小花园,一面植满玫瑰,另一面是一个网球场,球场旁边种满了木槿。现在,这座洋楼的下面改成了杂货店,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斜掐着烟卷吸烟,她翘着腿眯着眼,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黛汐走过去问,“请问,这里是不是住着一户姓邵的人家?”老人半睁开眼上下打量黛汐道,“姓邵?”黛汐点点头道,“解放前,这里是邵公馆,听说,他们现在还住在这里?”那老人用皱巴巴的手向上一指道,“四楼!”
      楼梯的大理石方砖满是油垢,镂花的扶手也是锈迹斑斑的。杨黛汐听邵太太说过,当年建这座邵公馆时,邵正林专门请人从欧洲运过来一整船的大理石花砖,可现在却是破败不堪了。二楼三楼已经住满了人家,厨房就在走廊里,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简直无处落脚。当年漂亮的欧式百叶窗玻璃已经打碎,不知被谁家用破报纸糊着,以遮挡风雨。她一直走到四楼,这里却只住着一户人家,说是四楼,其实只是原来邵公馆的亭子间罢了,原来部分下人们居住在此。门口是朱漆的木门,春节时贴上的大红的“福”也有些残破,黛汐轻轻的敲了两声,良久传来一声“来了”,然后她听到细碎的脚步声,一个50多岁的佣人打扮的老妇出来开门,她穿着旧式的蓝布夹袄,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子,方口布鞋。看到陌生人,她略有些迟疑的问,“请问,您找谁?”
      “请问,这里是邵公馆吗?”
      已经多少年没有人提过邵公馆了,老妇目不转睛的看着黛汐,忽然叫道,“啊,是陆太太,陆太太——”她的声音几乎有些哽咽了,“陆太太,您大概不记得我了,我是香兰啊!”
      “啊,香兰!” 黛汐记得,当年邵公馆的确有位凌厉聪明的丫头叫做香兰的,只是这一晃,没想到已经满头斑白了。
      “陆太太,您请进——”香兰,现在的李妈让着黛汐走进来,一面道,“太太还在午睡,您先进来坐会儿!”李妈将黛汐让到客厅,又忙着去沏茶,黛汐坐在沙发上,环顾着整个小客厅。沙发是宝蓝色的天鹅绒,用得旧了,上面铺了一层黑白印花的沙发罩子,面前是一个小茶几,玻璃台面,四条腿的黑色烤漆已脱落了大半,但仍看得到桌角的黄色鎏金,茶几下,铺着一小方红色印花的羊毛地毯,今年累月却还是那么干净整洁。客厅旁有两扇小窗户配着灰白宽条纹的厚窗帘,外面的光亮便隐隐的拉着的白色的衬帘里渗进来。这客厅里只有几样简单的家具,角落里却放着一个雕花的红木柜子,虽然旧了,一只拉手也坏掉了,但黛汐看得出这是旧上海上好的精细做工。
      这时,李妈已经端过茶来,白色的瓷杯里飘着几片嫩绿的叶子,李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已经买不到更好的茶叶了,这是今年的明前炒青,陆太太尝一尝吧!”黛汐笑着说,“李妈,我都已经多少年没喝过新茶了!”她咽了一口,新茶特有的清香和苦涩一同绵展开来,让人觉得舒心。她问道,“太太午睡要到几点?”李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一座石英钟,“快了,往常这个时间也要起来了。”黛汐点点头,又道,“李妈,你坐会吧!”李妈摇了摇头道,“我还有事情,我去厨房给太太准备些吃的!陆太太,您坐!”她说着便去了厨房,黛汐知道这是邵公馆的规矩,过了这么多年也还没有变化。
      杨黛汐站起来,走到小窗户旁边望着窗外,原来窗下正对着的就是她刚刚走过的菜市场,怪不得这窗是一直关着的。这时,她听到李妈的声音说,“太太,您起来了,您猜谁来了?”她一回头,看见林曼丽站在卧室的门口。她仍是一头乌发,整整齐齐的盘在脑后,露出两颗珍珠耳钉。她穿着一身鹅绒黑丝绒旗袍,旗袍直垂到脚面,下面是一双黑色缎面绣花方跟布鞋。林曼丽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的老妇,只听她轻声叫了句“邵太太?”林曼丽在记忆中努力搜索,突然几乎叫起来道,“啊,是,是黛汐——”两双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两人都有些哽咽,黛汐说,“姐姐,这么些年,你还好吗?”林曼丽道,“好,好,可是你呢,你些年,又去了哪里?”
      白色纱窗拉开了,客厅内进来了些明亮的光,杨黛汐和林曼丽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黛汐说,“邵太太,这么多年没见,你还一样的精神!”林曼丽笑着拢了拢她满头的乌发道,“这头发也是半白了,都是染得罢了,倒是你,穿着这身衣服,我都不敢认了!”黛汐笑了笑道,“我穿这样的衣服倒都习惯了。”林曼丽道,“我可还是穿不惯这身,我呀,看到马路上一码的青灰就头痛,反正我这里一年到头也没有人过来,如若有人来——”她笑道,“必然要叫我老妖精呢!”她说完从旁边拿过一个银灰色镶金线绣花的靠枕,斜倚在沙发上道,“我听人说你被陆敬义送到苏南老家去了,怎么又去了北京?”
      “说来话长,49年我还回来过一次,不过当时听说,邵家早就搬去了台湾?”
      “是啊,全家都去了台湾,只有我留了下来。”林曼丽叹了口气,将头望向窗外,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纹。
      “这些年的运动,你没有收到影响吧!”
      “运动?”林曼丽笑了笑,从茶几烟盒里抽了一根烟点着,然后递给黛汐,“49年春天全家就搬到台湾去了,可是我不想去——”她吸了一口烟,“我想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走了,邵均怎么办呢,总不能连个给他添坟上土的人都没有吧!我便执意留了下来。谁知不久又被抄了家,这座楼也改成了居民区了,我们没了住处,原来一直租住在离这儿不远处的一个弄堂里。”林曼丽说时是轻描淡写的,可这么些年,想必这位邵家大少奶奶一定吃了不少的苦。“那么,你们怎么又搬回了这里?”
      “这不,前两年政策松动了,我便向政府申请还想住回来,不想被批准了,原来那个地方啊,我实在住不惯,不管怎样,我呀,就为了这里有抽水马桶!”她说时便微微的笑了,脸上露出经历人生窘迫欺负后的沉静。她看着黛汐,又道,“想必,连儿的事情,你也听说了吧?”
      “不瞒你说,我49年回上海,还希望能见到他——”黛汐抬起头看着曼丽,“这么多年,听到很多消息,真的假的我自己也分不清。我想,还是亲自来问问——也算是,安了心!”她说完又低下头去,林曼丽看到她眼角噙着眼泪,便叹了口气道,“难为你这么多年还想着他,邵连是48年冬天死在东北了!”
      “啊——”她抬起头来,将脸扭向一侧,想竭力忍住眼里的泪水,良久,她喃喃的说,“是了,果真是1948年。”她记得那一年的夜里,她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梦见邵连穿着一身破军衣,满脸是血,对她不停的说,“黛汐,我回来,我回来了。”
      林曼丽道,“他身上中了3枪,其中一颗穿过了心脏,尸身找到运回南京时,已经过了快半个月了。那一年冬天东北连续下雨,回来时尸体血肉模糊已经发臭了,就在南京匆匆火化了。搬家去台湾之前,将他安葬在万国公墓,也算让他们兄弟有个伴儿吧!”
      黛汐转过头来,曼丽道,“黛汐,那么你呢?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呢?
      “我?”黛汐摇了摇头,林曼丽道,“我后来听人说,陆敬义本来想搬到香港去的,不料死在了苏南老家,然后你就离开了陆家?”
      “是啊,我离开陆家后,上海哪里还有我安身立命的地方呢!刚好碰到一个朋友要去北京,我就跟着一同去了,没想到,这一去就是30年。”
      “那么,陆家少爷的事情,你大概也听说了吧!”
      “听人说,他前年就死了。”
      林曼丽点点头,“他后来娶了沈家小姐,夫妻两个都在南京大学教书,□□初期,沈家就被打倒了,听说他被剃了个阴阳头,在南京城游街,作孽啊 ,不知受了多少苦,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就跳了玄武湖了,尸首被找到时,据说已经被泡了三天三夜了!”林曼丽叹了口气,“陆敬义虽然跋扈,但陆公子是个规矩人,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金门饭店吧,穿着西装,人也是高大英俊的。”
      听到这里,黛汐站起来走到窗边,都死了,一个都不在了。若说她这辈子亏欠谁,大概也就只有文轩了吧,当年如果不是她,他大概会幸福的生活着。她对文轩,总有不能免去的愧疚,他这一辈子,从来都是唯唯诺诺优柔寡断,至死,也没有摆脱生活对他的钳制。林曼丽走到她的旁边,给她递过烟来,她抽出一支,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的发抖,打火机怎么也点不着,她蹲下去,掩着嘴失声哭了。
      林曼丽将她扶到沙发上,门开了,李妈走进来,带着刚刚从外面买回来的两屉蟹粉小笼,曼丽笑着说,“黛汐,来尝尝这个儿,看看还是不是这个味儿!”
      蘸着镇江香醋,杨黛汐仿佛尝到了30年前的滋味儿,曼丽笑着说,“我就知道这必定和你的意,你还记得吗?那一年我们去阳澄湖吃大闸蟹,有我和邵均,你,邵连,还有素素,丽卿和任伟民!”
      “是啊,又怎么会忘呢?他们,现在怎么样呢?听说任家搬去了香港?”
      “是啊,任家先搬去了香港,后来又搬到了马来西洋,做橡胶生意,红火得不得了,素素去了美国,嫁了一个美国人,前些年英英来信,还有提到去旧金山看她!”她叹了口气,“这两个姑娘都是有福气的人,不像邵连——”
      黛汐有些黯然,她低下头去道“英英和琪琪都长大了吧,我前几天和邻居一个小姑娘聊天,还谈到琪琪有一个漂亮的芭比娃娃呢!”
      林曼丽笑着说,“我这里有照片,给你看一下。”她站起来,从柜子中取出一张照片,看着这两个昔日她视如珍宝的孩子,曼丽笑着说,“这照片是前些年寄来的,那时他们还在美国读书,现在肯定又长高了。你看琪琪,多漂亮,听说有很多小伙子追求她;英英呢,这么英俊,大家都说他像他二舅。”杨黛汐看着这张照片,从英英年轻的脸庞,他仿佛看到了40年前的那个少年,他穿着一身挺括的中山装,站在她家的巷口,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微笑着说,“杨小姐,我是给你送照片来的。”
      这时,曼丽问,“你这一次来,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
      黛汐说,“后天吧,后天就准备回去了。”
      曼丽点点头道,“我明天打算去给邵均上坟,你也陪我一同去,去看看邵连吧!”

      第二日的阳光,格外温暖。可杨黛汐一定没有想到,昔日的万国公墓,□□初期就已经被夷为了平地,现在被划成了一方方的菜园。两个人沿着崎岖不平的田埂往前走,远远的,曼丽指着两株龙柏道,“就是那里了!”
      “那里?”
      见黛汐满脸疑惑,曼丽解释道,“当时平坟的时候,我怕以后找不到,就特意请人种了两棵龙柏,算是做个记号吧!”
      两个人远远的停下来看着,其实哪里还有什么坟地,四面都种着生菜辣椒,曼丽说,“左边这棵,是邵均;右面的呢,是邵连!我们也不能再往前走了,只这样远远的看着吧!”黛汐望去,见这两棵龙柏巍然挺立。曼丽说,“其实,今天带你到这里来,还有一个东西要交给你,本来昨天就应该给你,可是我想,还是在邵连的面前给你比较合适。”她从手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纸包,“这是最后从邵连的上衣口袋里找到的。”杨黛汐接过纸包,一层一层的打开,最后,她看到了当年邵连给她送去的那张照片,原来他给她送过去一张,自己又影印了一张这么多年一直带在身上。照片里,她留着齐耳的短发,手里掐着一大把的满天星,照片上,还沾着一些乌黑的血迹,想必当时就是那一枪,穿过了他的心脏。
      她抬起头,远远望着那株龙柏,翠绿的叶子迎风舞动,仿佛向她招手冲她微笑一般。她仿佛看到他穿着长统马靴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模样,便轻轻的笑了,风拂动着她的齐耳短发,吹着这件土灰中山装的衣襟,倒是颈间系着的一条印花丝巾,在微风中像蝴蝶一般舞蹈,远远望去,油菜花都开了,金灿灿的一片。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三十八章 从此时时春梦里 一生遗恨系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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