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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三十七章 梦短梦长俱是梦 年来年去是何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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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初春,北京。
积雪堆满了道路两边,这雪,不知道已经在这堆了多久,混着煤渣子和泥土,黑乎乎的一滩,仿佛已经在这里,堆了整整一个冬天。北京的冬天,天总是灰蒙蒙的,偶尔的几个晴天,阳光照着干燥的冰冷的北京城,干枯的树枝桠向大手一样直勾勾的伸向天空。
这一日雪融化了些,雪堆也小了,雪水使得胡同小路一滩的烂泥,沿着这条胡同向里走,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头,这墙头真是又低又矮,一探头,就可以看到两旁的院子,当然也是一路破败的土房子。谁也不知道这条胡同这些四合院是什么时候在这偌大的北京城扎下根来的,它们仿佛是这北京城一建成就在这里安身立命一般的,但这些胡同,就这样在破败中隐藏着那些过去的故事,如同夏夜里,当院子里的夜来香悄悄绽放时,院子里便总萦绕这几只萤火虫,泛着绿色的光亮一闪一闪,诉说着过去的故事还未曾遗忘。
这条胡同的尽头,照例是一家四合院,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摆放着各家的蜂窝煤炉灶和一大堆还不舍得扔掉的杂物。院子中间有一棵歪脖老槐树,像个老朽一样呆立在院子中间。院子左边的这一家,刚刚添了个胖小子,院子里偶尔便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还有他10岁的姐姐花妞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右面这一家,住着一个瞎老太太和他相依为命的儿子宝柱,宝柱在钢厂上班,平日里只剩下瞎老太太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说着,她虽然眼瞎,可这条胡同里的任何新鲜事儿,似乎都不能瞒过她。倒是中间这一家,却从来都是大门紧闭安安静静的,这院子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总要向这家门里望一望,可是人们的好奇却总不免要败兴,这一家总是与别人保持着疏远的距离。
黄昏十分,胡同口走进来一个60多岁的中年男人,他中等个子,头上是一团乱蓬蓬的花白短发,好像很久都没有理过一般;身上穿着一身半旧的但还算整洁的夹袄,领口松开,下深是深蓝色的厚棉裤,黑色棉布鞋。他身材略有些佝偻,这是常年的辛苦劳动所致,可是他仍然看起来的是健壮的,只是这健壮终也是被岁月磨了些利角下去,就像他的额头,也被岁月无情的刻上了很深的皱纹。他的脸满是尘土和泥垢,一双眼也是无精打采,两条深深的法令纹一直延伸到下巴,更显出他的脸长身瘦。他的一双手,却是新伤叠着旧伤,布满了老茧和裂痕,几条深深的口子下面,隐约是新割破的伤口还带着些血迹。他一路走进四合院,从家门前的窗台上拿了一把小笤帚,就噼噼啪啪的拍打起自己的身上来了,拍打完身上的尘土,他又从缸里舀了一盆凉水,这初春的北京,缸里的水还有一层薄薄的冰碴,可是他习惯了一般,将手直接浸到冰水里,蹭了蹭肥皂,麻利的洗手洗脸,然后他将黑漆般的洗脸水“哗”的倾倒在院子角落,便从晾衣杆上扯下一条半旧的粉白条纹毛巾,他一面擦着脸,这时看到远远天边几片燃着的云彩,他的脸上便略出憨憨的笑容来。
这时,身后的门开了,一个女人斜靠在木门板上,她看起来也是60多岁的样子,却是干干净净整整洁洁安安祥祥一尘不染一般。一头过耳的整齐短发,两侧别着黑色的发卡,现出白皙的脸颊,尖下巴,一双温柔的杏眼,尽管老了,可看得出,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到现在也依然是那么好看。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咔叽布中山装,里面略出白底印兰花的衬衫的领口,扣子系的整整齐齐的,上襟左右两个大口袋,衣服虽然肥大,但别出心裁的收了些中腰,还能显现出她的腰线来;下面是一条裁剪得肥大的蓝色裤子,一双紧口黑色布鞋配着白袜子,在那个封闭的年代,她这一身自然也是中规中矩的。她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盒香烟,抽了一枝叼在嘴里,熟练的从窗台拿起火柴点着烟,她迫不及待的吸了一口,看得出她很享受这香烟的味道。抽烟时,她像往常一样仰头望着北京的天空,多少年了,她喜欢这样仰看着天空的昏暗阴晴,云卷云舒,似乎这才让她感到安静,天边的云燃已经成了紫色,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黄昏,很多个这样有火烧云的黄昏。这时,大街上□□的号子声和游行声将她拉回了现实,她吐了个眼圈儿,慢悠悠的问道, “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晚?”
男人正在给蜂窝煤炉子添火,没有回头道,“今天在厂里多扯了会儿,就晚了。”
女人已经看出他有些心事,他在她眼里,是从来藏不得一点东西的。可是既然他不说,她也懒得问,她仍靠在哪里慵懒的吸烟,从她斜掐香烟的姿势和芳郁的香烟味道都可以判断,她虽然生活在这低矮的北京胡同,可却从来都不曾真正属于这里。这时候,隔壁的李婶正出来倒水,她是产妇的妈妈,前两天从河北老家过来伺候月子,她操着浓重的河北口音道,“杨大嫂,准备做饭哪?”黛汐看了她一眼,道,“李婶儿,请叫我杨小姐!”李婶愣了愣,瞥了一下嘴进屋去了,她跟她女儿说,“隔壁的那个老妖精,都多大岁数了,还让我管她叫小姐,呸,也不嫌臊得慌!”产妇躺在床上道,“你别和她说话不就得了?”
初冬的夜,冰冷安静。她听到了黄达在炕上翻来覆去,还有轻轻的叹气声,她想,他一定有心事,因为他今天的一切都有些反常,尽管在她面前他还装作和平日一样,可是,怎么能瞒得住她的眼睛呢?她披了件棉袄坐起来,透过窗户,外面的夜无边的黑暗,天空的星星却熠熠闪光,她不知道,这是第多少个无眠的夜,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她这一走就是30年。谁还会记得,谁又会知道,这个蜗居在北京胡同里的“杨大嫂”曾经是上海百乐门舞厅的头牌,曾是结交无数达官贵人的陆太太,岁月弄人,她自己也没料到,她的人生终点落在在北京一处脏乱的四合院里,而最终陪伴她的,却是她昔日雇佣的一个下人。
燃着一支烟,这样的夜,无边的回忆便会吞噬她,过去的一切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的重复着,梦境中,她总是看到他们,邵连,陆敬义,文轩。她也会梦到花园洋房的陆公馆,梦到她又在南厅彻夜的舞蹈狂欢,梦到苏南的陆家老宅,梦到百乐门,梦里连桂花也开了,上海的桂花香,她已经30年没有闻到了吧!人老了,难免要回忆,这一生的情爱故事都要过去了,可是这一生,她究竟爱着谁,谁又是爱着她呢?宿命捉弄,人生终是无常。烟一只一只的燃尽,只是她的眼里,连泪水也没有了,也再也不用平仰起头,硬将泪水忍回去。
早饭早早的准备好了,稀粥馒头就咸菜,这样的早餐杨黛汐也是早就习惯了的。饭间,黄达眼睛红红的,看得出他一夜都没有睡好。黛汐见他几次欲言又止,便问道,“怎么,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黄达低垂着头闷着,半响才说,“你知道我昨儿见了谁?”“谁?”黛汐一面掰着馒头,一面漫不经心的问了句。“冬梅的儿子,建国!他昨天去了我们厂?”“是吗?”黛汐有些惊奇,这是她30年来首次听到“故人”的消息,黛汐问,“他怎么去了你们厂?”“建国现在是技术员,这几天正好到我们厂来做培训呢!”“那么,冬梅,她怎么样呢?”“冬梅?”黄达抬起头来,“冬梅去年夏天就死了。说是得了肺病,受了不少罪。”黛汐不说话,她脑中浮现出冬梅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和两条大辫子。黄达看了看黛汐,又说,“听说,大少爷前年也死了,他挨了整,划了黑五类,最后自己跳江死了。”听到这里,黛汐黯然了,文轩本就是个老实人,一声软弱唯诺,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黛汐不说话,黄达便说,“还有个事情,冬梅这些年一直没说,听说邵家并没有搬去台湾,现在还在上海。”黛汐抬起头来看着黄达,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以为邵家搬到台湾去了,怎么还在上海呢?黄达说,“你前些年还托过冬梅打听邵家人的事情,可是她这样的人家怎么会得到邵家的消息呢?据说她也是临死前不久才听人说邵家还在上海,这些年一直在搞运动,所以也就耽搁了。”黛汐“哦”了一声,抬起头略笑了笑道,“你去厂里吧!”黄达看了看她,便做起来往外走去,黛汐斜倚在木门上一直目送他出了这低矮的土墙,她仰头看了看天空,这一天格外的蓝,她的眼里,忽然几滴泪盈盈的落了下来。
晌午时分,阳光明媚。杨黛汐开始收拾冬衣,准备收到柜子里。她将干净的冬衣一件一件叠好,又将柜子里的春衣夏衣一件一件拿出来,衣服不多,但却也摊了满炕,她已经很多年没穿过新衣服了,现在衣服的颜色也是一码的灰蓝绿。衣柜最底下,放着一个印花皮箱,她看到这皮箱时愣了一下,因为她已经忘记它很久了。她将皮箱取出来,上面已经蒙上了很厚的一层尘土和蛛网,她找了块抹布小心翼翼的擦拭,意大利的奢华工艺瞬间在这小土屋里放出瑰丽的色彩。她拧开精致的密码锁,便露出一箱子的旧旗袍来。她想起这是刚开始“破四旧”时,她怕旗袍被烧了又舍不得扔,就将她放到皮箱里藏起来,没想到,这一藏就是十年。这旗袍还是从上海带来的,由于时间太久,颜色都已经旧了,但工艺和花纹却像记忆一样,释放着40年代上海的馥郁芬香。
由于怕人看见,她连忙关上门窗,拉上窗帘,透过昏暗的光亮,她一件一件欣赏着自己曾经穿过的衣服。她的一双手,尽管仍然白皙修长,可却布满了皱纹和斑点,她摸索着旗袍挺括的立领、钩花、蕾丝、镶边和亮片,她已经记不得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曾经穿过这些衣服,她甚至都忘了她穿着这些衣服的样子,她离开上海时,身上没有一张自己曾经的照片,过去的一切大概都已经忘记了她,就像她也忘记了过去一般。
门,吱扭一声开了,一个瘦小的身影跑了进来,然后她听到一声甜甜的叫声,“杨阿姨!”她抬起头,原来是东院的花妞,花妞躲在炕沿下望着她道,“杨阿姨,你怎么了,你哭了?”她笑了笑,脸上绽出孩子般愉悦的笑容,这时花妞看到摊了一床的旧旗袍,这个年纪的孩子自然是从未见过这样的衣服,不禁叫道,“这是你的衣服吗?这些衣服好漂亮啊!”她点点头,慌乱的叠起衣服要放回皮箱,可这时花妞已经爬上炕道,“杨阿姨,我可以看看吗?”黛汐看着她一双无邪的眼睛,想这样大的孩子又知道什么,况且她也已经到了爱美的年龄。她点点头,又将衣服拿出来,一个快60岁的老人和一个10岁大的孩子,两个人一面看,她便给她讲上海的故事,故事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在花妞看来大概如同童话的王国,奔流不息的黄浦江边,外国建筑大楼林立,璀璨的霓虹照亮整个夜空,百货公司里铺着从国外运回来的高档地砖,琳琅满目是法国香水和意大利时装。花妞说,“杨阿姨,上海那么好,你怎么还到这里来呢?”她笑了笑,道“阿姨到北京来,是因为阿姨喜欢花妞啊!”花妞咧嘴笑了,黛汐便挑了一条浅色印花的旗袍道,“花妞喜欢这件是不是,阿姨帮你改成一件花裙子夏天穿好不好?”这下,花妞乐坏了,黛汐便拿出旗袍给花妞比了比道,“旧是旧了点儿,可花色还是好看的。今天帮你裁好,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做好了。”她拿起剪子,麻利的拆开旗袍,花妞有些黯然道,“不是有些可惜吗?”黛汐刮了刮她的小脸道,“这有什么可惜,反正我是再也穿不到了。”她叹了口气道,“现在,就是苦了你们这些小孩儿,我从前有一个朋友,她家里有一对双胞胎,那个小女孩儿比你还要小,有一个美国的洋娃娃,”她用手比划着“有这个大——放了电池,洋娃娃还会唱歌,还会说话呢!她给洋娃娃准备了好多套衣服,漂亮的花裙子,没事儿的时候,给洋娃娃编辫子烫头发,可惜啊,现在买都买不到这么漂亮的芭比了!”花妞听得入了神,黛汐在一旁剪旗袍,她自顾自的看皮箱里的东西,这皮箱对她来说就像个百宝箱,她一看到新奇玩意儿就拿过去问黛汐,黛汐便笑着道,“这个呀,是一个打火机,已经没气了。”她拿起亮灿灿的打火机,拨开盖子道,“从前一按这里,就会冒出火苗来。”“阿姨从前就是用这个打火机抽烟的吗?”黛汐笑了笑道,“是吧,也用过。”花妞又从皮箱里摸出一个香粉盒,一扭开,香粉早就用光,上面明晃晃一面小镜子。花妞对着镜子看自己红扑扑的小脸,黛汐看着她的样子微微的笑。在箱子底,花妞扯出一个小包裹来,她问黛汐,“这是什么?”黛汐笑道,“大概还是衣服吧!我不记得了,你看看?”说着仍旧埋头剪裁衣服,花妞打开灰色的包裹,里面又用塑料布缠着一层,花妞说,“阿姨,你这是什么啊包裹得这么严实?”杨黛汐看了看,略有些发愣了,她说,“妞儿,你把我的花镜拿过来吧!”花妞下地将花镜递给黛汐,她小心翼翼将塑料布撕开,里面又是一层包裹,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大红的绸缎,她往开一抖,瞬间整个屋子都晃得明亮。这是一块上好的苏绣,亮红的底子,过了这么多年都一点没有褪色,用的都是蚕丝线,上面又缠了金线点了珠片,画面是凤穿牡丹,雍容艳丽光彩夺目。这锦缎一铺开,黛汐愣住了,她已经忘了自己的箱子底还藏着这个,花妞几乎惊叫道,“啊,这么漂亮!”黛汐道,“是吗?”她用手抚摸着当年联升斋精细的手艺道,“是正宗的苏绣,凤凰牡丹。” “杨阿姨,这是干什么用的?” 花妞问,“这个啊——”她抬起头,“这是当年上海的女孩子结婚用的,是阿姨给自己,给自己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