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现世 城里出了命 ...
-
初秋物燥,牢里却阴冷,寒风一卷,林砚青颤了一颤,裹紧身上的衣物,摸索了一番,却连根遮身的枯草都没摸到。杯中大牢简陋又空荡,偌大的笼子只关了他一人,死静死静的,很是凄凉。
城里出了命案,衙门上下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杯中在江东一带是出了名的太平,平日里连些小偷小摸都没有,这牢修了多久就闲置了多久,平时就一个牢头守着。好不容易逮住个人往牢里送,人手却不够,只好临时从衙门调了几个捕快来一同守着。
来报时知县齐翀正在画画,一旁的师爷悠哉地品着茶。小捕快眼冒精光刚说了个死字,就被师爷喷了一身的水。师爷哆哆嗦嗦地拉着小捕快连问了三遍,才摸摸胡子确信是死了人。齐翀却淡定起身,轻轻瞥了一眼书架上蒙了灰的记事册子,道:“去牢里看看。”
小捕快挠挠头纳闷道,大人怎么一点也不惊讶啊?
齐翀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车里,一旁的师爷默默地叹了口气。他家大人明明要过了中秋才满二十一,怎么生的这般老成。这杯中太平,对百姓兴许是件好事,可对他们这些当差的,简直就是煎熬啊。整日里没事做,衙门闲得都要长草了,连他一个糟老头子都熬的要死要活的,好不容易出了个案子可以填补一下空虚的心灵,怎么大人还是一副好不在意的神情。师爷思来想去,莫非他家大人谎报了年龄?
午后起风,齐福进房关窗。他家少爷来了杯中两年,终于出门办案了!!下次再陪着少爷去丹城述职,就不怕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笑成是吃干饭的了!唯有那个秦大人还不错,倒是帮着少爷说过几次话,下次去一定要带些好东西谢谢人家。齐福洗了笔挂起,眼瞟到桌上的画,心中奇怪道,怎么大人今天画的鸟,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啊?
死的人叫张江,是司香局的调香师傅。
杯中虽不大,却是以香料出名,年年岁岁,杯中人靠着南边的一大片沉香林,也算是安居乐业。制香之厉害,就连街上七八岁的幼童也能随随便便配出一个香包来。杯中香料生意红火,几年前更是有幸受到游历路过的官员的引荐,开始做起朝廷的生意,而司香局,便是专门负责贡品的香楼。制香讲求精细求新,司香局拿着朝廷御赐的招牌,更是注重品质。司香局抱着只求好不求多的态度,每三年招一次人,每四年筛一次人,为的就是保住朝廷赐的这块金子招牌。
方才听师爷说,这个林砚青是个外乡人,齐翀暗自思忖,一个外乡人能在一群世代靠着香料生活的人中杀出重围,进了司香局,一定不简单。
到了牢里,二人在牢头的带领下来到关押处。整间牢房几乎都浸在黑暗中,从气窗溜进的一丝阳光里,安静地坐着一个人。牢头开了门,那人似是听到了响动,将头转了过来。
“林砚青,我们知县大人亲自来审你了,你还不快跪下听审。”
林砚青倒是老实,听到这话后向前摸了摸,然后就稳稳当当的跪下了。
“草民林砚青,见过知县大人。”一句话说得不卑不亢。
齐翀挑眉瞧了瞧他,低声问师爷:“你怎么没告诉我,他是个瞎子。”
师爷拍拍脑袋道:“刚才忙着说其他的了,倒把这事给忘了。”
齐翀道:“那张江明明是背部中刀致死,你们怎么抓个瞎子来。”
师爷抖抖胡子:“大人啊,他可是当时唯一在场的人啊。再说了,谁规定瞎子就不能捅人啦,那《山海经》里的刑天不也是个瞎子,人家还能挥大斧呢?”
齐翀扶了扶额头,命人点了火,还是先审审再说。
在晃动的微光中,齐翀上下打量着林砚青。眼前的人规规矩矩地跪着,一双眼无神的看着前方,鬓边垂了几丝发,胸前染了血,可神情偏偏却悠然得很,就仿佛此刻正坐在茶馆里品茶。
“林砚青,本官问你,你是哪里人,今年几岁,家中是做什么的,为何来到我杯中。”
“草民乃蜀南平阳人氏,今年二十有四,家父在平阳一个大户人家里帮着料理花草。受父亲影响,草民自小也喜欢摆弄些花草,素听闻杯中香料颇有名气,便想着来学些手艺,回去做做香料生意。”
齐翀继续问道:“张江死时,你在他的房里干什么?”
林砚青顿了一顿,似是在回忆“那日,张江约了我谈事,我在他房外敲门见无人回应,便径自推门进去,进了房后依然无人应答,我觉得不对劲,刚想出去,却突然觉得浑身无力,之后便晕了过去。再醒来,就发现张江已经死了。”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我醒来闻到很重的血腥味,摸到他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齐翀又向前走了一步:“他约你谈什么事?”
“无非是商量一下中秋上贡的事宜,草民才进司香局不久,很多事还不懂,张大哥提点了我许多。”
齐翀仔细瞧了瞧林砚青的神情,觉得不像是在说谎。
“你既说你没有杀人,那今日便先这样,待本官再去司香局看看。”说罢,拉着牢头到了一旁,交待道:“你们好好看着他,此人非比寻常,别让他给跑了。”
牢头点头称是,笑眯眯地送走了二人,转身便吩咐狱卒道:“刚才齐大人吩咐,让我们好生照料这个人,你们几个去取些被褥,你们几个去弄些饭菜。”
“是。”几个狱卒领了命走了。
那牢头把火添得旺了些,火星噼里啪啦的飘着。
“这位牢头,方才那知县明明交待你看紧我,为何这话到了你嘴里就不一样了。”
“林公子,有人照料总是好事,这事您就别问了。”
“你究竟是谁?你把牢头怎么了?”
“林公子放心,我好生待着他呢,等您没事我就放了他。不过,这天下有谁还在挂念您,您心里还不清楚吗。那日是小的不好,心急无法,不得不杀了那禽兽,连累林公子受这牢狱之罪,等小的把您安全的送出去,自会回去领罚的。”
“你跟了我一路,究竟想干什么。”
“您一个人,行动又不便,主子心里放不下您,让我跟着也是担心您。”
林砚青笑笑“当初既是他抛了我,如今又何必提担心二字。”说完便转身不说话了。
牢头看着火已旺,瞟了一眼那清瘦的背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