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孤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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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若琴弦]
[第八章/醉别]
——[我不害怕，师父，真的。]
怎样才算是对一个人好呢？是做他一生的伴侣，还是给他振翅孤飞的勇气？苏翊对白夏羽，是后者。
这是一场局，在一个帝王的权术不足以完全控制一切的国家中，往往需要一场震慑人心的杀戮。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王朝。
苏翊为什么要帮清恒帝呢？
太子的步辇停在经天司府前已有三个次时，天都要黑了，可是还没有人来报。几个仆役们战战兢兢的低头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临行之前，太子下了死命令，接不到人，他们也不必回来。
远远地，整个皇城的灯光都亮了起来，彩绸罗缎系挂在每家的门户上。孩子们早已迫不及待的冲出了家门，三五成群地在一旁玩着。烟火盛典，还有半个次时就要开始了。
经天司的门忽的打开，一个粉色罗裙的少女急急地奔了过来，她绾了两个发包，挂着一堆形如桃花的珠花发饰，几缕发丝编成小辫子垂过肩头。她提着裙子从经天司的台阶奔下，腰间几串银铃碰撞，发出清越激扬的声音。
“真是对不住了。”少女欠身，随即乘上步辇。
众人起驾，向宫城行去。
彤宁宫里，一片热闹非凡。
在皇城的所有官员和嫔妃悉数到场。彤宁宫里的巨大空地上摆了百十张桌子，桌布是开春南方新贡的料子，全是明亮的金黄。
白暮羽孤身站在彤宁宫前，往来官员以为他是迎宾的皇子，进门前总要行个礼寒暄几句。白暮羽并不嫌弃，便也是一一招呼了回去。
宫城里的灯都被点亮了，但足有十四人宽的路上，这些光亮甚至照不清地板上的纹路。他不禁有些担心，万一摔了她可要怎么办？
目光穿过偏门，渴求的人终于姗姗而至。纱帐未掩，她坐着也不安分，时而探头瞅瞅四周，时而抠抠木椅扯扯衣袖——直到对上了他温柔的目光。
然而凝眸驻处，总有着一种独特的悲伤。
华丽的紫色宫装裹在苏翊的身上，紫眸中暗光流转。她回首，静静望着彤宁宫门前的一幕幕，深深地，看见妹妹那张巧笑嫣然的脸。
几分真假，纵然是做姐姐的，也难辨了。
不远处白夏羽还在故作成熟地卖弄着自己浅薄的文学修养——他可没好好读过书，出阁前是玩，出阁后没多久就紧急调赴战场。此刻颇是文绉绉的，多半是为了她呗。
当然，白夏羽的目的其实是很单纯的，其实凭他的脑子根本也想不出什么别的，他就是觉得既然师父来了，就得好好表现一番。四年没见，可不能像以前那样傻不拉几的。要有男子气概！要有胸襟！要有气魄！
“行了，别装了。”白千羽用扇骨在白夏羽的脊梁上重重打了一下。
“很疼的啊！”白夏羽几乎是立刻给了白千羽一个到脸上的脚印。
白千羽机智的躲开，此时，秦若阳又迎了上来，与着同来的还有清恒帝和皇后。
“夏羽哥哥。”秦若阳亲昵地挽住了白夏羽的臂弯。
“都下婚约了还叫哥哥啊？”皇后弯着眼，笑道。
“哈哈，这就是夫妻之间你来我往的特殊称呼嘛！”白千羽在一旁颇为嘚瑟地笑着，“哥哥妹妹什么的哟~”
白夏羽扶额叹气，对白千羽的贱无话可说。也罢，造成现下局势是他的无能，虽然他并不讨厌秦若阳，或者说，他完全理解秦若阳，但是他还是不知道现在要怎么面对她。毕竟之前一直是把她当妹妹看待。倘若四年前她舍命救他时，脑子能清醒一点看清楚她的心意也好，真是可惜那会儿脑子里要么是战争，要么是苏翊，哪有心思再考虑别的？
“二皇子真是调皮。”皇后笑着挥了挥手，一个侍女立刻走上前来，手中端着一个红木的托盘，上面覆着金色的云锦。皇后掀开那布，一对同心锁躺在里面，“当年嫁与你父皇时的嫁妆之一，今日转赠你们。”
“这么重的礼......”白夏羽迟疑道。
“谢殿下。”秦若阳突然开口，招来人收了下去，“明年大婚之日，我和夏羽哥哥定会佩上。”
白夏羽只能微笑，算作同意秦若阳的说法。
五个人家长里短地唠了好一会儿，清恒帝才带着皇后和白千羽离开去找权臣们了。三人一走，白夏羽才长吁一口气出来。
“我果然是离开太久了，都不敢和父皇好好说笑了，刚才压力真大。”白夏羽心虚道。
“唉，就知道你太笨，不会应付场面。”秦若阳收回手臂，漫不经心的话中带着温柔的担忧，“不过没关系，以后我能帮你挡着点。”
白夏羽点点头。从四年前他入天衣教时开始算起，到带兵出征归来，他是近七年没有在宫里呆着，纵使有了军事头脑，也难以逃过皇宫的地刺。他能够感觉到危机，却不知道该对谁防备，深宫里的欲望永远只在暗处流泻，但是防不胜防难以预料。白夏羽并不讨厌皇后，可是就秦若阳今天的微妙态度，难道皇后还有别的心意不成？可若是因为联姻......应该不至于吧，她大概一眼就能看出他和秦若阳在夫妻方面的情意并不如何才对。
“啊！忘记了！额娘叫我去吃豆花酥呢！”秦若阳生气地一边跺脚一边指着白夏羽，“都是因为夏羽哥哥，我才赶不上豆花酥！这次又要被那两个小毛头抢光了！”
“不就是一份豆花酥嘛......”
“那不一样！那是额娘做的！”
额娘亲自做的又怎样！白夏羽觉得秦若阳有些无理取闹，自己也生气了，脚蹬雕花凳，一手把桌子拍的震天响，昂首一声大喝：“我也能！”
周遭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白夏羽顿了片刻，再一转头，秦若阳早跑的没影了。
被耍了！
白夏羽赶紧恢复端正的站姿，连连向周围的人鞠躬道歉，忠厚老实的模样还逗乐了不少人。
此仇不报非君子！白夏羽恶狠狠的翻了个白眼，心说。
心又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反正！饶不了她！
“你能什么呀？”
一缕花香滑进鼻间，白夏羽看着并肩的人，心中生出几分波纹来漾。
苏翊正顶着一张挂笑的脸，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白夏羽红了脸，偏头离开她的目光：“师父......取笑我......”
“你这样的徒弟啊......”苏翊接下话来，“太幼稚了，只能让师父取笑。”
......白夏羽欲哭无泪，后悔今天没去经天司算一下日子，太受欺负了。“师傅你就欺负我吧。”
“嗯，师父欺负你。”苏翊赞同道，“为了弥补你幼小的心灵，师父要送你一件礼物。”
“礼物？”白夏羽反问一句。苏翊牵上他的手，用力一扯，两人的身影已是闪出了彤宁宫。
苏翊捏出一张符来，甩到地上，霎时，凝练的月华下，一层薄冰绽开在地上，如同一簇花朵。
苏翊抬脚，轻跃上那一簇冰。再次跳起，手中符纸向前一路飞开，绽出一簇簇新的冰丛来。苏翊身形连转，在冰上一层层地奔着，“你来试试。”她在半空中唤他。
......难度是不是有点高？白夏羽腹诽，但是师父的邀请他不会拒绝。向后退了几步，一阵小跑以后也如同苏翊那样一层层地跃上了半空。再一看，那些他踩过的冰丛，都已经消失了。
苏翊紫袍飞舞，抬手一指，仿佛是捏起了无数华彩，顿时，璀璨的星光夜幕下，五彩缤纷的烟火在空中炸开。
脚下冰丛陡然扩大，苏翊坐下，白夏羽也跟着坐在她身旁。
仿佛是沐浴在烟火中，闪耀的光照亮了周身，照亮了她的笑靥如花。她的紫色宫装，她的繁杂银饰，纵然是最美的样式，也比不过她嘴角向上一钩时，好似清风远山悉数淡去的气质。
是啊，就是喜欢她。喜欢师父，喜欢苏翊。
她眼中有着纷飞的流光，他眼中却只剩下了她。
“从这个角度赏烟花，大概是第一次吧。”苏翊说道。
“嗯。”白夏羽应承着，无心在意她的话。
“还记得七年前，你在墟山第一次见我吗？就是你一口吹雪灭了我堆火的那次。”
绝对......记得啊......白夏羽心虚，师父怎么突然提这个事，“师父你不会是想这会把我扔下去吧......那次真的是我错了......”
“那个时候我在跳舞。”苏翊打断他，“我在怀念一个人，怀念我一刀断弦、他与我的初见。”
白夏羽敛了呼吸，他隐隐觉得苏翊想向他表达什么，但是又感觉她仿佛只是在讲故事，迎合一下这样的气氛。
“同样的舞，今天我跳给你看。”苏翊站起来，一手就抓散了头发，银饰纷纷落在冰上。她脱去外衣和鞋子，赤足站在冰面上，站在他的面前。衣袂飞扬，长发如云，双手弯折成一朵花形，好似那一年，同样的模样。
白夏羽出了神，望着她，仿佛望着经年的时光，遥不可及。
白夏羽推开窗户，又是一场小雨。
烟火盛典结束已经有半个多月了，苏翊早已回去，而他，也在慢慢适应皇宫里的生活。乐星弦依旧没脸没皮，从禁军的校场回来就缠着他各种比划，每每把他打的鼻青脸肿，然后他再喝茶笑看乐星弦和秦若阳为了他而争吵。
“这样下去夏羽哥哥会被你打坏的！”
“我这是在锻炼他的强健体魄！”
他开始讨厌下雨，因为他总是会想起那次被一场雨浇灭的了烟火盛典。想起那一天她在雨中也不肯停歇的舞蹈。她顾自沉沦，他难以置信。
“答应我，要成为云羽的帝王，要统治这片山河，要拥抱你最爱的女人。”
她一字一句，捧着他的脸，望进他的眼眸，深情而专注。
“我会永远跟随你，我会帮你，但是，你需要强健你的翅膀，你需要忍受孤独。”
他抓住她的手，把她拥在怀里，收纳了她的眼泪，和诺言。
“我不会害怕的，师父，真的。”白夏羽颤抖着，激烈地和她拥吻，“我答应你。”
燃烧在雨里的火，总是怀着一种将死的凄艳。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孤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