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鬼》柳涯

3、下 顾婉玉

　　【六】
　　没想到，这个时机来得这么快。
　　是夜，李府又有了动静。那鬼又来到了李远风的房间，直扑柳菲菲身前，柳菲菲惊得钻入李远风怀中，却躲不开眼前流血的双眼。李远风大叫：“婉玉！是我对不住你，停手吧！”女子一顿，却并不后退，仍绕在柳菲菲周身，凄厉的怪叫充斥在整个房内。
　　苏叶赶到时，正看见女子将及踝的长发绕在柳菲菲颈脖上，其实魂魄是没有实体的，头发自然也没有，但柳菲菲不知道，急得伸手乱抓却只抓出了道道血痕，无法将长发拨开。苏叶跃起，手上拿的是雪亮的匕首，只轻轻一划便将女子长发割断。女子似很害怕那匕首，回旋身子便要逃。这回苏叶必不会让她逃脱，五根手指上均缠绕了透明丝线，三只银钩倏地飞出分别钩在了两肩和腰上。须臾之间苏叶已跟着女子跃出窗台，并留下话：“不要叫人跟来。”

　　看得出，女子并不急于逃跑，反而在阴暗处停了下来。苏叶并不放松，扯紧了手上的丝线，一步步靠近，她看见女子神色恢复平静，便试探着开口：“你是顾婉玉对不对？你所恨之人似乎只是柳菲菲，因为，我没见你伤害李远风。”没时间慢慢来，苏叶决定将知道的猜测的通通说出来，看能否引得女子开口。
　　“你的死，和柳菲菲有关，是吗？”苏叶大胆猜测着，“所以你才如此怨恨，一直在这府中不离去。”
　　听到此句，女子抬首看着面前的人，她的眼神很平静，但苏叶能感觉到那股怨愤之气，苏叶期待着女子开口。
　　“你是上次的驱鬼师吧，你很厉害。”女子轻抚着头发，沙哑着嗓子说道，“不错，我是顾婉玉，或许你愿意知道我的一些事。”
　　苏叶心中欣喜非常，手上不禁加大了力。顾婉玉眉头皱了皱，苏叶瞧见了忙说：“是我的钩子让你不舒服了吗？我这就取下。”说着便收回了勾魄，和丝线一起卷起放进了衣袖里。
　　顾婉玉揉了揉肩，轻笑道：“你不怕我逃走？”
　　“不怕，你既愿意说给我听又怎么会逃走呢。”
　　顾婉玉握了握手指，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出身小户，爹娘却教导我，若是女子一个大字也不识只怕会叫人看轻了去，便请了先生来教我......”
　　这段便是顾婉玉出嫁前的一些事了，顾家教导有方，女儿小小年纪也算饱读诗书，模样又生的清秀因此秀名远扬，到了该出嫁的时候便时常有媒婆上门说亲，最终是嫁入了李家。

　　“爹娘对我真的很好，”回忆完那段往事，顾婉玉的脸上柔和了不少，“可他们若是知道，我嫁来这里是这么的不开心，大概是绝不会同意的，我自己也绝不会答应。”
　　顾婉玉的声音渐渐有些凄婉，苏叶也沉默着，若是能预知最后的结局，这世上便没有那么多的烦恼与不幸了，可知人世残酷，或即使走的是条死路也不能回头了。
　　“嫁过来后，我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做的够好，夫君便会喜欢上我，不再招惹那些女子。可终究是我错了，他从没对我有一丝关心和体贴，渐渐的，我的心也冷了，你知道那种一颗炽热的心逐渐变成死灰的感受吗？”顾婉玉凄凄地笑，“我本不是贪心的女子，只要一点就够了，可我从来没得到过。”

　　“后来，我便不再傻等。自嫁过来，老夫人对我还是很好的，当年我爹娘双双离去她亦照顾过我，所以我想即使自己不开心也要好好侍奉老人。我知道老夫人最大的愿望便是能抱上孙儿，可我却难以满足，直到那一日，他喝了酒醉醺醺地回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顾婉玉抚上心口，微摇摇头。苏叶想，那一夜定是什么痛苦的回忆吧。
　　“只那一夜，我便怀有身孕，老夫人知道后高兴得不行，我亦整日小心，不敢让自己有丝毫闪失。”顾婉玉拿右手轻轻摩挲着小腹，仿佛那个孩子还在。
　　苏叶看见她的动作心有不忍，但还是问出了口：“可最后，你的孩子也没保住......真的是你身子弱的缘故吗？”
　　顾婉玉手一顿，神色凛冽起来，那一瞬苏叶都能感觉的她身上的杀气。“当然不是，我虽养在深闺，却也不是病秧子，何来身子弱一说。我的孩子，是那个贱人害死的！”顾婉玉一身白衣无风自动，发丝也飞舞着，陡然间有种阴森之感。
　　“柳菲菲？”
　　顾婉玉渐渐平静下来，眉目间有了倦意。“当然是她。呵，当初李远风便是日日留在她处。我只当是她看上了李家的钱财，却没料到她有了坏心，想要害我性命，好有朝一日替代我成为李家的少夫人。”
　　想到那张美丽年轻的脸，再听着顾婉玉的诉说，苏也不禁感叹，真是蛇蝎美人。“李远风是不知情的吧？前几日我听他说却只提到你是因身子弱才会......”
　　“所以，那贱人实在有手段。若不是我死后不愿离去，怕是也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窍，那时我亦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没想到一日我听见贱人和婢女的谈话才知道真相。”顾婉玉的语气间隐隐有了恨意。
　　当初柳菲菲得知顾婉玉有了身孕，存了心思，便让丫环买通府里的人，偷偷在顾婉玉的日常饮食里下了芦荟汁如此寒凉之物，以致后来小产时大量失血母子俱亡。

　　“若不是她下毒手，我的孩子早已出世了。”女子眼中泛有淡淡的泪光，却转瞬即逝，仿佛从来未出现过一般，“我死后半年，她有了身孕，便要李远风娶她进府，光明正大进了这里。我如何不恨？她今日所得的一切是踩在我和孩子的尸骨上的，李远风或许不知道她做的一切，但是，若没有他平日的放纵，我又怎会落得如此地步？这两人，我极恨！”
　　苏叶长叹了一口气，世间的情爱果真如乱麻般理不清，有的相守一生至死不渝，而有的却是耗尽一生心血，到头也是生离死别，恨恨那可论？这条路走得如何既有天定，亦靠人为。若是当初能早日看破，另寻良人，也就不会有这惨烈之事，浪子回头，有时是用性命来换的。
　　“所以，你便化为怨魄在这府中，也惊吓得柳菲菲失去了她的孩子？”
　　“呵，我的孩子便是她害死的，我自然不会放过她。她若没做亏心事又怎会一见我便吓得脸色苍白口不择言？我自然还想要她赔上性命，只是，我不能再久待下去，只怕很快便要魂飞魄散。”顾婉玉抬头看着头顶的月亮，嘴边一抹苦涩的笑，“再说，有你在，我伤不了任何人，是么？”
　　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吹得花朵坠落，吹得池塘水面皱起，吹得苏叶心里些许苦涩。都是可怜人，伤人几分便自伤几分。
　　“你执念太深伤了自己，原不该揪着前尘往事不放，若是当初便入了轮回，或许现在已经经历不同的人生过得很好，何苦做个孤魂日日不得解脱呢？”
　　顾婉玉凄然地笑了：“执念......若是没有这份执念，我如何报仇？我的孩子也会不得安宁啊！”

　　“一世过得不好，便在来世努力，而不应该纠缠于仇恨。或许你觉得有罪的人应该得到报应，应该受到惩罚，可是这一世你过得还不够惨痛吗？为何还要提醒自己去记得这份惨痛，时时刻刻备受煎熬？善恶轮回终有报，恶，是不会长久的，你已因为恶而付出性命，难道还要为了它失去来生吗？”苏叶走近女子，手上凝结出一个光圈，“婉玉，该放手了，趁还来得及，我会助你重回轮回之道，你可愿意？”
　　女子终于失声痛哭，或许是为了自身惨痛的遭遇，或许是为了失去的孩子，抑或是为了不能放下的执念。魂魄是没有泪水的，地上并没有丝毫痕迹，苏叶蹲下身轻柔地拍拍女子的背，安慰道：“没事了，放下便好，下一世，不要再这么辛苦了。”

　　【七】
　　第二日，苏叶将所有事情告诉李远风，她讲得很缓慢，很平静。不出所料，李远风十分震惊，他一定没有想到每日睡在身边的人竟是如此狠毒心肠，对顾婉玉亦是万分愧疚。
　　“她......怎么样了？”
　　头顶的天空，晴朗无云，天蓝如洗。苏叶微笑说：“她很好，不会再受苦了。”
　　柳菲菲被休出李家，赶得远远的，带着那个同样恶毒的丫头。她被赶之前亦是百般求情却无果，最后还是大叫：“是我做的又怎样？我就是要得到我想要的，不管用什么办法！”
　　苏叶揉揉眉头，平静地对她说：“你以为人命是可轻贱的吗？你为满足私欲害人性命，毫无慈悲同情之心，现在亦无悔过之意，顾婉玉的惨死是你造成的，而你今日的不幸亦是自作自受，昔日酿的苦果便要用余生来尝。”
　　身后女子颓然倒地，久未站起。

　　有时候，人心的险恶大过鬼魂的可怖，世间有千万种方法驱鬼，却难防人心。
　　翌日拂晓，城门刚打开就见一个蓝影掠过，倏地便没影了，城门守卫揉了揉眼睛——自己看花眼了？摇摇头继续补觉。
　　苏叶回头看着来时的路，紧了紧手上的包袱。驱鬼，不过是驱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