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鬼》柳涯

2、中

　　【四】
　　第二日吃过早饭，苏叶便来到堂前，李远风亦早起，或许，是一宿没睡，此刻显得眉间郁郁。他屏退闲人，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茶盖。终于，李远风抿了口茶水，放下茶盏说话了：“两年前，我曾娶过一名女子——顾婉玉，那时的我年少不经事，做了不少错事......”
　　这个故事并不出奇。当初李家的染坊并没有现在这般规模，只是小小的一处产业，待少年郎到了成亲的年纪李老夫人便寻了媒婆物色好人家的女儿来说亲。终是寻到了顾家，原本该算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只是一切全凭父母之言，李远风并无成亲打算，因此他的心思便不在这里，反与一帮狐朋狗友日日流连烟花之地。老夫人劝说却不起作用，无奈是家中独子也不好下重手管教，便随他去。李家子息薄弱，眼看着染坊越开越大唯一的继承人却整日不着家，老夫人急了，便想了许多办法留李远风在家。终于，一年后顾婉玉怀上了李家的头胎。没想到李远风变本加厉，越发不着家，妻儿娘亲通通不管。原想着即使儿子不争气，若是媳妇生下长孙也好，可惜天不遂人愿，顾婉玉的身子自怀有身孕后越来越弱，多少补汤也不见效，终于在半年后小产而逝。

　　“我娘在婉玉死后不久也过世了，那时我跪在堂前才猛然觉悟，一直以来，我真是做了不少糊涂事。”李远风缓缓地说。
　　痛失亲母和妻儿，真的算是很大的打击了，想必那时李远风心中也不好受。
　　“你肯定那鬼就是顾婉玉？”苏叶摊开手掌，拿手指缓缓划过掌心的纹路，命格，是否真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不，我从没见到过那人的脸，只是我的感觉，联想这几年发生的事，除了她，还会有谁如此怨恨，原就是我对不起她。”
　　“柳菲菲与顾婉玉是否有过节？”苏叶想起那句话，便觉得要问上一问。
　　李远风露出疑惑的神情：“菲菲？不，菲菲是在婉玉死后半年才嫁过来的，应该不会有过节，苏姑娘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之前我虽见到她的脸，但不能肯定，今日听你说了这样的事，那大抵就是她了。”苏叶起身，眯着眼看着屋外的阳光轻声说，“我想，她不得解脱，也很痛苦，这样好的阳光，她再也没见过了吧。”

　　走出大堂的时候，苏叶瞥见角落有一小片绣着繁复花纹的衣角，心下了然，却并不拆穿只当做没看见。这府里的人心思各异，只怕事实并不像李远风说的那般简单，但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到底是怎样深沉的执念让一年前的魂魄至今不愿离去？到底还有怎样惨痛的过往让人人口中温柔如水的女子死后变成怨魄，盘桓在此？

　　【五】
　　天气正好，微风清朗，阳光温暖，苏叶决定出去走一走。街边的海棠安静而热烈的开放着，落下的细细花瓣在树下铺了薄薄的一层。街上仍旧那般热闹，讨价还价的声音不时响起，闲逛的、吆喝的、叫卖的挤了一路，再往巷子那头走便是著名的烟花路了，倚红傍绿，脂粉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楼上不时有衣着暴露的女子扬起藕臂晃着帕子招揽路过的男子。扬州果然繁华，苏叶将食指弯起在鼻子下蹭了蹭，似是受不住这样的味道和场景。幸而前面不远有一座茶楼，苏叶快步走去进茶楼想要避一避这样的繁华之景。白日里茶楼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也在闲聊，小二上过茶水后便不再来了，约莫是偷懒去了吧。苏叶拎起茶壶倒了一杯，唔，不怎么新鲜的碧螺春，叶子泡在微烫的茶水里都有些蔫了。苏叶本也不是为了来喝茶的，她将食指伸进茶杯里，蘸着茶水在桌上写着字。“李远风”，“顾婉玉”，“柳菲菲”最后一个菲字还没写完，便听见了她的名字，苏叶手下一顿，淡绿的茶水在指尖聚拢，最后滴了下来，洇开在桌上。

　　“昨儿个红袖楼又选出了个新的花魁娘子，叫什么楚嫣。依我看啊除了过去的柳菲菲，这红袖楼啊再难出妙人了。”
　　“可不是，我还见过那柳菲菲呢，真真儿是个美人，当年多少人为她一掷千金啊！谁知最后她倒嫁人去了，哎，可惜。”
　　“我听鸨母说，好像是因为她有了身孕才嫁给李家小子的。”
　　“身孕？啧烟花女子就有自己的办法。”

　　柳菲菲是怀着身孕嫁来李家的？这么一来倒是说得通了，毕竟娶个青楼女子还是有诸多避忌的，若是碰上李家的情况，顾婉玉逝去，孩子也没了，这时倘若有了李家的子孙光明正大地嫁进来也不是没可能。苏叶拿指腹轻轻擦掉桌上的字，心说，这柳菲菲倒也真好命。
　　回李府的路上刚好碰见了莫婶，她挎着篮子正急着去菜场再买些鸡蛋蔬菜，苏叶叫住她装作陪着她一块去，一边走着一边小心打听：“莫婶儿，听说李夫人原是怀过孩子的是不是？我怎么没见到呢？”莫婶一听忙拉着苏叶的袖子神色间有些紧张地轻声说：“苏姑娘，这......原是府里的忌讳，你听了也就忘了。夫人啊是怀过孩子，可是两个月前就小产，孩子没啦。”
　　“哦？是不小心？”苏叶觉得有些蹊跷。
　　“不是，夫人自怀了孩子宝贝着呢，怎么会不小心，是......”莫婶又将苏叶拉近了些，悄悄地说，“是因为府中闹鬼的原因，夫人这才给吓流产的。苏姑娘，今儿你可什么也没听到，啊？”
　　苏叶面上不动声色地答应了，心中已明白，如此看来，她和柳菲菲定是有什么过节，而且是李远风不知道的。

　　一日后，苏叶蹲在在小花园里逗着猫咪玩，看着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追着草叶子扑过来扑过去的很是惬意。背后响起了脚步声和两个女子的声音，苏叶特意矮了矮身子，藏在了已经很高的灌木后面。
　　“夫人，这新来的苏姑娘到底行不行啊？上次也没抓住那鬼，该不会又是和以前的一样是骗子吧？”苏叶听出那是柳菲菲身边丫环阿绿的声音，原来她们在谈自己吗？
　　柳菲菲轻哼了一声：“管她呢，大不了还是和以前一样。这府中的鬼......我倒是习惯了，她若再敢来，我便淋她一头狗血！”
　　“夫人，”阿绿走近了些，小声地说，“毕竟那人的死和我们......”
　　“好了！还嫌不够心烦的？那事早过去了，不要再提！”柳菲菲似是被激怒了，拂袖而去。阿绿只好闭口不言一路跟上去。
　　看着她们离去苏叶眯了眯眼，轻轻用手指梳着猫咪背上的毛——只待一个时机，真相只怕就要大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