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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零零一章 乐舞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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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贞元十九年,春二月,丁亥。
长安城北,渭水汤汤。
正当春汛之时,那洪流自西而来,浩浩荡荡,迤东而去,绕经虎踞峰,虎吼狼啸般拍击着礁壁,一阵复一阵,那轰隆声响听来一霎错觉,仿佛万军围于城下,将要进逼而来。
延素豁然睁目,清冽目光直逼漫天掀起咆哮的巨浪。
凛凛礁石之上,他一袭僧袍随风荡起,狂浪不断拍击着礁石向上冲击,仿佛长河中伸出巨手来,要将他卷去,浪珠几乎触及鼻尖,他仍将合掌闭目,那神色沉静,不似在尘间。
蓦然耳廓一动——却是那听觉乘风破浪般,捕捉到了细微的声响。
声响悄微,似乎还远,零零碎碎渗入耳廓,似这霜化之水般沁人。
铃铛,笛声。
僧袍飞旋,转瞬无踪,独剩一柱危礁兀立,顷刻被狂浪卷没。
虎踞峰上,草木葳蕤,桃花林中,白石削整。
桃花如汛,盛得累枝欲坠,春日朦胧,风来夭夭,推坠漫天粉色。
麝烟微微,坟前有人起舞,袖臂轻纱,飙旋似浪,踝铃声声悦耳。
桃花瓣瓣风旋落下,碾做香尘,葬与那白玉砌就的四座新坟。
清笛声中,兰玛珊蒂一袭唐裳如羽,轻绡缠臂,腰旋流苏,正忘情于乐舞之中,信臂旋舞,铃声越促,忽一晃眼,似见有人立于林下,目光相触,一霎有如电光,她微惊顿足,回眸再看时,却林下唯落英纷纷,并无任何人踪。
兰玛珊蒂心中正疑,身后笛声骤歇,响起稚气的喊声:“兰玛珊蒂姐姐,怎么不跳了呀?”
兰玛珊蒂定了定神,袖拭香汗回首笑道:“姐姐累了。”
“累啦?”
那坐在虬曲树根上吹笛的扁帽小少年立时将笛子竖插于后领,给她抱了水壶过去:“姐姐喝水。”
“谢谢多宝。”
那一肘长的竹壶在他稍嫌稚嫩的小手里显得格外笨重,兰玛珊蒂笑着赶忙接过手来,顿了一顿,又朝林中看了一眼,神色疑窦未消。
“姐姐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许是多疑,兰玛珊蒂移目看他,又将目光转向林中墓冢,却见焚香已尽,不觉微微一晃,似是黯然,只便移步过去,低身从竹篓里取出新香燃上,垂目祷祝半晌,才觉多宝一直站着身边看着她不说话。
兰玛珊蒂赶忙起身,拉起他的手:“多宝,姐姐要走了,这里……”她又看着那墓冢,石碑上一笔一划的篆刻,仅是名字,都令她如此眷恋……“就麻烦你照看了。”
“啊?这就走啦?”
多宝满心舍不得,拉着她的手摇了又摇:“姐姐不走,再陪我一会,我给你吹笛子,你跳舞给我看。”
兰玛珊蒂抿唇一笑:“多宝乖,你看太阳都要下山了,再晚就不能进城了,姐姐明天还要去献舞,你等我下次再来,好吗?”
话已至此,多宝也只得乖乖点头,心里盘算着反正她来得也挺勤,他等得起的,想着又稚声稚气地道:“我好想去看姐姐献舞,可惜我不能进长安城。”
兰玛珊蒂奇怪道:“你为什么不能进长安城呢?”
多宝眼珠骨碌一转,察觉说漏嘴似的,低下眼不吭声了,寻思片刻,两手忽然又攥紧长笛抬起眼来郑重地道:“兰玛珊蒂姐姐,你相信我,等我成为长安第一乐师,我就去找你。”
兰玛珊蒂只觉得有些奇怪,倒没多想,笑着牵了他的手:“你不去长安,怎么成为长安第一乐师?长安最好的乐师,可都在乐舞坊中呢,你若来了,也可以跟他们讨教讨教。”
多宝却不屑:“那多没身份啊,我才不要去。”
“那你想要怎么做?”
少年稚气的脸竟有了些得意神色:“不出三年,我就要他们全都来虎踞峰找我讨教,音律之事,我不信有人能出我之右,就像舞蹈之事,普天之下无人能夺兰玛珊蒂姐姐您的风采一般。”
兰玛珊蒂只笑不语。
她起舞何尝是为了风采,而长安城中舞乐又是何等繁盛,又岂是足不出山的童稚少年能想见的?长安城乐舞坊中音律蹈舞自来高人辈出,这一年间的见识,早已令她为之叹服,心中想到,纵然他对音律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这三年之计,也未免太狂了些,而这狂,因着少年稚气,又显得可爱之极。
“兰玛珊蒂姐姐,你笑什么?”
兰玛珊蒂才觉自己笑出了声,连忙掩饰:“没什么……你还不回去呢?你爹不找你吗?”
多宝瞅她一眼,走过来牵住她的手:“没关系,我送你下山。”
“咦,以前都是我自己走的呀。”
多宝头也不回地拉着她走:“这山上最近有了野兽,不安全,我送你。”
兰玛珊蒂一惊,左右张望:“什么野兽?老虎?”
多宝目光直视前方,有些意味深长:“恐怕比老虎还危险呢。”
兰玛珊蒂不解其意:“你不是吓唬我吧?”
多宝不回答,只是紧紧牵着她,抄了她未曾走过的近道,沿途穿过枝桠交叉繁茂遮天的树林,踏着满地落英的羊肠山道,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走去,那一路微光淡薄,鸟鸣散乱,美好得令人神驰的风物剪影最终都陷入了火红天幕之中,桃花林外,僧袍猎猎,延素如立石般凭崖而望,只闻击鼓声遥遥,倒映在他那澄澈又黑不见底的眼瞳里,长安城陷在一片血色中,渐渐被黑暗包笼,又渐渐亮起一道又一道火光。
是夜。
延素固若悬崖之石,兀然僵立不动,高挺的鼻尖,渐渐显出了月光的清辉。
月……月华如霜,他仰首向月,夜空繁星满布,宛如散乱的棋局。
星迷西南,隐有乱相。
风声很大,但有脚步声,脚步轻,不是故意放轻。
“你死活不走,到底想要什么?”背后多宝盘臂瞪着他不耐烦地发问。
延素回过身来,定定望住他:“我要见你爹。”
诡谲的迷雾,笼罩了长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