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Chapter 49 渐行渐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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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来后休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很多。过去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脑海大大小小空间被侵蚀得一干二净。他发现自己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那么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过去的一幕幕一遍又一遍放映，到每个细节都了如指掌。他发现自己逃了这么多年仍未逃脱这个劫，也发现原来过去这么多年，自己一直在逃。
他记得刚和莉莉卡分手的那阵他几乎茶饭不思，不是没有试着挽回过，只是那时的她去意已决，他只能说，无力回天。
圈圈圆圆，终究兜回起点。
挫败，这是他现在错综复杂情绪里最明显的一个。即便十多年过去他仍未摆脱当年的阴影，他仍旧是那个他。她或许说对了，这么多年他一点也没长大。长大是个多么虚无缥缈的词啊，或许有的人一辈子都无法触及。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甚至没法跟薇拉说，上次在米海尔家两人吵架后就一直处于冷战状态，她也没按他说的回法兰克福。这个时候他突然有点埋怨薇拉的任性了，也不知什么理由，就像随意发泄脾气一般，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他更害怕的是在这不大的慕尼黑定居了过多牵扯，他一度觉得他们这群人中间存在数不尽说不清的瓜葛，好像命运的漩涡让他们相遇、相爱、相互成为对方生命的一枚勋章或一道伤疤。他害怕这种莫名的牵扯让薇拉和莉莉卡在城市的某个角落相遇，他害怕在一切都未准备好的时候突然面对这样一场血雨腥风。
说到底，是害怕而已。
电话突然响起。休米稍稍分出目光落在屏幕，没有头像，熟悉的名字。他只用了半秒就决定接起这个电话，然后听见那头风声混杂潮水的喧嚣声。
“晚上好。”莉莉卡在那头，听上去好像在笑。
“晚上好。”休米停了停，犹豫了一秒钟，“你在外面？”
“是啊。”对方回答得很干脆，“睡不着，就想出来走走。”
“在哪儿？”休米一边说一边起身去找外套，却被那头声音阻止。
“你不用来了，我就找你说说话。”她说。
休米沉默了很久，那头河水拍打河岸的声音愈发明显。他能想象银白月光打落女孩儿面庞的样子，那瘦弱孤零零的模样竟让他心头一紧。
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你记得小时候我到你家去听你背戏剧的那会儿么？”莉莉卡说，“那时候我爸爸总跟我说，方德尓豪森家的孩子多么多么优秀，看过的剧本过目不忘，演角色演的有板有眼。”
“是啊，那时候你老过来，我还以为我那会儿多厉害能让你那么崇拜。”休米轻轻笑了起来，好像横在二人之间的那层冰，渐渐融化了。
“是啦，崇拜你啦！”莉莉卡也越笑越大声，“我超级讨厌希伯来文啊，不知道你怎么能那么快就学会。那时候家里都不太准我出去，除非是去你家。我爸妈估计都后悔怎么没生个你这样的儿子吧。”
休米摇摇头，像是因为儿时的回忆心脏温暖了许多，“没听你跟我说过。”
“那个时候我真的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家。感觉自己像个机器，像父母胸前的荣耀勋章。我感觉自己出生的意义只是延续他们的荣耀，抑或说，是为了炫耀。”她声音慢慢低下来，“可是，我并没有那么值得炫耀。
“我上小学就离开德国去了英国，那个时候我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我一个人来到异国他乡，一个吃饭一个人睡觉。住在早已移居英国的亲戚家里，寄人篱下的感觉糟糕透了。
“你知道那种只身一人的感觉吗？身旁没有任何人，没有人能帮你，没有人会听你说话。你像尘埃一样游走在伦敦街头，好像哪怕下一秒就消失也没人在意。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家的可贵，我才后悔自己没有珍惜留在家里的时光。有天晚上我哭着跟妈妈打电话，我说我想回家，我再也不想待在英国了。我妈妈只跟我说对不起，然后挂掉了电话。
“再然后的事情，你应该都听说了吧？”
再然后，施特凡家家族企业破产，高额债务甚至惊动了潜伏在德国的意大利黑手党。施特凡夫人在逃难中不幸丧生，其先生至今下落未闻。
你看，人事变迁不过一眨眼的瞬间。一个好好的家，说散，就散了。
想到这里，休米感到无法抑制的心疼。紧接着他听到电话那头女孩儿打了个喷嚏，眼睛眉毛连带整个神色都不由自主紧张起来，却听见对方小声说，没关系。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回来，不是不想回来，而是觉得，根本没必要回来。法兰克福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法兰克福，我所熟悉、深爱的人，再也不在那片土地和我共同呼吸。从我家消散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从今以后，这世界上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我该庆幸自己几年的留学生活让我习惯了一个人的状态吗？不过过去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一无所有了啊。”
“你还有我。”
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休米就后悔了。后悔自己的冲动，后悔嘴巴舌头快过大脑。后悔这身体本能的反应，快过来不及阻拦的理智。
然后他陷入沉默。
“好啦，你出来吧，我告诉你我在哪里。”那头莉莉卡像撒娇一般轻快地对他说，“快一点哦，别让我等太久。外面——很——冷！”
休米用了半个小时赶到那条河边，看见那个女孩坐在长凳上，口里不断喝出热气。
“好慢哦，再晚一点都快被冻死了。”莉莉卡走上前，明明是娇嗔却毫不做作，撒娇的程度把握得游刃有余。
休米没说话，只是把外衣脱下，披在她身上。
“莉莉卡。”休米突然出声，“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莉莉卡问道。
“嗯……比如之前那些日子没有陪在你身边之类的。”休米挠了挠后脑勺，回答。
“废话啊！我当然怪你啊！”莉莉卡突然伸手在休米额头上弹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冲他笑，“不过算啦，给你个小小的惩罚不计较啦！”
休米深深凝视着她，她的眼角、眉梢，她的一颦一笑。他感到自己已经深陷泥潭，仿佛有个巨大手把他一个劲往下拉。身体渐渐下沉，月亮的影子渐渐模糊。他屏住呼吸闭上眼睛，脑海里薇拉金色头发的身影，渐渐远去。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Chapter 49 渐行渐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