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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番外·海湾 ...

  •   海岸线绵延十余里,夕阳沉沉没过海平线。
      渔网随海鸥声收束,拖一网沉甸甸的鱼——翻着肚皮,不时蹦两下。吆喝声起,火烧云燃尽一日光阴。

      西海岸有太平洋吹来的暖风,到了晚上凉飕飕地撩起地上残落的枝叶。海水潮气扑上孩子们的面庞,一张张红扑扑的脸闪烁明亮的大眼睛,仿佛要看穿一望无际,深沉的海岸线。
      潮起潮落,浪花拍打海礁,潮汐像熙熙攘攘的人流蔓入一盏盏暖黄灯光点亮的夜。打渔船,小木屋,配上屋里的欢声笑语,海浪来来回回既是见证又是合奏。

      一轮明月挂梢头。

      布雷特走进玄关,耀眼的灯光晃得他眼前发白,他忙伸手挡住眼睛。
      管家适时迎上,接过他身上的背包,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英文向他问好。布雷特点点头,摆好鞋子朝屋里走去。
      管家爷爷年纪不大,约莫五十出头,比起白发苍苍的英国老管家,这倒是个恰到好处的年纪——有经验、有体力。
      他是西班牙人,初到美国,说的英文还带有浓重的西班牙语特色。
      父亲一开始想请位英国管家,却被母亲拒绝。说起来他们决定请西班牙人作管家的理由也很荒唐:讨厌英国腔,以及母亲对斗牛士的狂热崇拜。
      布雷特不由皱眉,又不是请个西班牙人就能跟斗牛士扯上关系,况且,如果是崇拜巴萨也就算了,崇拜斗牛士是什么情况?何况西班牙人很多根本不喜欢斗牛这项运动。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走到客厅,管家爷爷一句“小心”才说到一半,布雷特就感觉一个尖锐的东西刺入脚心。他吃痛地叫了一声,条件反射地跳起,却被另一个莫名奇妙的东西绊了一下,一屁股摔在地上。
      这时他才看清,客厅地板上满满当当都是玩具,汽车、乐高、变形金刚、积木……应有尽有。
      他随手捡起手边一个零件似的东西,觉得这家伙有点眼熟。仔细思索一番,他想起这是他前几天组装起的航模上的零件。这零件出现在这里意味着……

      “薇拉·德·拉伯雷!”
      眼前这个坐在地上忙的不亦乐乎的小姑娘已经到他家一个多星期了。布雷特对她从没有好感到现在的完全厌恶,整个过程只用了一天不到的时间。
      他从没见过这么会惹麻烦的人,也没见过能一次又一次触碰他底线的人。要不是父亲压着他估计早就把她扔出去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你还没有回来了!”那个叫薇拉的小女孩慌慌张张地跑到布雷特身旁,蹲下身就检查他有没有摔伤。布雷特却是厌恶地把她甩开,起身拍拍灰,头也不回的离开。

      晚餐时全家围坐在餐桌边,布雷特来的不早不晚,恰好空位只有薇拉身边那个。他百般无奈,只能认命坐上去。薇拉一见他,忙凑上去嘘寒问暖,布雷特只是爱理不理,薇拉倒也没灰心,依旧笑嘻嘻的。
      今天的主菜有三文鱼,父亲说是特意给薇拉做的,让她多吃点。
      布雷特注意到薇拉看到三文鱼和芥末时脸都绿了,正准备幸灾乐祸看她被芥末呛的样子,不想薇拉却悄悄扯他衣服。
      “哥哥,帮我吃掉好不好?”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作出拜托的手势。
      布雷特才不理他,自顾自地吃饭。薇拉见他无动于衷,接着骚扰。
      “哥哥,哥哥,哥哥,帮帮我嘛……”她软声音软绵绵的,“求求你了……”
      “哥哥……”
      “不要不理我嘛……”
      “哥哥……”
      “哥哥……”
      “别叫了我吃还不行吗?”布雷特终于扛不住了,举手投降。紧接着薇拉喜笑颜开,趁其他人不注意,把碗里的三文鱼和小碟子装的芥末全部赶到了布雷特那里。
      “最喜欢哥哥了!”她抱着布雷特的胳膊摇了几下,布雷特不领情地把她打开。

      晚餐后父亲突然跟布雷特说让他到房间来一趟。布雷特没有异议,顺从地跟随父亲上楼。
      薇拉在底下探脑袋观看好一会儿,然后从沙发上跳起来,鬼鬼祟祟溜到父亲房间门口。
      房门虚掩,一条不小不大的缝隙透出暖黄微光。愈是靠近,里头谈话声愈发明显。
      薇拉凑近听,只听见父亲的声音。他好像在训斥布雷特,又像是老者的谆谆教诲。

      “布雷特,你是我的梦想。”父亲说,“我全部的梦都托付在你身上,你是能够实现梦想的人,无论何时你都要记住这点。”
      “是。”布雷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的目标只有第一,阻挡你的都是绊脚石,你要将他们踩下去。我允许你失败,但不允许你一直失败。
      “你是我的儿子,成功与伟大是义务、责任!”
      他们说了很久,大都是父亲在说话。薇拉抱着双腿坐在门口,睡裙耷拉在小腿上,秋天夜里地面升起丝丝寒意。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挂了铅似的往下坠。正当她靠墙准备闭眼时,咯吱一声,门开了。
      布雷特走出来,看见薇拉坐在走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先是惊讶紧接着气不打一出来。他皱眉,“你在这里干什么?”
      薇拉对上他严厉的目光,瞌睡去了一大半。
      “没干什么呀。”她说的大义凛然。
      布雷特懒得理她,绕过她径直往房间去,薇拉在背后叫了他几声他也不理。

      半夜时分,布雷特听见一阵悉窣,好像是老鼠爬过地板的动静。
      有老鼠?
      他坐起来,仔细聆听声音的来源。那声音好像在往床边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紧接着,他看见月光反射出一双蓝色的大眼睛,黑暗里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一眨一眨的。
      布雷特被吓了一跳,往后一弹,捂住嘴才没发出叫声。
      床头灯被拉亮,他看见薇拉坐在他床上,眨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你干什么!”他压低声音冲她吼,她却像完全不在意似的。
      “我今晚可不可以跟你一起睡啊?”她爬上前,他往后退,直到感觉身后一堵墙逼得他退无可退,薇拉扯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
      “不行!你回去!”布雷特毫不犹豫拒绝,语气冰冷、生硬。
      薇拉可没准备妥协,“不要嘛,我一个人会怕。”
      “与我无关。”布雷特说着翻下床,起身把她拎起来,准备拖出去。
      哪知他这一拎却是让薇拉打了鸡血是的大喊大叫,声音刺的布雷特只想捂耳朵。他忙去堵薇拉的嘴巴,面部神情慌张,对她使了几个安静的眼色。
      最终,薇拉躺在布雷特身边,心满意足的翻了个身,抱着布雷特,脑袋不老实地蹭了几下。
      布雷特本身够郁闷了,被她这么一烦,睡意全无。他平躺,睁眼刚好看见头顶深蓝的天花板。月光透过半透明落地窗帘洒入一个小角落,银白通透。
      城市安静地沉入梦境。
      每当这时布雷特总感觉思路畅通,一些白天不会有或者想不到的东西倏地钻进脑海,两三下缠成乱麻,得费好些功夫才解得开。
      往日这个时候他早已熟睡,可是今天,窗外金黄的圆月照的他怎么也睡不着。

      “哥哥你睡着了吗?”薇拉小小的身体突然动了动,毛茸茸的金色头发散了几簇到布雷特颈部。
      布雷特摇摇头。
      “我们说说话吧。”黑暗里依稀看见一个影子坐起,那影子背着光,只能模模糊糊看个轮廓。
      “明天得早起。”
      “就一会儿嘛!”薇拉趴到他身上,“我觉得爸爸不该这样对你。”
      “嗯?”听到父亲的称呼,布雷特停顿了一下,表情变的有些僵硬,好在黑夜绵延,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爸爸不该把自己的愿望加在你身上。”薇拉说,“哥哥不是另一个爸爸,爸爸这么做,很自私。”
      “听到你这么说,爸爸会伤心的。”布雷特轻轻笑了笑,“他那么喜欢你。”
      “所以你讨厌我吗?”
      布雷特不说话了。
      “因为爸爸喜欢我,所以哥哥觉得我来之后爸爸会不再喜欢你了对吗?”薇拉问。
      薇拉是小,但不是傻子。对于在乎的人她比谁都敏感。她一早就感觉到这个家对她的排斥,其中布雷特表现的尤为明显。
      可她自己清楚,杰西卡也好,新的母亲也好,她都可以不在乎,但是对布雷特,她不能。她发现自己如此喜欢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也想获得他的喜爱。
      布雷特不知如何作答。他抿着嘴唇,眼睛盯着天花板月光渲染的光晕。
      薇拉的英文不是太好,很多说不出的词都用法文代替,布雷特对法文了解不多,因此听她说话也磕磕碰碰,好在大体能弄明白。
      “可是我很喜欢哥哥啊,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哥哥也喜欢我。”她抱住布雷特的手臂,小声啜泣。
      布雷特感觉手臂一阵湿润,他转过身,不由自主把她搂到怀里。
      “既然在法国更开心为什么要来美国?”
      为什么要打扰我的生命,打扰我的家庭?
      薇拉的母亲是布雷特父亲的情妇。
      六年前父亲前往法国出差,邂逅了当时正值青春年少的她。两人情投意合,竟摩擦出灼热的火花。后来父亲回到美国依然和她保持联系,直到母亲发现。
      他们的联系是断了,布雷特以为,一家人平静的生活可以继续。
      就在这个时候,薇拉来了。
      那个法国女人竟为父亲产下一女,还将她送到了美国!
      布雷特震惊,接着无比愤怒。他不允许那个女人打扰他的家人他的人生,她已经打扰过一次,决不允许第二次!

      他突然想起薇拉来到他家的那天,父亲介绍完她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和孩子无关。”
      不是对他说,他也没在意。
      只是这个冗长沉寂的夜却把记忆刻画的淋漓尽致。父亲低沉的声音在脑海愈发清晰。他甚至可以回想父亲当时的语气和表情,有那么点悲哀,有那么些无奈。
      他以为他看不见,可他看的比谁都清楚。

      “妈妈不要我回法国了。”薇拉哭声越来越大,“她不要我了……”

      她今年五岁,只身一人来到美国。
      父亲去机场接她,带她回家。她英文不好,母亲、杰西卡和自己都不待见她。唯一慈爱的父亲能陪伴她的时间有限……
      布雷特越想越觉得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自己是怎么了?难道,他要同情破坏他家庭的人?
      “和孩子无关。”
      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无法摆脱。
      不是她的错啊……
      他老早就明白。

      “好了别哭了。”布雷特稍稍坐起,替她擦眼泪,这个动作却让薇拉越哭越凶。
      布雷特没辙了,纸都用了一大摞,这小祖宗就是哭个不停。他只能把她抱到怀里,轻轻拍她后背,像哄婴儿一样轻言细语,“好了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妈妈不要你了我要你啊……”
      薇拉抽泣着,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扣在布雷特脖子上,说话一停一停,“真……真的吗?”
      “真的。”布雷特说,“别哭了。”
      这句话果然有用。薇拉的哭声渐渐低下去,过了好久,布雷特听见怀里传来的平稳呼吸声。低头一看,小家伙竟累的睡着了。
      他无奈,只能扶她躺下,小心替她掖好被子。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渡过这个漫长又宁静的夜晚。

      **

      薇拉六岁了,该上学了。
      父亲担心的是她的语言。到美国九个多月,薇拉的英文依然不乐观。布雷特有空陪她说说话练英文,结果薇拉英文没提高多少,倒是布雷特法文进步飞快。

      “Abandon……”小巧的身影与巨大书桌形成对比,薇拉抱着单词书艰难地拼读。她眉心形成一个小小小“川”,小嘴嘟得老高。
      单词那么多,背了又忘,反复几次薇拉都快没信心了,但父亲说她词汇量太少就不能去学校,不能跟布雷特一起去上学。想到这个,薇拉只能不情不愿地坐回书桌前,继续背单词。
      门口响起脚步声,靠近,远离。家里只有她和杰西卡,大抵是杰西卡从房间到厨房的动静。
      楼下乒乒乓乓吵的薇拉看不进书。她跳下椅子,踩着拖鞋啪啪啪跑下楼,杰西卡正抱着打蛋器和碗忙各不停。
      “你在干什么呀?”薇拉跑到她面前,杰西卡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事情忙完,放下打蛋器和碗之后才转身。
      “没干什么。”

      到这里这么久,杰西卡对她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薇拉知道杰西卡不喜欢自己,也没故意去接近、招惹她。只是最近随布雷特对她态度的改变,杰西卡对她的反感好像愈发明显了。

      “南瓜派吗?我来帮忙好不好?”薇拉吃过布雷特做的南瓜派,其美味终身难忘。杰西卡和布雷特是亲身姐妹想必手法不会差到哪儿去,想到这里薇拉口水泛滥。
      “你不是要背单词吗?”杰西卡挑眉,“不想跟布雷特一起上学了?”
      “可是,你做饭的声音吵的我看不进书……”薇拉委屈地看着她,“姐姐让我跟你一起嘛……”
      “我拒绝。”
      杰西卡冷淡地甩下一句话后不再理薇拉,自顾自忙活起来。
      薇拉被酿在一边,只得默默离开厨房,坐到沙发上看电视。

      快到中午时布雷特回家,门没来得及关薇拉就扑到他怀里一个劲乱蹭。
      “你终于回来了,好想你~”
      布雷特一手把门带上,另一只手扶着黏在身上的薇拉,怕她摔下去。眉心浅浅皱起,看上去有点无奈。
      “杰西卡对你不好吗?”
      他心里大约猜到几分薇拉在家的处境,碍于杰西卡是他姐姐,他无可奈何。
      “没有啦。”薇拉摇头。
      头顶一阵寒光,布雷特抬头,看见杰西卡冷冷看着玄关,他和薇拉亲昵地黏在一起。
      布雷特抿着嘴唇不说话,手臂却是加大力度把薇拉更紧地抱在怀里,目光和杰西卡交锋,像是挑衅。
      杰西卡与他对视片刻,敛回目光,利落地转身,从布雷特视线消失。
      而这一切薇拉全然不知。

      杰西卡的眼神不是装腔作势,午餐过后她直接把布雷特拉到她房间,房门一锁。

      “杰西卡,如果你是饥渴过度我不建议你找我……”
      “我知道我们是姐弟……”
      “不,我对你没兴趣。”
      布雷特理了理头发,冷静地说。
      杰西卡差点没一巴掌打上去。念及自己弟弟生性如此,杰西卡翻了个白眼,忍了。
      “那你对谁有兴趣?那个小姑娘?”她言所指自然是薇拉。
      布雷特却难得皱起眉头,脸色不复往日的一成不变。
      “你别总针对她。”
      “我说,前些日子你还看她不爽,态度变的快啊你?看到个长得漂亮点小萝莉就把持不住了啊?”
      “不是她的错。”布雷特摇头。
      不是她的错,道理杰西卡也明白。但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理智上他们都知道大人的事和孩子无关,但感情上让他们接受来自父母之间第三者的女儿,她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窗外流动阳光和几只小鸟的鸣叫。光线薄薄一铺,远景顿时被擦得模模糊糊,好似对焦失误的镜头画面。
      布雷特敛起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窗口,那纯粹的蓝色好像一块透明的玻璃,光线折叠交错,从三棱镜一般的结构折射出五彩光辉。
      那是种纯粹的眼神。
      布雷特早熟,这种眼神在印象只有他还是婴儿时期才出现过。只是那时杰西卡也尚小,对这眼神的印象也模糊不清。此刻却是真真切切看到了,反倒有种虚幻倒影的错觉。
      他转身拉开门,离去,关门。全程行云流水一般,等杰西卡回过神面前只有一扇棱角分明的门,门板贴着汤姆·克鲁斯的照片,还是《夜访吸血鬼》时期的剧照。
      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人五官精致面孔帅气,此刻却黯然失色,像被美杜莎石化了一般从高空直挺挺坠落。
      杰西卡闷闷不乐地拉开门把,也离开了这个房间。

      还没走到餐厅就听见里头的动静。桌椅碰撞、餐具交错,一个个司空见惯的声音却像个耀武扬威的反派角色冲她眨眼睛、奚落、讽刺。
      明明只是细微的声响却让杰西卡食欲全无。她咬牙切齿,恨恨地大步跨到餐厅,里头薇拉和布雷特嬉戏的动作在她到来的一瞬间像卡带一般定格。
      “你们,小声点!”
      她甩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事实上,有点儿像落荒而逃。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狼狈,这个家四处都溢满刚才那两人的欢声笑语。
      对,她看的很清楚,布雷特在卡带那一瞬间眼角下垂,嘴边画着浅浅的微笑。
      布雷特在笑。
      她几乎没见过自己这个弟弟露出真心笑容。这一刻,她快嫉妒疯了。
      她意识到内心这煎熬、灼热的火焰名为嫉妒,她在嫉妒薇拉,非常非常嫉妒。
      恐怕自己现在就像故事里的后母吧,她想。
      头顶水晶灯坏了一盏,金碧辉煌的灯具一半明亮一半稍加深沉,光线暗淡,房间也不自觉压抑很多。
      家具还是老样子,欧式雕花尘埃不染,锃亮的大理石茶几桌面因灯光稍灰暗些,恰如杰西卡心情的写照。
      她只能听着头顶传来的嬉戏打闹声,把自己藏在影子里,不至于让难过外泄。

      **

      “哥哥要不要喝红茶?”
      薇拉甩着两个瓷制茶杯蹦蹦跳跳拉开布雷特房门。她金色长发软软地把脑袋包裹,在后脑勺圈成一个柔软的半球,水蓝双眼波光粼粼一般眨呀眨。
      布雷特从书本里抽出目光,落在薇拉身上时像释怀的叹息一般,又像如释重负的轻巧。
      他转动转椅面向薇拉,任她两三下跳到自己腿上,松软的头发有意无意蹭动下颌和左侧的脸颊,小巧的身体把整个重心倚靠在他身上。
      “我不敢喝。”他微笑,下一秒就看到她眼睛一瞪,从他身上一跃而起。
      “很好喝的!以前妈妈教我泡的诶!”薇拉张牙舞爪地辩解,“我还会咖啡雕花哟!”
      “嗯,厉害。”布雷特依然是含笑,不作多言。表情却出卖了温软的内心。

      薇拉来美国已经四个多月了,父亲准备送她去学校。她以为能和布雷特在一个学校时开心的上窜下跳、欢呼雀跃,后来得知布雷特早已是麻省理工大学航空航天专业学生,那雀跃的小心脏顿时像没气了一般耷拉下来。
      尽管如此,能去学校依然是件令人兴奋的事。
      她记得那个西装革履干练的中年校长,他脑袋后头翘着一撮头发,走路还时不时一上一下晃动,让人忍不住想把它按下。他叫莫迪文。见面时他亲切地与薇拉握手,两只瞳孔呈灰色,笑起来时脸颊两侧肌肉牵扯,把眼睛拉成一道弯,两扇睫毛顿时把眼眶遮出道道阴影,那灰色变得愈发深沉。
      他向她介绍了她ESL课程的老师,入学参加语言测试时她惨不忍睹的语言成绩让她不得不多加一门语言课程以至于能跟上同龄人进度。在语言通过之前她大多数课程都在ESL班进行,只有数学课例外。
      班上一共十二个人,东方人居多,三个来自日本,四个中国人。其余五个除去她分别来自西班牙和墨西哥,还有两个来自阿联酋。
      西班牙和墨西哥通用语言皆为西班牙语,某种程度上这个班级里语言单一的人就只有她一个,下课时偶尔能听到班上几种其他语言揉在一起,除了西班牙语一些单词她能懂之外,其余的和英文并没有多大区别。
      好在班上同学都很热情,他们比她早来学校,老师特意安排那个西班牙的小姑娘你照顾年龄最小的她。西班牙北部与法国接壤,两人对彼此国家倒不至于太陌生,配合手势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ESL课程班主任叫卡洛儿,是个美籍智利人。她的五官挺拔、立体,皮肤却是拉丁美洲人惯有的深色。眼珠漆黑发亮,看人的时候尤其会散发迷人的光彩,一闪一闪像波光粼粼的湖面。她格外喜欢笑,露出一排象牙色的牙齿,眼角折出几条岁月的年轮,苹果肌拉起嘴角线条。
      有一次他们坐在教室里,房子突然剧烈摇晃,立在墙边的柜子咚咚咚撞击墙面,几声之后猛地倒在地上。无人的桌椅也东倒西歪,教室外头一片嘈杂,隐约听见几声尖叫,内容模模糊糊。
      “地震了!地震了!”班上中国学生最先反应过来,嗖地一下从凳子上起来,拔腿就要跑。
      薇拉一听,脑子空白了。
      地震——一个电影中的名词。
      她来洛杉矶前一直住在巴黎,巴黎离地震带相距甚远,每每看到电视里报道某处地震,她玩弄手里的遥控器像看故事一般匆匆扫过。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面临这样的场景——崩塌、毁灭……
      薇拉一下子哭了起来,房子要倒了,她会被埋在下面,一天、两天……没有人发现她,她就这样在孤独、静谧的黑暗中默默耗尽身体的能量,悄无声息地死去,谁也找不到她,谁也救不了她。
      她越想越怕。

      “没事儿,小震,我们接着说。”卡洛儿一挥手,毫不在意地露出笑容,好像丝毫未注意身后摇晃的白板。
      三个日本学生也是一脸淡然,墨西哥的男孩儿直接在座位上翘着二郎腿转笔。西班牙的小姑娘虽然也面露恐惧,但她只是死死攥住座位的扶手,嘴唇泛白,像薇拉这样直接放声大哭的,全部人里也就她一个。
      “好了好了,没事的,乖,不哭了。”卡洛儿走下来把薇拉抱进怀里柔声哄她,薇拉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拼命往她怀里钻。
      “我要我哥哥……我要找我哥哥……”
      无论其他人怎么哄薇拉坚持要布雷特过来,无奈之下卡洛儿只好联系校长莫迪文,最后通过薇拉的父亲联系到了布雷特。
      四十分钟后布雷特感到教室,他进门,薇拉扑在卡洛儿怀里哭的颠三倒四的样子映入眼帘。他眉心一紧,脚步不自觉加快,两三下走到薇拉跟头,从卡洛儿手里接过她。
      薇拉哭的太久,身上已经抽筋麻木了。她只感觉自己从一个人怀里被另一个人抱住,那人衣服上熟悉的香味提示着这人的身份。
      “哥哥……”她口齿不清地叫他。
      布雷特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脑勺,把她脑袋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发上轻轻蹭,冲卡洛儿和莫迪文露出抱歉的表情,“真不好意思,我妹妹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啊。”卡洛儿笑起来,“第一次见到哭起来不要爸爸妈妈要哥哥的呢。”
      说完,其他人跟着笑起来。

      随后薇拉被布雷特接回家,他们坐在出租车上,窗外林立的高楼一晃而过。布雷特感觉胸口湿润面积的扩大趋势渐行渐缓,那颗一抽一抽的小脑袋也慢慢安静下来。再次低头时他看见怀里的人已经闭上眼睛,又长又卷的睫毛被阳光披上一层好看的金黄色,顺着光线,玻璃窗外热烈的阳光刺得眼睛又酸又涩,街上熙熙攘攘人潮涌动,万物依循自然法则规矩地前进、踌躇,下午的洛杉矶依然繁忙、依然仓促,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地震好像成了不值一提的过眼烟云,转眼人们已抛下它飞奔而去。
      大抵只有薇拉这样的孩子才会对这种司空见惯的事情大惊小怪,人长大了见多了,就习惯了,谁又会在乎方才的灾难曾夺去多少条鲜活的生命呢?
      布雷特注视薇拉,深深叹了口气。

      **

      布雷特·亚苏特亚,十一岁,就读于麻省理工大学航天航空专业,将于明年毕业。

      滚动鼠标,布雷特安静地浏览屏幕里个人简历的PDF文档,鼠标旁躺着一个米黄色信封,上头清晰刻着NASA的字样。
      一个小时前他从信箱里找到了这封信,封面NASA漂亮的圆形图标好像就预示着里头漂亮的答案。甚至不用划开信封口的蜡封他就知道里头令人满意的结果。
      NASA要聘请他为之设计新火箭。
      十一岁,最年轻的工程师。面对这一闪亮头衔说没有兴奋是不可能的。当天晚上布雷特把这一消息告知父亲时,就连一贯严肃的父亲也难得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一瞬间布雷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丰厚回报,好像过去的种种此刻都不值一提。

      父亲年轻时一直期望成为一名宇航员,去太空,亲眼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他也有这样的能力。只可惜生不逢时,1981年哥伦比亚号在大气层中化成灰烬。这噩梦般的岁月彻底洗刷了年轻气盛的亚苏特亚的理想。随之而来的是1983年挑战者号又一个美国梦的破碎,航空航天事业几乎陷入冰河时代。年轻的亚苏特亚并不富裕,他来自德州一个普通家庭,家中上有父母、祖父母,下有三个弟弟妹妹,其中一个还在摇篮里嗷嗷待哺。现实不允许他任性,不允许他抛下一切追逐想要的东西。亚苏特亚至今仍记得休斯顿灰蒙蒙地天空,那天他就站在不满灰尘的工厂烟囱下,流着泪撕碎了手里来自NASA还泛着墨香的Offer。
      成家立业事业有成后,中年的亚苏特亚已不再狂热于宇宙、太空等虚无缥缈的词汇。每天有看不完的报表,蔓延的都是浮动的金融数字和揪心的股市曲线。曾经《星际迷航》插曲的手机铃已经换成最简单的iPhone来电音,高谈阔论遥远宇宙梦的日子渐渐被碎纸机碾碎成粉末,撞入时间和时间的间隙连灰都不剩。
      后来他有了儿女,儿子和他一样聪明,甚至比他更聪明。他看着布雷特一天天长大,冷静、睿智,几乎长成他理想中完美的模样。进入MIT,就读航空航天专业……布雷特的每一步与他当年的幻想竟惊人吻合,契合到他一度以为桌上旋转的陀螺还没停下来。
      他可以,他可以。
      内心有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告诉他梦想的火苗还没熄灭——那去不了的远方,完不成的梦想,就统统由你替我去看看吧!

      当天晚上父亲召集全家人围在餐桌边吃饭。家人一一落座,父亲笑容满面地宣布了这个令人激动的消息。只见母亲和杰西卡两人激动地握住对方的双手,包含深情的目光投向布雷特,举手投足写满了骄傲和自豪。父亲则是更为满意地点头,鲜有笑容的面部此时的表情竟是合不拢嘴,连连夸赞布雷特是好样的。
      薇拉看见布雷特嘴角扬起笑意,尽管他有意遮掩,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淡定、荣辱不惊,他眼睛里闪烁的微光还是出卖了他此刻雀跃的心情——一种属于十几岁孩子单纯的快乐。
      他看向了她。

      老实说,父亲宣布这个消息之前布雷特很是期待薇拉的反应。她应该也会为自己骄傲吧,他想。毕竟自己的哥哥马上要成为NASA的工程师了,会有多少小伙伴羡慕自己呢?
      他越想越止不住心里的喜悦,甚至不知道这股愉悦已经漫上了脸颊,从每一个细胞散发出来。
      而此时此刻当他看见薇拉时,料想中的画面却和这相去甚远。薇拉没有欢呼也没有雀跃,甚至没露出一丝微笑,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瞳孔像是失去焦距,不知在想什么。
      晚饭结束后布雷特在走廊碰上薇拉,她好像还没缓过神来,依旧是晚饭时那呆若木鸡的模样。布雷特笑着敲敲她的脑袋,提醒她走路要看路,她只是木然点点头,然后低下头想绕过布雷特。

      “你怎么了。”布雷特拦住她,忍不住问道。
      薇拉抬起头,失焦的双眼无神地看着布雷特,然后摇摇头,“没,没事啊。”
      “别骗我。”布雷特说,“告诉我,薇拉。”
      他看见薇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渐渐地飞散的思绪钻回大脑,随之而来的还有她那猝不及防的眼泪。
      “你……到底发生什么了?”布雷特被她莫名其妙的泪水弄得手忙脚乱,他不知道薇拉为什么哭。身上也没带纸,只能七手八脚地用手背帮她擦眼泪,薇拉却越哭越大声,一头扎进布雷特怀里,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
      “不走……可不可以……不走……不走啊……哥哥……”她口齿含糊,布雷特花了好些功夫才听清反反复复的几个词,“不走”“别走”。
      “又不是不回来了。”布雷特笑起来,刮刮她的鼻子,“到那边我每天都会给你发电子邮件的。”
      “为什么要去那里嘛……那里有什么好……又没有爸爸妈妈……”
      布雷特被她弄得哭笑不得,连连抚摸她的脑袋,“虽然没有爸爸妈妈,但会认识更多人啊。别担心,哥哥每天都会跟你联系的,可以视频、打电话对不对?”
      “可是,可是我就是不想离开哥哥啊!”薇拉猛地抬头,双眼布满委屈与不舍,这眼神像枪一样一瞬间让布雷特心脏猝然一疼。
      “薇拉……”
      “哥哥你也不要我了吗?”
      一声枪响。
      布雷特感觉耳边安静了下来,世界停了下来,周围暗了下来。
      一束追光灯打在他头顶,只有薇拉的话在他耳边回荡。他低下头,刘海有些长,微微挡住眼睛。薇拉见他不说话,闭上嘴努力想憋住哭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断从眼眶涌出。片刻后布雷特起身,把薇拉放下,摸摸她脑袋。
      “抱歉,薇拉。”他低声说,“抱歉。”

      这是两个人的梦想。

      这天夜里布雷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薇拉哭泣的模样像跑马灯一般在眼前回放。她的眼泪、委屈、伤心、怨恨……每一帧都格外清晰地展现在眼前,甚至连嘴角下方残留的奶油都历历在目。

      ——哥哥你也不要我了吗?
      ——你也不要我了吗?
      ——你不要我了吗?

      他想起那个晚上薇拉窝在他怀里嚎啕大哭——妈妈不要我回法国了,她不要我了——连喉咙里的嘶哑都难以忘怀。
      不心疼吗?
      心疼地要命。胸腔左侧像被渔网收紧了一般,网格硌得心肌生疼。他用手捂住胸口,一声声心跳顺着掌心传到脑海,从那里他读出了自己的不舍和难过。
      然后想起今天转身离开的画面。他刻意没去看薇拉当时的表情,可那种绝望几乎能从两人相处的每个细节中被拼凑出来——一个完整的、让人心碎的薇拉。
      他承认,自己退缩了。

      两个人的梦想啊,父亲用尽一生都触摸不到的星星。
      就这样放开吗?

      他走到窗前抬头看,深夜的洛杉矶静谧得能听见风吹头发的声音,也静谧得,看不见一颗星。

      **

      放弃NASA的Offer时是什么心情?
      几年之后当布雷特成为NA ASTRORANGERS队长并为之摘得WGP桂冠后,一次采访中他被问及这个问题。
      年轻的队长有那么一瞬间失神,回忆翻滚、汹涌,他随即微微一笑,挡风镜下的双眼看不清是哪种色彩。

      “可能很遗憾吧。”他回答,“人生本无什么必须圆满的事情,就算遗憾也只能让它成为残缺之美。”
      一只海鸥划过天际,拉起长鸣。

      “可我早就记不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番外·海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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