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外史》折竹

4、游乐其

　　“夷白，多吃一点吧，你怎么了？”嵇晨音往丰夷白碗里夹着菜，担忧地问道。这几日他总是这种神游天外的样子。
　　“晨音，若是……”丰夷白说了这几个字，便皱眉思索，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嵇晨音道：“我也不急要知道，你如果还需想清楚，便再想想。”
　　丰夷白点点头。
　　嵇晨音敲敲他的脑袋，道：“不过不要把本来不太好的脑子想坏了！”
　　丰夷白翻了个白眼，继续神游。嵇晨音便坐到琴前，焚香弄琴。
　　“晨音，你有思念的人吗？”丰夷白突然出言问道。
　　曲，错了一个音。
　　“以前我听到你的琴音，以为你是思念父母，但是现在我听到你的琴音，才知道，原来晨音你心里一直有个思念的人。”
　　曲止。
　　沉吟片刻，嵇晨音道：“夷白，你……也懂了相思……”
　　“……相、思？”

　　沉沉的夜里，有个白衣人在急速却艰难的行走，似乎身体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他掠过一丛丛修竹，终于在看到竹林中隐隐约约的院落时，再也支撑不住地停下来，身旁被抓住用来稳定身体的竹干“叭”的一声，碎了。碎片扎进他的手，鲜血淋漓。
　　“晨音……”

　　嵇晨音天一黑便睡下了。前日风夕二人终于回来，对海上的经历只说发现了一个小岛，耽搁了一段时间。知道嵇晨音辅佐皇勉的决定，不便强求，但是丰家身份特殊，无论如何不入朝堂，便接走了需要静养疗伤的丰夷白。因此嵇晨音便决定明早动身去都城。
　　附近的响动早就惊醒了她，但是她没有动。“可能只是过路人。”她这样想。可是即使如此，她仍然觉得心跳快的不像话，这是静修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直到听见了这一声很轻的，带着清冷质地的声音唤她的名字，晨音。
　　晨音。
　　这轻轻的呼唤无异于晴天霹雳。
　　嵇晨音飞快的起身奔了出去。
　　即使是如墨黑的夜里，即使相隔甚远，如今的她也能轻易看见那一抹白色。
　　“哥哥……”他仿佛受着极大的痛苦。
　　“哥哥！”嵇晨音向那抹白色跑去，阻住了他像落叶一样飘落的去势。
　　记忆中那深黑清亮的眼睛如今因痛苦而失神迷离，好半天才看清她，会说话一般：你一定不会让我死去。

　　他清醒之前，听到了鸟叫，闻到了竹子的清香，跗骨之蛆般的头痛也消减了不少。
　　看来确实是寻到了良医。
　　玉家的封印，当然要找玉家唯一的传人来解。
　　哼，真讽刺。
　　哥哥睁开眼，眼底是冷的，刺骨的寒冷。嵇晨音想着，手指尖紧紧地攥进手心，疼。
　　“怎么样？”这句话不是嵇晨音问的，而是刚刚醒过来的他。
　　嵇晨音定定神，答道：“哥哥的伤是金针封脑……”
　　他冷淡的加上一句：“玉家的金针封脑。”
　　嵇晨音一惊：“你……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冷笑：“我很小的时候了，大概三岁吧，我今年十八岁。”
　　“十五年前？那时候，晨音还没有出世。哥哥是见过玉前辈吗？”
　　“哈！玉前辈？你指的是哪一个玉前辈？”
　　嵇晨音奇道：“十几年前的江湖上，除了‘独行千里叹无缘’的玉无缘前辈，还有哪位玉前辈吗？”
　　他打断这个话题，直截了当的问道：“能治吗？我感觉头痛减轻了。”
　　嵇晨音只好收起疑惑，皱眉答道：“金针入脑太久，也太深，贸然拔出只怕会伤了哥哥的性命。”
　　他不为所动：“你继承的玉家绝学里也没有拔去它的方法吗？”
　　嵇晨音这下真的吃惊不小：“哥哥！你……你怎么知道！”
　　“那天看到你的琴就猜到了。呵，白风夕真是会想办法。”
　　“原来哥哥见过玉前辈，也见过他的琴？”嵇晨音试探道。
　　他不置可否，继续追问道：“玉家可有传下拔去金针之法？”
　　“其实，玉前辈的记载里连金针封脑的方法都没有详尽，仅有只言片语的提及，更别提治法……”嵇晨音话音未落，就再也说不下去。因为她看到，从来冷漠到底就像没有心的哥哥，一瞬间脸色惨白，露出了无比震惊和痛苦的眼神。他的眼睛里，就像最后一丝希望和情感在焚烧，悲凉而绝望，就像这次焚烧过后，他就与这个世间再也没有牵系，再也没有……
　　“哥哥！”嵇晨音看到这样的他，心底被深深的无助感淹没，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你不要灰心啊，不要，晨音翻遍医书，也一定会找到治好哥哥的办法的！”
　　他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让嵇晨音心中猛地颤抖，突然明白，不是，不对，哥哥不是因为病而痛，这么坚强的哥哥，是什么样的感情伤了他！
　　是那一句“玉前辈的记载里连金针封脑的方法都没有详尽”让哥哥伤心的。
　　是玉前辈用完全没有把握、随时可能失手杀死哥哥的金针封脑，让他伤心的，才三岁的哥哥，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得到这样的对待。
　　“玉前辈是我的师父也好，是天下人人敬重的君子也好，他有再重要的原因也好，他这样伤害哥哥，我讨厌他！我讨厌他！我一定会治好哥哥，就算忤逆师父的意思也好，就算会犯再大的错误也好，我一定会治好哥哥的！”
　　“你、”他看着她，皱了眉，半晌叹了一口气，“这样做玉家的传人可是不行的呀。”
　　“？”哥哥和玉家，似乎有很深的渊源。
　　“我叫游乐其。不要再叫我哥哥了。”
　　“即使知道了哥哥的名字，还是不知有什么称呼，比‘哥哥’更合适。”
　　“随你吧，称呼而已。”

　　在竹林耽搁了两天后，终于还是要离开的。
　　“哥哥，你家住哪里？晨音答应了皇上进宫辅佐他，近日就要启程。等我找到治好你的方法，就去你家找你。”
　　“清泉县上的游家，你问人都会知道。”
　　“呃？哥哥家里这么有名的吗？”
　　“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