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妖记》五十三有四

4、四

　　越走张玮的话越少。
　　这还要从几天前平安莫名其妙被张玮抽了一发鞭说起，平安是事后知道的，当时有狼嚎声，一声接一声，是北方狼妖族常用的传讯方式，只是自己听不见，但张玮是听见了的，也是那天平安知道了一匹叫做Adam的狼妖，Adam是张玮的神，并且——
　　Adam是公的。
　　通过对小型犬尾巴的深入研究，平安表示原因是心情不好，不会错的！可是……没有理由。没几天前，就算是回忆一面之缘都可以完全少女起来的妖怪张玮在这个即将可以近距离看见自己神兴许还能要个签名摸个手的节骨眼儿有什么能压过Adam让他心情不好的？
　　但事实是病症越来越糟了。到昨天，平安还可以靠着唱唱《我爱你中国》等爱国主义励志歌曲吸引一些小张玮的注意力，吐个槽扔个白眼什么的。昨天一起来病情就恶化到张玮不说话了，丁点没有说话的欲望。平安努力一个人引起话题把话题往Adam上绕，小辫儿没反应，打直球直接问Adam的事，小辫儿也不说话。
　　到底是怎么了？

　　他们是朝狼妖群去的，狼妖群难得来中原，张玮自然忠实执行着自己作为信徒的责任一路领着平安往那儿跑。平安当时是这样觉着，Adam他们来做啥一点也不重要，开个唱还是迷路对张玮来讲没差，只要是Adam，他就这样了。不过当个唱的消息出来时，张玮还是把自己的心理准备敲得粉粉碎，别小看Adam教信者！半夜，平安先睡了，张玮仍神清气爽浑身狗血，打开平板刷当爷日常，蓦地一声“啊啊啊啊——！”，直接把没睡死过去的平安惊得差点吓死过去，起身一句“发生什么……”被飞扑到自己身上来抱着自己滚来滚去的张玮打断在黑夜长长的漫漫路上了。上下左右全方位无死角翻腾中就听着张玮上下左右忽高忽低总体保持在F5兴奋地叫道：“Adam来开个唱啦啊啊啊啊~首次中原个唱啊啊啊啊~~~”到滚刹车，平安一瞬间体会到老了的滋味，年轻真疯狂。接着便是网上订票，时间从午夜零点开始，某人从扎营就捧着平板，刷会儿当爷、看眼时间、刷会儿当爷、看眼时间，跃跃欲试只等时辰到，全速订票，结果……你说呢？一个全点加速的人会抢不到票？之后？之后啊。张玮心情甚好地看着前排的票价一天天被炒到天价，到手的两张票一张给了平安。

　　越近周围妖怪越多。各种种类都有。平安忽然想起认识第二天张玮给自己开过的妖怪讲座，刚想叫张玮现场验收一下学习成果。张玮不在身边。往身后看。在了。还离得挺远的，看着山坳另一边。
　　耳边传来狼嚎，是前方山谷口那儿传来的，到这儿平安也可以听见了，奇怪的是这次张玮却打了个颤。
　　不对。不该这样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平安从头回想张玮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想从中找答案，却发现他一点儿也不了解张玮。
　　张玮到现在也一次都没有说过自己的事。

　　压下胸口泛上来的各种不快情绪，平安走过去，拍了张玮一下，妖怪过了几秒才吓到、回神、看平安，在平安可以问出“怎么了？”之前，张玮又是一打颤全身僵硬。立马心中那些愤怒的、不平的、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扔进了回收站，平安将注意力全集中在了耳朵上，没有狼嚎，再仔细听，远远有一声声犬吠。
　　也是这时，平安才发现，从下山到现在除了张玮他一只犬妖都没有遇见过。不是没有在意过，每个下山的学子都会被系统自动赠送一份地图，有且只有一份地图，中原地大物博不带着地图会死的，系统如是解释，平安曾经问过，不过那是凑巧也没在意。

　　事情的发生不过是地图上标注的犬妖部族并不存在，平安随口问了声：“这附近曾经是一个大的犬妖部落呢。”等等没等到张玮的回应，平安从地图后探出脑袋，张玮看着左边在发呆，平安叫了一声：“张玮。”总算张玮慢了N拍应了一声，没如平时一样看着平安说话：“嗯。”继续发呆，在平安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突然说，“两年前这里的犬妖和别的妖怪打了一场。”
　　“打输了？”
　　“嗯。”
　　“都死了？”
　　这句问好又没听见回答，平安只得再探出脑袋看张玮，张玮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离自己挺近，没动过，但平安总觉得张玮离自己很远，像处在两个时间轴上，距离很近却永远差一段时间很远，好半天，张玮说：“死了一部分，逃了一部分。”说完，终于转回头，视线对上了平安。
　　一对视，平安刚想问的东西都忘记了，地图太旧了没更新就是这样，这事没了后续。
　　平安记不得自己当时到底在张玮眼里看见了什么把自己的智商全部抽走了，他用之前应对纯净清澈少年音的一套用在了这上面，是幻觉一定是幻觉，这样催眠，颇有效，那之后张玮又恢复成了一半痞子一半傻子的样，没给他回忆起来的可能性。

　　那不是幻觉。意识到这点，想法和情绪就漫山压了过来，把平安埋在了最下层，快要喘不过气。从见面到今天，所有的事、的话在脑中飞速地闪过，一件件事、一句句话、一段段散落的记忆拼凑起来，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什么都没察觉，渐渐成型，却是一个假象空壳，里面空空一片，一拍即碎。
　　直到今天平安才明白，师傅说的那些孽、债是什么，因、果又是什么，各种乱七八糟感情和念头在内部东冲西撞，想要心平气和地从旁推敲验证自己的想法总被一个更大的声音叫喧着撒泼耍赖你不说别怪我不知。人们真的会有需要模仿自己的时候，平安发现，模仿着自己平时说话的样子、口气、声调问：“说起来我没见过其他犬妖呢？犬妖是这么稀少的妖种吗？”
　　张玮没有回答。和那天一样平安又叫了一声：“张玮。”好一会儿，张玮才茫茫然地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不少。”怕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平安再接再厉问下去：“狗的话不是群居动物吗？”
　　同是迟了很久的回答：“是。”
　　重点来了，平安尽力调整表情动作让自己看上去只是随口一问：“你以前也是和别的犬妖住一起的？”
　　张玮像是站不稳地摇晃了一下。
　　没放过这个动作，平安小心地往前逼了一步，到现在为止自己的猜测都没有错：“你为什么不和一般的犬妖在一起？”
　　咬紧嘴唇，松开。握紧拳头，松开。张玮开口，平安满以为可以听见答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是没有，只是奇怪，犬类不是群居动物吗？”平安没注意到妖怪的眼神清醒了，“是发生过什么事吗？”
　　“没有。”张玮往后退了一步，平安想他当时要是没那么傻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但也许他还是会这样做，因为他太想知道答案。平安跟上一步，说：“真的没有吗？”
　　他听见张玮喉咙口发出的威胁声，几乎是带杀意地看着自己，走近一步，停住，再后退，最后跑掉了。
　　一个是加点全加速的小型犬妖，一个是加点全加智的僧侣。没可能追的上。
　　平安也忘了该怎么追。

　　张玮努力跑，努力跑，努力跑，到跑不动已经是在山脉的山顶上了。
　　张玮从山顶上往下看，山不是很高，云彩还在头顶很上面很上面的地方慢悠悠地飘着，这高度妖怪一员的张玮一眼就可以看见平安在底下装火柴棍。
　　山顶可以清楚地看见山下一队队的妖怪，都是来听Adam唱歌的，张玮有些坏心地想票都没有我的好，刚开心起来想到什么心又低下去。山坳里去，是Adam开个唱的地方——大自然巧夺天工形成的音乐厅。
　　沿着山脉走就可以进谷，不过没妖闲得蛋疼这样干，谷内是峭壁，不会飞，下去就是一滩肉酱，而顶上只能听西北风，呼呼呼呼吹。要听歌只能随大部队走大道，从山谷口一线天检票进。
　　张玮一步步走向谷口，山顶风大，呼啸地刮过，小辫子飞着互相拍打。
　　直接走过谷口，走去侧面的山壁顶，谷内舞台已经搭好，狼妖族在舞台上叫着跳着疯着，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Adam，站在搭起的铁架上，台上打着红色黄色的灯，颜色在干冰气化的雾中融在一起。
　　很像。
　　很像。
　　颜色。
　　他在的地方。
　　自己在的地方。

　　他没骗平安，他第一次看见Adam是在山头。他在山头，Adam在一个山丘。
　　他没说，山头是犬妖部落旁不远的山头。
　　他没说，山丘是犬妖部落旁不远的山丘。
　　他只是没说，别的妖怪就是Adam他们。

　　火焰在屋顶上跳跃，在树林间跳跃，熊熊的火焰点亮了夜空。
　　在他看来整个世界都是红的。
　　包括站在山丘上居高临下的Adam。
　　张玮记不得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了，也记不清他们怎么打的了，但有一块记忆清晰得像一直呆在那里。
　　部族里已经死了一小半，逃了一小半。可就是这样，反抗的人还总会反抗的。一声集合的犬吠，族里最壮硕的几只犬妖撞开对手一起冲上山丘，狼妖追几步停下来，任由他们扑向山丘上站着的银狼。只是一眨眼，真的只是一眨眼。这不认识的狼妖要被咬死了，张玮吓得捂住眼睛，一会偷偷放下，然后——
　　愣住了，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下面山丘上。
　　所有冲上去的犬妖都死了。
　　他看见Adam把犬妖的尸体滚到一起、叠起来、前爪搭上去、还用爪子拍了拍脚下的尸体，很开心地嚎了一嗓子。现在知道那是他二病犯了，当时被吓傻了还当是啥狼妖礼仪。有犬妖被二怒又冲了上去，这次张玮看见了，那个胖胖的狼妖就地一滚躲开撞过来的犬妖，犬妖撞在自己同伴的尸体上翻了个跟头，狼妖就翻滚的姿势侧蹬一记，朝犬妖扑去，两只爪子压在了犬妖身上。张玮很奇怪为什么这么远他可以看得这么清楚，他看见Adam压在犬妖身上的爪子上沾满了血，张玮不合时宜地想到过会儿这犬妖身上一定会留下两个血爪印，他看见Adam龇开嘴，舌头舔了圈牙齿，嘴边、脖颈上的毛黏着血粘在一起，他看见被压着的犬妖眼里对强者、对无法反抗的命运的恐惧。张玮心中的感情慢慢变质，当Adam张口一口咬断犬妖的脖子，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这样。
　　犬妖败了。狼妖赢了。张玮看着Adam，眼里只有Adam，他站在高丘上唱起歌来，歌声被风捎到耳边，高亢、嘹亮、震撼。周围是熊熊烈火，是他君临世界、主宰一切、凌驾一切。
　　爪子扣进掌下的土里。
　　是这样了。
　　晶亮的眼里出现异样的神采。
　　站起来。
　　成为他就好了。成为他就好了。
　　想要放弃的想法被彻底舍弃，成为他就好了，成为他就好了，然后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那一刻Adam成了张玮的神。

　　在河里洗尽身上的泥土和血渍，小辫儿一步步学起了Adam，他攻击的方式、他唱歌的方式。力量不及Adam，没关系，一爪不够拍飞对手再补上一爪就好。音高不及Adam，也没关系，不停地唱、不停地唱、让全世界都听到我的声音。
　　一次次满身血污地从尸堆里爬出来，拖着身体去河边清洗，身上疼得龇牙，全是伤。一天天翻来覆去地听Adam的歌，中原和北国的语言并不一样，张玮就看着歌词对着字典一个个查一个个念，唱Adam的歌，唱破在唱，唱破在唱。
　　日子久了，等级越来越高，唱歌越来越好。
　　也越来越……

　　到进场，张玮还没回来，平安想想检票先进了会场，至少Adam的个唱他绝对不会落下总会来的。开唱前平安一直站位上东张西望，周围一堆妖怪，就是没找着有着一头醒目小辫的张玮。
　　直到Adam登台，平安看见了失踪半天的张玮。准确的说是张玮的尾巴。
　　一簇从Adam的脖子后面伸出来的粉色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