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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掌声一直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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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一直持续到罗金入座,直到程雪雁出场,掌声其实已淡下来了,倒是多了参差不齐的笑声。顾少棠的目光终于从罗金身上移开,乍一看到程雪雁的笑脸,便连茶也喝不下去了。
好一个丑角儿……
与朱焕然真是天生一对!
这程雪雁就是慕容来扮的,慕容这个人啊,十八岁学艺,却在吉祥戏院沉寂多年,他还年轻的时候,潘月卿和杨郎风头正盛,莫说戏台,整个北平都是他们的天下,等他老了,王夕也掌管了吉祥戏院,他喜欢年轻的,所以力捧罗金。
慕容长得还一般,说不出哪里好看,也说不出哪里难看,这丑角,也是他自己要求的。罗金为了排演这出戏将近十天没出场,在角儿的选择上,他先挑了杨郎,因确实杨郎是演惯了老生的,交给他来演是最合适不过。正不知该请谁演程雪雁的时候,慕容就自动请缨,罗金知道这位师兄虽然戏唱的不算出色,倒也算中规中矩,出不了错,便开心应下了。
慕容因此多了个上台演出的机会,他想,只要能上台,即使是丑角又如何?
上台之前心态有多好,上台之后就有多幻灭,慕容虽然不出名,但演的都是名将美人,这一下突然来了个程雪雁,他那张脸上了妆,观众里也没人认得出,只是在笑,在说。虽他心里也知道越丑就越好,但他就是觉得难堪,他仍然在笑,眼底却泛起了泪花。
谢幕后慕容是第一个走的,他原本在罗金右手边,却越过罗金先一步跑了,多半是觉得这一场演的耻辱、演的丢脸,罗金却没注意,观众的热络出乎他意料之外,又在他意料之中,他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孟欣又与他并肩而走,掀开帘子转进后台时,拉了拉他的袖子。
罗金停下脚步,看着他。
孟欣轻轻地笑了一笑,“你看今日的演出这样成功,咱们又好久没见了,兄弟一场,赏光陪我出去吃顿饭罢?”
罗金乐了,“欣哥儿的面子,是一定要给的。”
吉祥戏院今日的戏教许多人都意犹未尽,但过了半个钟头,还是渐渐散去了。这个时候罗金和孟欣两人也卸好了妆,换回了平常的衣服,罗金又同王夕打了声招呼,便齐齐往院门外走出去。孟欣拿了两顶黑毡帽,在门口给罗金戴上,顾少棠这时还没走,他靠着车子,本想找罗金,却见罗金出来了,和那个演穆生的小哥儿,两人吵吵闹闹地上了一辆黄包车。这一天晚上的台上台下,罗金都没看见顾少棠。
顾少棠漠然注视着远去的黄包车,心中略有遗憾,但他又想,才十天而已,那天的事他只要一想起来便历历在目,又何况是罗金呢。他一直觉得罗金是个心思细腻的小孩儿。因而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们确实不适合见面。
这么想着,他也上了车,黑漆的车子疾驰在雪地里,马路上,在一个拐角处,车子超过了黄包车,罗金正听孟欣说他的近况,侧着身,看到了那辆飞驰而过的车,这样的车,北平不会有第二辆。
他的表情僵硬了一下,然而那车又一次飞快地不见了,孟欣见罗金突然失了神,有些奇怪,“怎么了,罗金?”
“没事,咱们上哪儿吃去?醉月楼?”
孟欣笑了,“真是名角儿了,吃饭都只盯着醉月楼,像咱们这种三流角色,当然请不了那么高档次的地方,我请你去香江酒楼。老板常来捧我的戏场,虽然没法子白吃白喝,但总能够便宜一些呢。”
孟欣这番话让罗金想到冬至夜那天,喜爱听他戏的泪痣老板苏世枢,喧嚣中对坐的顾少棠,一闭眼,仿佛都渐渐远去了。
他那时候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顾少棠了。
他会提起醉月楼也是脱口而出,想到了顾少棠,随即便想到了醉月楼,这醉月楼他也共去过一次,哪里说得上什么名角儿呢。他艰难地笑一笑,身子半靠着,“哪里都好,醉月有五柳石斑,香江有白玉羹,天大地大,何愁找不着吃的地方呢。”
孟欣便也跟着他笑,秀气的眉头弯了起来,不停地颤抖着。
罗金和孟欣,其实是在十四岁时刚入梨园行就认识的了。
余、徐两个班子当年在名角层出的北京城算是没落的两股暗流,都是极落魄的时候,罗金的师父和孟欣的师父就是这样结交的。罗金刚开始学戏的时候,两个师父便经常在小酒楼聚会,罗金和孟欣各自被带了过去。这两个少年都是同样的秀气,但罗金的秀气中透着一股俊,是刚强的秀气,孟欣的秀气就是清秀,如水一样的清新秀丽,这种秀气是极适合演花旦的,但没想到孟欣后来一直演的是小生,这种清秀留在了他的脸上,曾经的秀丽倒慢慢地消失了。
他们真正熟稔起来,也是缘于后来有一回孟欣替师父送信至徐家班,在门口巧遇上罗金,一来二去的,就熟识了。
孟欣喜爱唱戏,却更喜欢舞文弄墨,与罗金成了好友后时常与罗金探讨戏文,罗金是略识得几个字,却没到满腹诗书的地步,他时常是做个听者,听孟欣说。孟欣更有个愿望,要写一出戏,一出让北京城都惊叹的好戏,他还说,到时候,就让罗金来唱,必能够让全城都叫好的。
回想起来,那仿佛是在孟欣十六岁生辰时许的愿,罗金在此时突然想起来,他原本是闭着眼的,不由得一睁,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孟欣的手,“欣哥儿!”
孟欣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许过一个愿,要写一出好戏?”
孟欣略想了想,点了点头,眼睛里还是疑惑的。
罗金笑着,“如今也该是愿望成真的时候了,我想请你,帮我写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