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杨郎很快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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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郎很快松开了手，头也垂下来，瑟瑟发抖的，他的全身已淋得湿透，只觉得寒意要从心肺里面发出来。他试着抬了抬腿，是沉重的，是水的力量，他吃力地朝前跨了一小步，见他有离开的意思，罗金便大声问了一句，“你怎么先回来了？”
杨郎顿了顿，停在原地，答说，“她睡下了。”
罗金放心了，想是王夕并未下足分量，又兴许是潘月卿命大，可脸色仍没有好转，只因他脑袋一疼又想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那你怎么不继续留在医院照顾她？潘月卿人在医院，身边总得有一个照应的人……”
杨郎一时无语，他低头看着鞋，“我和她说过了，而且我也很累了。”
罗金顿时怔住了，嘴巴半张着，好半天才合上。杨郎的那一句解释，使他觉得有些可笑，但他如今已经和潘月卿在一块了，他们小夫妻间的事，关他什么事呢？是啊，他们是夫妻，他算什么呢！他笑潘月卿，真可怜，他笑杨郎，真无情。他笑自己，真是瞎了眼，他还笑王夕，真愚蠢。
他们这吉祥戏院内的四个人，没一个是好人，他和潘月卿为了追逐所谓的真情，斗智斗勇，到头来却只是都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杨郎是那莲花座上无情无欲的佛陀，不，他该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僧人，心早在经过女儿国时被无脚的鸟儿挖去吃了，失了心的他，言语木讷，神态拘谨，再也不懂得如何去爱。王夕就是个恶人，贪财又贪色，庆幸是他对自己的喜欢里还藏着几分真，悲哀是有一点真心又如何？王夕就算捧着心给他他也不要！奇怪是过去自己暗恋杨郎，可王夕却从未对杨郎有所动作，怕就怕，如今潘月卿和杨郎在一起了，他会把这一双眼中钉一起拔去！
他们四人相识了这么些年，班子里的人也走走散散，到最后只剩下七八个，潘月卿一病，杨郎没有气势，撑不起台面，难成气候，唯有靠他和几个师弟来撑，可他也不过是个戏台上的新人，他想，无论是戏班子，还是吉祥戏院，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想到这里，罗金不禁抬起头来，此时，雨已经渐渐转小，缓慢而悠然地坠下，落在眼眉上，在这痛快淋漓的一场雨之后，明日该是清明的好天，他长舒了一口气，说，“班子里也该进点人了，这戏院，是该热闹热闹了！”
苏老爷子寿宴的请柬却不是在隔天就送到的，是在两日后，前头唱着慕容和杨郎的《霸王别姬》，后院里，罗金正看着几个新来的弟子压腿，梁子突然急跑着传了话来，说是苏府的人来了，还送了一封请柬来，人现在就在大门外候着。罗金便接过请柬看了一看，只看表面倒做得很是庄重大气，大红的面上点缀了少许金，再翻开来也就是那些客套宴请的话，罗金这些天忙着当师父，教导新弟子，却是把那天苏世枢邀他唱堂会的事儿给忘了，略想了一想，罗金对梁子说，“你去回他，罗某谢谢苏先生与老爷子的厚爱，一月十八，晚上六点，我一定到。”
到了这日晚上，罗金把这事儿跟前面苏世枢相邀的事情与王夕提了一提，王夕十分震惊，更气得跺脚，直指着他道，“你居然把堂会给拒了？你知道堂会意味着什么么？”
罗金轻笑一声，口出狂言，“堂会么，它意义再大，总大不过我登台。接下来十天，我要停演，接下来的戏，就先让杨郎和慕容顶着。十日后的公演，我要独演！”
王夕嗤笑，“独角戏？”
罗金轻飘飘地瞥他一眼，拈着指儿，“《凤还巢》~”
王夕大骂，“真是个疯子！”
罗金说那话倒确实不是真的，只是看王夕蛮横惯了，想吓一吓他罢了。但他早已打算好了要隆重地演一场，他的初次出场被一帮人给毁了，后头的戏又演不出个新意来，潘月卿也没有新意，但她是老戏骨，成熟，这点是罗金比不上的，他要赶上她也不知要花多少年呢！
他唯有从别的地方下手——《凤还巢》这出戏初次露面在1929年，可算是京戏中少有的轻喜剧。但在罗金所学的剧目里，却并没有这出戏。它甚至是一出禁戏！
也就是近几年北洋军击溃了北洋政府，当时主张禁演《凤还巢》的奉系军阀离去，这出戏才渐渐重现舞台。但罗金却是错过了学习的时期，因而唯有这幕戏，罗金是不会的。
类似《武家坡》、《霸王别姬》，罗金都能做到上场就演，这出戏，罗金却没学过，但就因为没学过，无论在原戏的戏文或演出上做怎样的变动，都不会觉得不适。
它对于他，倒也算是一出新戏。
他回想师父最风光的时候，便是仅在台上改唱了《武家坡》戏文中的一个词，便艳惊四座，冠绝京城，红极一时。
罗金便是打算效仿，要想成为名角儿，要么从戏词上下手，要么从演出上下手，要么……干脆就从服装上下手！
王夕虽然觉得罗金的想法很荒唐，但寻思着如今吉祥戏院的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他还得靠他撑场面呢！姑且就先按他说的做，小祖宗想玩，他还能不陪他玩么？接下来几天，吉祥戏院，罗金都没有再出场，杨郎、慕容，另有几个师弟则轮番出场，唱了一场又一场，一开始的几天，观众的怨言也有，不过日子长了，也就淡了。
这一千多人中，顾少棠是最平淡的一个，他照旧来吉祥戏院看戏，只要他想，一礼拜中总能抽出一个晚上来，有时是周三，有时是周五，大多数时候是周日，周日的晚上人最多，是戏院最热闹的时候，年轻的角儿轮换着出场，直到新面孔渐渐变成了老面孔，可老面孔上了妆，不同的扮相，看着又是不同的模样了。大多数人看戏是为求一个新鲜感，顾少棠只求一个幻境。美好的戏词能让他沉醉其中，然后做一个美好的梦，好像追逐虚幻的东西，就能忘掉现实的不美好。所以顾少棠在来北平的早期爱上了抽大烟，后来又爱上了看戏。他口味挑，专爱挑词藻华丽的戏来看，但这类戏毕竟占少数，有看不成的时候，他就看唱腔华丽的戏，他也不管唱的人出不出名，譬如1月1号的这一出——《凤还巢》！
1938年的开年第一天，北平的街上并没有与往常有什么不同，快要过年了，雪还是无尽的下着，倒是更让人觉得冷，稍有一些喜气也被掩埋掉了。顾少棠这日收到了一枚翡翠玉扳指，据来人说这是祖传的，家中急需用钱只得忍痛来了当铺，只望来日再赎。顾少棠看成色不错，只是年数久了内壁略有瑕疵，心里估了个价，嘴上却问：“想当多少？”
“两块大洋。”
顾少棠笑一笑，“不值，顶多一块。”
那人瞪起了眼睛，“怎么不值？这可是我家祖传的清朝亲王赏赐下来的玉扳指，两块大洋都算便宜了呢……”
顾少棠看着他愣了一下，这样熟悉的表情……但细想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摇了摇头，整理了一下思绪，又说，“扳指是好扳指，不过再珍贵的东西，放久了也会贬值。看见内壁上那些刮痕了？家里有小孩吧？这东西曾被套在尖锐的物体上，也许是刀片。当然，竹棒也能造成轻微的磨损。”
那人惊愕地望向顾少棠，下一秒，从窗口把扳指抢了过来，手几乎是抖着的，从里到外地转着看，看到蛰伏在壁上的那几条明显被磨刮过的线状痕迹，心想是没法当一个好价钱了，心里满剩下无奈，便无力地垂下头来，又像想到什么，咬了咬牙。
“有瑕疵也不要紧，找个玉匠师傅就能修复，到时候再来我这里，我给你三块大洋。”玻璃窗里头顾少棠轻轻地说了一句。
那人这才明白，顾少棠是看上了他的玉扳指！
两块大洋他不肯当，可修复一次的价钱又何止一块大洋？到时候亏了的还不是自己！呸！奸商！
鄙视归鄙视，那人倒只敢在心里呸了一声，遂带着宝贝扳指，愤愤地走了。
顾少棠对那扳指喜欢是喜欢，但却并不执着，见客人走了，他也没挽留的意思，又在里边柜台站了一会儿，翻了翻账本，头隐隐地作痛，下午是没什么客人的，店门前来来往往的车子和人，店里面却冷清地要命。账本是不想再看了，收起来锁好，顾少棠走出来，一手拿起了搁在檀木矮桌上的大衣，看一眼挂钟，天色尚早，还不到三点。
他也不做生意了，早早关门，驱车绕北平跑了一圈，也不过就花了一个多小时，四点多的时候，顾少棠在开车回去的路上再次路过吉祥戏院，没料到戏院门口竟已聚了一排黄包车，他这才想起吉祥戏院晚上七点半开场，剧目是公布了，《凤还巢》，但参演的角儿却不肯说，有意要跟一众票友打哑谜似的。
顾少棠在戏院门口停了车，就在车里合了眼小睡，也不知睡了多久，戏院门口的黄包车来来去去，吆喝声陆续传进耳朵里，过了一会儿，车外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想是时间差不多了，顾少棠睁了眼，也从车里出来，这会儿还早，前面的空位也多，他坐在前面第二排的地方，与戏台有一点儿距离，但又能看清台上的人。
“顾爷您来了？上好的雨前龙井，都为您备着呢！”
戏还未开场，忙着端茶送水的便是梁子，梁子给顾少棠上了茶，顾少棠接过，顺嘴问了一句：“今天演什么？”
“凤还巢啊！咱们吉祥戏院可是第一次搬出这台戏，保管教您听得满意，看得呀，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哦？那参演的都有谁？”
梁子闻言也不答话了，只恭敬地一垂头，神秘兮兮地走开了。
这么一来，顾少棠的好奇心确是被勾起来了，他一边想着吉祥戏院各色的角儿，一边喝着茶，周围陆陆续续地又坐满了人，不出半刻钟，竟是满座。仿佛还有人叫嚣着要进来，可楼上楼下都坐满了，隐约听到王夕的声音，但鼓声在这时响起来，便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凤还巢》这出戏讲的不过是程雪娥、程雪雁、穆居易与朱焕然四人间的一段啼笑姻缘。这主角四人就说明了这绝不是一出独角戏，但罗金，挑这出戏的目的，就是他要演，他要演四人里最抓眼的那一个，在戏台上，主角只该有一个，得凭自己去争。
锣鼓声淡去后，首先出场的是杨郎，他是多年的老生，由他来扮程父程侍郎是再合适不过了。这第一场是游春，他踱步而来，着一身暗绿的褂子，声调是铿锵有力，顾少棠是看过杨郎和潘月卿的几场《武家坡》的，他心想，不去计较下了台怎么样，这会子入了戏倒是与程浦一点不违和。
程浦就是程侍郎的名字。
这前头一场其实是有些乏味的，但眼前这一出，却让人挑不出错儿来，可见这戏是精心排练过的，每一个出场的戏子都像是从戏文里复活过来的，你明知想象中的程浦、穆生不是这般模样，却不得不说，太合适了。
既笑不出来，也骂不出来。
与程浦相比，穆生却是个新面孔，名字是顾少棠也叫不出来的，旁边有人说这是余家班新进的小生，似乎是叫孟欣，挺温婉柔和的名字，相貌也柔和秀美，眸子亮亮的，是执着的光，二十几岁的少年人，正是火气最盛的时候。旁边的人还在说，余家班原与罗金师父创立的徐家班交好，只不过因为有潘月卿、罗金这样的珠玉在前，余家班的弟子就不得不没落了，因而只在和平戏院演出，像吉祥戏院这种北平城中数一数二的大戏院是想来也来不了的。这一次却专程向余家班借人，倒是因为吉祥戏院能出场的只有罗金他们几个，演《武家坡》也就罢了，但要演《凤还巢》，没七八个人还真演不成。
这边程浦，穆生与朱焕然三人来来回回演着对手戏，现演着的这一幕是游春，下一幕却是程家二女程雪娥与程雪雁都得出来了，这一出《凤还巢》，观众主要为看程雪娥，第一幕看罢，顾少棠回想着梁子的话，面带笑意的，低头喝了口茶。
正是换幕的时候，接下来该是程雪娥出场，顾少棠抬头，幕布已被掀开了一个角。
——“她”从幕后款款走了出来，藏青色的戏服，袖摆上点缀了大朵大朵的芙蓉花，袖口是雪白的布面，一手微垂，一手抬起，能瞧见细瘦的五指，领口是真正镶了金线的，连同衬在里头的衫子也是，挂饰也毫不怠慢，衫子领口的宝石坠子也暗红色的，在大亮的灯光下闪闪烁烁的，头饰却是以红和绿为主，一抬眼，眉飞入鬓，眼角斜拉着上挑，那眼睛先是微抿了一下，不悦似的，接着朝台下飞出了一眼，未语先笑，转怒为喜一般，映亮了整座戏院。
顾少棠看得失了神，握着茶杯的手也悬在半空，不知该作何反应。
足有半分钟的寂静，有人叫了一声，“罗金！”
下一秒，全场都沸腾了，纷乱地快要淹没人的掌声中，顾少棠放下了茶，台上的罗金亦是一个转身。
“罗金……”
顾少棠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才发现，冬至夜一别，自己已经有很久没见过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