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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你是谁 太刺激了。 ...

  •   梦。
      很吵的梦。
      泪。
      满天狂红。
      “大师哥,怎么样?”
      “高烧未退,我已封住他经脉令他不再自损,三师妹,这三合脉象你是何时发现的?”
      沉。
      深澜冷冻。
      浮。
      咸浪腥风。
      “他若有意瞒避定不会再叫小师妹‘小姐姐’,可见小师弟根本就不知道这个‘阿南’的存在!”
      “三种活脉一主两辅,两辅藏匿极佳平时不可感出,骗过了你我医治不说,辅逆占主竟强极噬主,却不知成其为何、又触发因何?”
      嗅。
      稻香酒浓。
      踏。
      黄歧青冢。
      “此等病症先例尝闻,一身双份皆成有因,小师弟当日郁结溺水形容痴傻,先成二合此为其一,而今三合……莫非是在肖进酒要对小师妹下杀手时受的刺激?”
      “寻常二合痴病同源刺激皆是醒神好转之兆,但小师弟不消二合反生三合,而此三合主意强烈,已非二合生之可拟。”
      阿南。
      阿南。
      阿南。
      你是谁?
      “一个是小师弟林觅南,一个是杜冠宝的阿南,还有一个,是跟在小师妹身边的‘阿南’?”
      “三合化一唯有问其病根消其郁懑,我只怕,时日一长辅脉寄成,到时他便不再是你我的小师弟了!”
      他钝。
      他蠢。
      我戾刃。
      你选谁?
      “大师哥,先我也答应了小师妹,此事就交给我,我会尽快找出病根治好小师弟!”
      “嗯,由你查证更为妥便,就辛苦三师妹了。将近西岭城,我与令天须得筹谋外局,小师弟交给你,有何发现即刻告诉我。”
      大师哥?
      小师妹?
      张令天?
      你又是哪个?
      ……
      忘了吧。
      超越胜负的初心、崇拜力量的渴望……
      是我!
      你是我!
      ……
      你想要什么?
      我还知道呢……
      选我!
      我带你抢过!
      ……
      “大师哥!大师哥你没受伤吧?三师姐!小师哥怎么样了?我在楼下听唐爷爷说了!”
      “小师妹,令天。我没事。小师弟气血虚弱短期内不宜再动武,我已写好方子让伙计代为抓药,只是待他醒来,还需你与三师妹详话,助她找问病根。”
      ……
      梦。
      光怪的梦。
      醒。
      双目忧泷。
      “小……”
      “阿南你醒啦!”安诗言拧干长巾折叠成块正往他额头换过,枕上人倦睑开合,轻溢出声。
      “……师妹。”
      “你没事!不用担心!唐爷爷也没事!嗯……就是客栈受了点儿损,”安诗言见他醒了,忙不问自“招”,“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恶霸坏人,害人宅子闹鬼不说,还胡搅蛮缠冤枉了小师哥!不过好在他被大师哥打跑了!哦对了!师姐在给你熬药呢!这里是唐爷爷家的客栈,等会儿喝了药你精神好些,咱们再回唐爷爷家去。先前大师哥和二师哥也在,怕扰你休息,出去说话了。哦还有,你可能感觉到了,大师哥封了你的经脉,是怕你再强行运功伤了身体。”
      嗯,就是这些了吧?
      一个打着架发着烧昏死过去的病人,醒来之后想了解的东西。
      不过好奇怪她明明一直是清醒着的,为什么就记得她出来买书、遇到一个可爱的男孩子帮她捡了狐皮,然后就是跟着张令天站到唐家客栈门口了呢?
      也像睡了一觉似的。
      断片了?
      奇怪奇怪。

      “小师妹,你在想什么?”替换下来的长巾被安诗言捏在手里滴出了水,她还举手在他上方,林觅南的脖子里湿濡了一圈。安诗言吐吐舌,忙拉起被角往他脖子上擦去,他看着她笑,配合得扬扬头,那笑容有气无力,但眼神提亮。
      “药好了哟!”沈羽澄端着一碗汤药推门进来,边走边吹又用勺子搅起舀落。安诗言起身让过床沿位置又到林觅南头侧扶他坐起。
      被沈羽澄喂了两勺便不好意思起来,发烧刚退下的红又换了来路往脸上走,林觅南接过碗咕嘟几口。
      安诗言早捏着鼻子站开,看小师哥喝药又心想着以后大家都不要喝药才好。
      不对不对,是不要受伤、不要生病。
      嗯,可能总会有个喷嚏鼻涕什么的,像王远棹那样……那就希望三师姐能做出什么毛病都能外用擦敷的药!像上回研的核桃粉那样,皮有伤破可促长愈,肤留疤印可淡其痕,没得差池还可增白细……
      “小师弟,大师哥和二师哥不在,师姐有话问你,你要老实答我,”沈羽澄收了药碗,看着林觅南的眼睛,“你还记不记得‘阿南’和‘小姐姐’?”
      姐姐?
      听得沈羽澄问林觅南,安诗言脑中一遍想过的事倒回几步——
      破皮!
      研药?
      对了!
      是遇到一个摔破了皮叫陶陶的男孩子呀!还说要带他去医馆呢!
      “师姐你的沈氏独门……什么什么……玉肌雪肤……什么……哎呀!就是那个盖着盖子都闻得到香香的核桃膏!还有吗?”

      林觅南在客栈二楼休养,石子幸和张令天也并没有走远。
      一场死数仅三却称得上血腥、但算不得打杀的打闹,唐家客栈收拾得再麻利——只残留下高手才可闻到的血气,仍有大量要补替的陈设——还是失客了不少。
      三楼随便推了两扇门,唐嗡将石子幸和张令天让进去。
      “这一整层楼都静喽,两位少侠你们说话,小老儿就不打扰了,唉……作孽哦……”
      “有劳,唐长者慢走!”石子幸对他背影抱拳。
      石子幸拉门转身,张令天看着他笑。
      “大师哥好礼数。”
      “章义、题天已有回报。”石子幸道。
      言及西岭,武林聚脑。

      墨氏天下,江湖朝政,开国即分治各理互不涉问规定成文。
      中原武林,帮班派辈,鸡鸣派仍是偏远小派不称言重声震。

      那何为中土大帮?何者一言皆震?
      当仁首指——道教、佛门!
      各处皆设分,总领近墨城,无量天道教、教中皆修道,三觉佛法门、门下俱念佛,常言“一鼎立尚以三足,一湖平仅倚佛道”,便是江湖人对这两帮的推崇传敬。却说这一对泰斗,亦是数百年如一日“太斗”!前有武功高低争“最”比论,近又口舌灿辩谁问“天尊”!但斗罢虚名亦本义真存,道教新掌教、佛门新掌门,今已先候西岭城。
      随后便是如墨四方分位,南有赤水帮,东为新丐帮,北仗北绝门,西称大漠帮。此四大派各守一方在四地之势各有不同:专横精悍如赤水,近年虽多遇激张后浪挑衅封南霸位但亦尚可压镇;系庞人众如丐帮,新主初掌旧众滋事内乱纷争却也无人敢在东叫阵;名门望族北绝门,傅家子弟世代传袭以资守业扬善固名北无挑其行;散漫飘忽诡漠帮,却是如沙无聚如烟放任渗撒西岭惶窘听闻匪冒名。今北绝门正往西岭城,漠帮就在流沙岭自无需赶赴,赤水帮亦已先至,只待丐帮现身。
      再往下一排位便是荆山派之流,虽无点名邀约但这一阶帮派各自腿脚活动,如此良机若能拜结攀缘、建功突位可谓美事,即便编入了喽啰与那几大派行些同仇敌忾同气连枝之事也是足耀门楣。而当中特别一提荆山派,楚云荆死后易主其兄楚云葛,他自是提前到了认识拜会,不洗楚云荆之存为殁故,但求一洗荆山派之负评晦论。
      另话武林盟又业如何?失了先机未能号令盟帮行径宋中原得了盟会通知便不落人后挑带了各大派选荐的心腹左手,待西岭城两相一遇便就派遣昔日他帮派之秀后今日我武林盟之良顺拉拢搭近,卖他宋中原一个面子的有哪些虽不知晓,但道教、佛门口中应下,除魔盟会便仍交由武林盟名义主持,将这越践罔顾他武林盟的难看局面收拾了,宋中原也松下一口气来拿出些代盟主的架势,聚齐散众好吃好住安排了,便待十月十五盟会召开。
      只说历三年,江湖仍是佛道四大格局难撼,偏不知武林盟何时低潮落败?

      “令天,你的人在长苏岭,可来得及赶赴?”
      石子幸将各大派来人来路说与张令天听,又问张令天他所安排之事。
      “已按大师哥吩咐,在麒麟村外埋守。”张令天道。
      西三岭有西岭、流沙岭,前者当面墨城,西岭城即在岭内坐落,后者横对韶北,流沙城则置岭外而生,而在这二岭围后远离中土的长苏岭,正是张令天在西岭栖身之营。石子幸原是担心二师弟调派的人手需从长苏翻往西岭耗时耗力,但见张令天面无难色平声作答遂点头放心。
      “唐宅既已捉了鬼,该来的也都来了,我们明日可起程,慢走个几日……先入麒麟村再进西岭城。”
      石子幸字字清正。
      桌面人不听他说话。
      放下支肘揉了揉脖子。
      张令天步步无声。
      吱——
      缓缓拉开门。
      门前蹲一人。
      “呀!张公子!是你呀!”
      弘煠拉上鞋跟站起。
      慕望。
      惊见。
      不期遇春羞不掩。
      “我当是谁,枫……”张令天望天思忆,“……弘煠?”
      低头眨眼,对弘煠笑:
      “我可记好?”
      咬唇。
      垂目。
      亦作答欢笑亦敛。
      弘煠偏头视后:“石公子也在此呢!可知我家小姐在哪一间房?”
      “楼下藏字。”石子幸如实道。
      “多谢石公子。”弘煠又向张令天,脉脉道,“张公子,弘煠告退。”
      张令天目送她背影,只想她也喜红衣?生不快几分。
      石子幸却笑:“二师弟的礼数,何时比我更周到?”

      弘煠推开藏字号门,沈羽澄、林觅南、安诗言,一个坐在床沿,一个躺在床上,一个站在床前,三人正在说笑。
      弘煠抬袖擦汗,大喘急道:“小姐!小姐你快回去看看吧!王管家!王管家!”
      沈羽澄起身跑上来扶她:“王远棹怎么了?”又伸手替她抚背顺气:“别急别急!慢慢说!”
      安诗言已倒好了茶,捧给弘煠巴巴看她喝了,才见她眼眶湿盈道:
      “我与王管家上午在流沙城里抓了伤风药便回了唐宅,怎知药熬足了时辰,下午给他喝了,他便吐血不止了!呜……这药方子是他自己写的,不知,不知是否抓错了药……小姐!小姐快回去救救他吧!”
      王远棹在来流沙城的路上便已见伤风之迹,昨日前刚落脚后就进了唐宅还不及为他寻医馆抓药,今日傅诀与小师弟之事又缠身至此,但阴阳表里寒热虚实八纲为纪他王远棹久随邢程见习即便自己下方用药也不能如此不济!
      这边与小师弟的谈问寻根刚有了点眉目那边王远棹又闻吐血危疾,沈羽澄本是饮了酒经历了一松一紧坐在这房中才提心稍定,这会儿只感到万千头绪轰裂上脑心又突突跳起!她松开弘煠转头就往门外跑,还未踏出又回过身目寻安诗言,安诗言忙上前握住她手:
      “师姐!你先回去看王哥哥,我和弘煠带小师哥回来!”
      沈羽澄正是此意点过头便急往唐宅赶。
      安诗言被沈羽澄带起慌忙情绪右看一眼坐在桌前捧杯喝茶的弘煠回看一眼躺在床上同样忧疑的林觅南,跑到床边问他:
      “小师哥,你现在可以走吗?”
      “喝了汤药已有了力气。”林觅南道。
      “那我,我现在去唐爷爷厨房拿你的药,我们马上回去帮手!”安诗言也往门外跑,又嘱咐弘煠道,“你扶小师哥起来把衣鞋穿好!”

      “噗……”
      弘煠捧着茶喷出笑来。
      茶水滚起几串泡泡,盏盖碰得一阵叮叮。
      “是你干的?”林觅南撑起身子怒目看她。
      “你说什么?人家听不懂呢。”弘煠坐着不动,笑看床上虚弱之人,见他不动作,方走上前帮他拿过外衫,抓起他手臂往袖子里套,“算了,反正等她回来还是得做个样子……呀,你经脉被人封住了呀!怪不得弱成这样。”
      她能感受到手下人的愤怒。
      但脾气再大他现在也只是个病猫。
      任人摆布。
      “我可没伺候过人,脚,下来,自己穿进去……”费劲完成了安诗言的交代,低头看林觅南敌意未减,弘煠有些不明白。
      “你生我的气?”
      “你是谁?”
      林觅南咬牙,吐出这一问。
      弘煠扯起嘴角一笑,转身坐回桌前。
      “我是告诉你闹鬼的是小畜生的好心人呀。”
      林觅南怒瞪一眼弘煠,将身子靠上了床柱。
      后悔。
      若是她以后伤了他们……
      他早该在昨夜撞见她时便告诉他们,而不是听她告以闹鬼因由换替她隐瞒行踪。
      不过是想帮小姐姐想帮之事,偏信了这女人并无害人之心。
      再抬眼看她,已是主意拿定。
      “放心,我不伤你师兄弟几个。”
      弘煠却似乎看穿他意图先他而道:
      “王远棹么,当是他话太多拦我道我略施小诫也好,当是我太无聊试试沈羽澄的本事也好……能不能活,看他造化啰。
      “我告诉你了。
      “但是你不可以告诉他们哟。
      “也不要讨厌我,你要喜欢我才好。”
      弘煠走上来扶他。
      “你敢说——”
      “我就说你和我是一伙的。
      “你猜谁信?”
      “我还知道——”
      带着他一步一步往外挪。
      “大晚上练剑……
      “你有病啊。
      “你是谁呢?
      “你还能好?
      “你霸着她小师哥的身子,又装成她小师哥的样子……
      “你是假的呀。”
      在他耳边轻声道:
      “她更不喜欢你了。”
      安诗言噔噔噔抱着药包跑上来,正往门里闯就见弘煠扶着林觅南站近了门口,刚好是打开门的位置。
      小师哥一脸捱痛而弘煠在咬他耳朵?
      安诗言晃头再看,果然是跑太急花了眼。
      “我们快走吧!大师哥也赶回去了!二师哥在楼下等着呢!”

      沈羽澄点穴封血插针捻转过功护脉提笔写方一气而来——
      方才瘫坐。
      头皮还麻得厉害。
      她又给自己刺了一针。
      镇定下来。
      盆子里一大滩血。
      唐家客栈到唐宅不用一刻钟,不敢去想要是回来得晚了……
      ——但要是来报得晚了!?
      拉住端了血盆要出去清倒的丫鬟:
      “他何时喝药何时呕血?”
      “就……就就,就是弘煠姑娘出去找您那时呀!我不知道,守在这儿的丫鬟被您打发抓药去了!我是后来过来的!”
      见了沈羽澄救人全程迅厉狠准现下被她抓得肉疼,本就被王远棹垂死模样吓得不轻的丫鬟又遭沈羽澄突问,只忙脱了干系逃也似的出门。沈羽澄对她背影歉声,回到桌前端起药碗闻过——王远棹吐出来的血先已看过摸过并无毒症,这药碗上不知是否留有残证——
      中毒!只有这个解释!
      一不可见毒识毒二不可剖看他脏腑但沈羽澄就是坚信王远棹这是中毒了!
      毒药随喉入腹在他体内遇水吸水遇肤化肤引得出血破脉竟是要人命的狠毒!
      谁人借故?下手对象又是他王远棹一个无害无筹的管家!

      石子幸赶到时沈羽澄已往厨房检查了熬药的砂锅,可这毒药她偏就找认不出!见石子幸来了只焦恼道:“师哥!”
      这一声“师哥”喊的却不是她鸡鸣岛的大师哥,而是雁回山里的小师哥了。

      放下林觅南安顿卧床,安诗言又拉着张令天、弘煠往王远棹房中赶,穿小花园隔数丈远却见门大敞闻吵激然,安诗言还没听个明白沈羽澄就伸长食指举直右臂指着她骂来——
      “你说!是不是你!下毒害了王远棹!”
      安诗言脑中雷碾当场愣呆。
      开口喊冤都不知从何说起沈羽澄的手指却偏过她鼻头走到她脑后——
      “弘煠!我平日待你不薄!”
      弘煠慌得抓住张令天袖子躲到他身后:“张公子,小姐!我冤枉!”
      安诗言从一个大雷中惊醒转身又见沈羽澄往张令天身后扯出弘煠而弘煠死拽张令天袖子两个如花美人一朵花样男子遮其脸捂己耳只看他三人动作——不是老鹰捉小鸡、三美嬉游园是甚!
      若非张令天衣服被扯落肩头露出来在这绿意彩缀间刺了下眼——安诗言就差要说“我也要玩了!”——咽下口水拉开她二人拉上他衣服,安诗言稳重拿态如劝架学子的先生:
      “有话好好说。”
      “没法好好说!弘煠!想不到你面善姣美却心如蛇蝎!枉我当初费心费力救你出关府,王远棹又为照顾你心情带你出韶北散心!你倒好!反咬一口毒液!你是蛇吗?你是不是毒蛇!我今天就要扒了你一层皮!”沈羽澄说罢要动手,安诗言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羽澄,一个激灵就要伸手出去拉架,一双手腕却被张令天一只手握拢扯回。
      手如入枷锁搁上他胸前,张令天的眼睛美得惊心动魄,他笑说:
      “你刚刚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安诗言又是猛抽一口气——
      海神个娘娘!
      什么跟什么!
      这也太刺激了!
      这关头为什么问这个!
      但她不答张令天回头要观战——哦不,劝和——却见更刺激的出现了——
      石子幸已抓住沈羽澄双手将她和弘煠隔开,弘煠嘤嘤啼泣嘴中称辩,沈羽澄还要再扑乃是不得挣脱,只踹脚出去隔空踢她,石子幸却在这时薄怒道:
      “三师妹!休得胡闹!”
      “大师哥!这药是她给王远棹熬的下毒的就只有她了!她嫌王远棹整日缠她便下此狠手!以后我们不顺她意岂不也将死于非命!”沈羽澄又急又怒,弘煠拭泪抬头:
      “王小哥哥死了?”
      “你当然希望他死了!坏女人!坏女人!他死了我要你赔命!”
      “住口!”
      石子幸甩开沈羽澄双手,沈羽澄却被他吼得钉在原地。而弘煠哭声吓停,安诗言更是瞠目结舌,这回连咽口水的动作都做不出来了。
      唯一的舒适感便是,张令天的手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的敲打,像是合歌而击——转头望上他脸,也当真是心有愉悦的曲调。
      石子幸已道:“弘煠姑娘一路与你同车同行,她身上若藏有毒药你会不知?”
      抬袖掩面,唇角勾起。
      “她若藏有歹毒之心又岂会让你安稳走到今日?”
      移目视人,滢滢惜惜。
      “你只说是毒却断言有人下毒,何不先想过其他可能!”
      望石子幸,仰仗托信。
      “十八反者若熟于心间,何来四十九字便叫你丑态尽现!仙师今要是在,定后悔收了你为徒!”
      狐眼流转,看沈羽澄。
      “大师哥!你别诬赖人!我知道!我都知道!那药砂锅里还有大戟、藜芦,与那甘草、白芍反克配禁!但那也不是成毒的理由啊!”
      两间探视,眼角袖沾。
      “他风寒束表五脏虚寒便是大戟忌入,他烦呕损津不止吐逆正中藜芦生怪!但呈血而出乃是西地气候不受养与他体魄紧相干!须得查诊三问方可结诊药验!我若诬赖你!你倒诬赖谁?!”
      续断蚊嘤,凭此壮言。
      “医者仁术!术且第二,先为仁心!你若救人一命便要害人一命何苦如此劳烦!”
      垂泪点落,轻靠伟岸。
      “石、子、幸!你!你太过分了!你教她怎么当大夫吧!”
      忍笑。
      胜得如此简单?

      沈羽澄么,聪明有余但躁妄狭薄。
      至于石子幸……我该说如望……
      还是失望呢?

      “弘煠姑娘,随我进去看看王远棹吧。”弘煠回神,听得石子幸叫她。
      “虽连逢意外,但耽误不得,明日我们便要往西岭城走,前路多得你照顾,这往后——”石子幸看一眼沈羽澄跑走的方向,又扫一眼呆若木鸡的安诗言,“我这二师妹歪了念头,我这小师妹又靠不住——多了两个伤病的,还得多劳你费神。”
      “石公子,应该的。”弘煠点头,随石子幸入房内。

      安诗言的下巴是被张令天抬手合上的。
      绕到她眼前弯腰看她,便见她撅嘴要哭。
      张令天却笑。
      安诗言撅高了嘴。
      “小师妹怎么?”张令天凑近她脸。
      “我活了十九年都没见过大师哥生气的样子,今天见到了,但他却在对三师姐生气!
      “我也没见过三师姐那样生气!
      “这实在是……”
      安诗言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张令天的额头贴上了她的额头,鼻子碰到了她的鼻子。
      “你也没见过我生气呢。”
      可以数睫毛了。
      “……太刺激了。”
      安诗言将张令天推起:“谁说的!二师哥很容易就生气了!”
      张令天想她的话——
      安诗言呼出长长一口气,道:“明日就要走,待在这里闷得慌,那我去客栈找唐爷爷了。”
      ——也有道理。

      安诗言觉得自己高兴的时候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啊不,已不是孩子。
      安诗言清楚自己不高兴的时候也很讨老人家喜欢。
      这不,唐爷爷就是。
      申时初她便在唐家客栈里,现在已过酉时。
      做什么呢?
      边擦桌子——新置的,唐家有钱,要不也不会把客栈开得老远;搬摆布置的气力活有伙计在做,安诗言也就拿个抹布做做样子——边陪唐嗡。
      或者是唐嗡陪她?
      与其说是晚辈与长辈,不如说是小朋友与大朋友。
      这是安丫头和唐爷爷的相处之道。
      “呼呼……说出来心里好受多了,说是要给唐爷爷解闷呢!却不知觉成了吐诉,”安诗言那一张桌子擦磨得反光,“唐爷爷老耳朵生新茧喽!”
      “哈哈!”唐嗡在她身边转走指挥了,又回柜后拨拉起算盘,闻言抬眼看她,白眉也如钩笑意,“安丫头莫再担心,墨国这么大,你师兄弟几个,找都给你找着了,还有甚过不去的!”
      “嘿嘿,也是。”安诗言骄傲,又添补一句,“全赖唐爷爷指点迷津呢!”说罢用力擦起,只想着明日便要分离,抬头多看他几眼——虽养红润色,满盛银白意——
      竟是骤生悲喜。
      喜可再见你。
      已是福缘。
      悲恐再见你。
      怕成……
      怕成……
      安诗言生生扳了思轨,不去填那一词,但跳轨到了哪里,为何想起那一句:
      我愿再见你。
      ……
      所以不要再见。
      ……

      唐家客栈今天不做晚上生意。
      唐嗡说要和安诗言一道回去。
      吃喝一顿,聊表谢意,祝佑前程。
      给安丫头的师哥师姐几个,暖个场子,缓个关系,都卖他老东西一个面子?——唐嗡这样说,安诗言咯咯咯笑起。
      胸中畅意。
      新装上的门扇正在试着松紧,被伙计转来转去。
      一明一灭,一人一跨。
      安诗言主人般迎上:“不好意思打烊……耶?陶陶!”
      拿着把大骨鎏金扇面捶金的金扇子,换了身衣服,还是红红黄黄招摇醒色,脖上银锁也抢目生泽——锁结五个小铃铛,随他走动清悦脆响——这是安诗言中午没注意听的——
      陶一桃见了她一愣,而后笑得乖巧:
      “姐姐。”
      真是!这小模样,比小师哥小时候还要乖上几分!
      安诗言想伸双手揉他的脸。
      安诗言捏到了手里的抹布。
      嚯!别给陶陶揉毁了!
      “你等我啊!”安诗言放下抹布往厨房跑去。
      “老掌柜,是要打烊了么?”陶一桃往安诗言擦干净那张桌前坐下。面向唐嗡。问。
      “我讨杯茶。”
      唐嗡停下笔录抬头看店里——没得手空的伙计——绕出柜台,提来茶壶,翻开扣杯,掺至平满。
      退回算记。
      “多谢。”
      陶一桃道谢,从腰带里翻出一粒银子搁上桌。
      “要不了这么多!”安诗言洗手回来,往身上擦干手上的水,拿过他银子到唐嗡柜前,“唐爷爷,你给他找个钱!这是小朋友我的小朋友!”
      唐嗡慈目展笑,点点她小鼻子,道:“安丫头的小朋友?那就送他这杯茶啰!”
      “嘿嘿!”安诗言收回银子还给陶一桃,“这是我唐爷爷!”
      陶一桃偏过头冲唐嗡见礼,唐嗡回笑又低头做事。
      “我方才是渴了,现在天色不早,要回家了呢。”
      安诗言捧着脸看着陶一桃傻笑。
      笑得陶一桃心里发毛,便开口道。
      安诗言忙说:“哦哦!好!”
      陶一桃站起身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疑惑看她——安诗言才意识到自己跟着他——抓抓头发没头没脑来一句:“啊忘了说!”
      “唐爷爷!我得送陶陶回去!咱们各走各!比谁先到家!”说罢确认了唐嗡听到她的话,安诗言抓起陶一桃手腕,“走姐姐送你回去!姐姐可有好东西送你!”

      天还没有黑,街上很多人。
      陶一桃觉得自己走路的姿势都不太对。
      有点丢人。
      为什么被一个女人这样抓着手!
      “哎陶陶,假话呢,就是我觉得你一个人回家很危险!真话呢,就是姐姐明天要走啦,一天之内遇到你两次,也算是缘分,想多陪你一段路。”安诗言说完这话又摸摸自己心口——
      哎?好像“假话”“真话”换一下也说得通——
      本来嘛!这么漂亮可爱的孩子,谁都想摸摸看!哼!要是遇上坏人给拐跑了去……安诗言想想都替陶一桃爹娘心疼。
      “不过……陶陶,你家怎么走?”

      陶一桃反客为主抓着安诗言走顿时浑身都自在了。
      也不跟她绕路,她身上又没得火影,仍不过是巧了——实在是没有耗下去的理由。
      “姐姐,我到了呢。”
      陶一桃背后是大宅子,安诗言身后还有挖造的一潭池水——这可是流沙不流水、留浑不留清的流沙岭!这孤零零一栋高格比得别人家都成干巴巴一抔黄土……真是有钱人!倒是可以和唐爷爷的宅子作对了。
      安诗言掏出彩陶胭脂盒。
      香气溢散。
      “给!”
      陶一桃笑得艰难:
      “姐姐?”
      安诗言神秘眨眼:“知道你想什么!不是胭脂哦!
      “是我师姐就这小器装装,嗯,这里面是消疤去印的药呢!”
      塞到他手上。
      “特别管用,姐姐我前些日子比你伤得深重,现在全好了!
      “所以别担心你脸上——陶陶长大后,一定会有好多小妹妹喜欢你呀!嘻嘻!”
      陶一桃看看手中圆盒,又看眼前调逗圆脸。
      而圆脸后,水中有淡白早出的月,圆尚欠奉。
      上前几步。
      逼近。
      “如果,陶陶生得丑,受了伤,姐姐也会带他去医馆、送他伤药?”
      安诗言随他往前而退后,想也没想道:
      “如果陶陶是个丑八怪,我还对你好,你又会不会问,是我同情你呀?”
      ……歪理!
      安诗言“正经”过后突然要笑,便“先笑为敬”兀自道:
      “噗……陶陶,你别板着脸嘛,小孩子就要有个小孩子的样子……怕学堂里有人笑话你用胭脂?嗯……你回去就把药膏挖出来!换个药瓶子!但是名字还是要用我的!就叫‘陶陶膏’!
      “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为什么要叫陶陶膏吗?”
      安诗言留没说明的笑话,自己先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不生气。
      只是觉得她蠢。
      花枝乱颤?
      是不是这个意思?
      笨女人——
      没杀过的这种人。
      ——很想试试。
      “因为……噗……呼——”
      安诗言笑够了,揉揉自己的脸颊:
      “这是用核‘桃’做的、这是用彩‘陶’装的,这是给陶陶用的——所以,它就是陶陶膏啦!”
      安诗言揭开“谜底”,陶一桃毫无反应。
      “是给陶陶独一份的呢!”
      原先她用的时候是拿的小白瓶续装,这胭脂盒装还真是只此一个。
      陶一桃这回笑了笑,又上前几步,压她往后。
      快要踩线的时候,安诗言却双手扶上他肩膀。
      收了方才癫狂,停住笑也停住步。
      “陶陶啊。
      “我在流沙岭,认得的,就是你和唐爷爷了。
      “我会想你,也会想他。
      “要是陶陶以后在流沙城口渴了,去唐爷爷家讨茶喝……他若不忙、你若不急,帮姐姐多陪陪他。
      “姐姐怕再见不到他。
      “姐姐想再见到你的。”
      隔空身子,攀上肩膀,安诗言礼抱了抱他。
      推开。
      “我走了。”

      “姐姐。”
      陶一桃抓住她肩膀不让她走。
      “怎么了?”安诗言看这孩子。

      犹豫。
      拉她入怀。
      这一下抱实了。
      “没什么。”
      在她耳侧道。

      太阳和月亮都在天上。
      白天和黑夜并非一线之隔。
      那个女人却脚踩在水土交界。
      虚实线上:
      是推、是拉?是死、是生?是杀、是……爱?
      呵,爱谈何!
      无非是,那池水岸,黑影遏。
      金扇折。

      天没有大亮。
      石子幸一行十一个人整装。
      啊是九个。
      西行以来安诗言破天荒在卯时醒着。
      并不是因为马车里有两个躺着。
      要跟唐爷爷告别啊。
      吸吸鼻子。
      原来这个时辰的空气是这样清冷的。
      久不早起,快都忘了。
      但是凉冷得人好清明、鼻子也好清明。
      最后一个站出一步要跟唐嗡说话的是安诗言。
      最后一个站出几步的小丫头直接抱了那个老头子。
      隔着小袄子。鼻涕糊上他胡子。
      唐嗡悄悄跟她说别让他们发现笑话了,快在爷爷身上擦擦。
      安诗言就当真埋深脑袋使劲在他身上擦擦,低低说爷爷保重。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道:
      “大师哥在房里留了房钱,唐爷爷记得收拣呢。”
      现在找出奉还已是来不及,唐嗡只张张口又不知何话。
      安诗言又说:“要是我的小朋友来找您讨茶,您不收他茶钱便是呢!”
      见唐嗡这才展颜安心下来,安诗言笑鞠一躬。

      转身泪如雨下。

      我也不想用脑子,可是我的鼻子很灵啊……
      因为喜欢吃很多好吃的。
      很多很多种味道。
      每一种都不会弄错。
      陶陶膏我都用掉一瓶了。
      怎么说服我,是我闻错了呢?

      你是谁!
      你是谁啊!

      安诗言站在马车下哭得抽起,身后唐宅已合阖沉声。
      张令天上前抱她,从头到背抚慰拂顺,感受怀中人惊痛惧恨。
      但安诗言在他的怀中碎乱安稳——
      泪眼伤神,怯目失魂,遍寻四觅,找准一人——
      推开张令天竟是留恋半分也不生!

      “大师哥呜呜!”
      石子幸接住一团伤痕。带新寒。
      那边余温乍冷。

      但张令天独站在昏晨里。
      说:
      温不足,何余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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