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樱桃琦

29、(二十八)

　　又是一年农历腊月三十，春丽与往年一样刚从镇上采买年货回来。还没来得及卸下背上的背篓，突觉身上一轻。
　　她回头，见紫龙已双手替自己取下背篓，忽就记起去年今日，王虎替自己卸下背篓的情形，呆愣原地好一会，春丽才勉强笑笑，问，“紫龙，你怎么来这屋了？”
　　紫龙放下背篓，回以一笑，“今天除夕，师父让我过来帮帮你。”
　　“平时我都做惯了，也没什么好忙的。倒是紫龙你，一年到头也没个歇息，正好趁这时候好好玩玩才是。”
　　自王虎走后，童虎对待紫龙更加严苛。这一切，春丽都看在眼里，说这话时，自然拉了紫龙的手，要他在厨房灶台前的小凳上坐下。
　　这一拉一触，紫龙皱了眉。看春丽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不由分说，反将春丽一双冰冷的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手掌中。
　　温暖自紫龙的掌心传来，春丽抬头，见他专注的神情，不知怎的，热度从心里窜上来，脸越发红了。
　　不是没有过亲密接触。相反，从小到大，他们一同读书，一道玩耍，像这样的握手，早已不是第一次。一直以来在春丽的心中，紫龙是比朋友更亲昵，比玩伴更亲近的重要的存在。随着掌心之间的暖意流转，春丽懵懵懂懂的觉出，在重要之外，紫龙于她，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特别的感觉。
　　紫龙很清楚自己的心意。他喜欢她，这种喜欢
　　绝非自幼相伴成长的兄妹情，而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牵绊。不想细究这样的情愫究竟始于何时，可他到底有了想要与她一直在一起的念头。当然这种所谓的在一起，在十三岁的紫龙想来，也无非是一同吃饭，互道晚安的共同生活而已。
　　春丽很快发现自己的脸热了，手暖了，跟着心也跳快。她有些害羞的抽了手，随口说出今天下山听到的镇上的见闻，好像那样便能自在些。
　　“今天我在镇上见到了天佑哥。他告诉我，今晚镇上可热闹了。为了庆贺新年，除了像往年一样摆集市之外，还有舞龙舞狮和放烟花呢。”
　　“听起来的确很热闹。春丽，你想去看吗？”看春丽很是期待的样子，紫龙发问。
　　谁知春丽摇头，复又平静了下来，“想归想，可我们要去了，师父一个人在家…”
　　“是啊。如果我们下山去看热闹，师父就更孤单了。”虽然想让春丽开心，可紫龙到底放不下师父。
　　往年除夕夜，三个孩子都会待在家里，或写字，或猜谜，又或是打打闹闹，陪着师父守岁。今年少了一个王虎，另两个孩子说什么也不会丢下师父一人。

　　“谁说我要人陪了？”
　　苍老的声音响起，两个孩子都不约而同的看向门口。
　　两个孩子的心意，童虎都已看在眼里。他拄着拐杖，缓缓进屋，口中念叨，“唉，人老了，天一黑就犯困。一会吃完饭，我就想早点歇着了。倒是你们，下山看看热闹也好。到时跟我说道说道，就算解闷了。”
　　“师父，你是真的想早些歇着？”春丽半信半疑，走上前扶着童虎，又看看紫龙，“可不许骗我们。”
　　“呵，师父什么时候说过谎话？”童虎宠爱的看着春丽，“吃过饭就下山去吧。别待在这儿吵我睡觉。”
　　到底还是孩子，听师父这么说，春丽信以为真，低了头，高兴得在童虎脸上亲了一口，“师父最好了！”
　　好久没看到春丽这样开心过，紫龙亦是满心欢喜的对童虎说：“谢谢师父！”

　　吃过晚饭，两个孩子特意为师父铺好床，这才结伴下了山。
　　一路上，两人相互猜谜，边说边走，许是心情好的缘故，一眨眼就到了镇上。
　　天色虽早已暗了下来，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灯笼倒把天照红了半边。
　　集市一如往年的热闹，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儿令人目不暇接，传统小吃飘出诱人的香味儿。因为人多，紫龙拉了春丽的手，朝前走着。但每每见了女孩喜欢的精巧玩物，紫龙便会止步，拉了春丽问，“喜欢吗？”
　　“不，”几次摆手后，春丽催促，“紫龙，这些东西等明天再看吧。我们现在快些走。我怕错过舞龙舞狮。”
　　“好。”紫龙点头，拉紧春丽的手，朝了集市尽头走去。

　　好不容易出了集市，两人来到一处平坝，那里正好围了一群人。伴随震天的锣鼓声，叫好声是一声高过一声。
　　于是两个孩子慢慢挤了进去，终于见到人群中心，随鼓点而动的“两头狮子”。
　　但见那狮头色彩艳丽，制作考究，眨眼张嘴，好不可爱。舞狮者随了鼓点锣声，做出各种动作，使得那狮子时而奋起猛扑，时而憨痴抓痒，时而审视，时而酣睡。另有迎宾，施礼，出洞，惊跃，发威，过山，上楼台等等一系列的精细动作，令其活灵活现，威猛如生。
　　“好！”又一个上肩(舞狮头者站在狮尾者肩上)动作之后，春丽拍着巴掌，脱口叫好。
　　却见那“狮子”，“唰唰”两下，飞快的朝了她眨巴两下眼睛，看得春丽更是欢喜。
　　“紫龙，紫龙，你看见了吗？刚才狮子朝我眨眼睛呢！”
　　“嗯，我见了！”紫龙应声。发现这头“狮子”总是面向他们所站的方向，来回舞动。紫龙猜度，舞狮之人或许与春丽相熟。

　　紫龙怀着这种想法直到舞狮结束，待那舞狮头的人摘下狮头一看。果不其然，春丽即刻出口唤他，“天佑哥！”
　　“春丽，你真的来了！”天佑匆匆与同伴道别，三两步走过来，对了春丽说：“今天白天听你的口气，我还以为今晚你会在山上陪童师傅。”
　　“我师父说要早些睡，所以我才和紫龙来了呀。”春丽说着，拉过紫龙，有些嗔怪道，“倒是天佑哥你，怎么不说今晚是你舞狮呢？”
　　“呵呵…”天佑干笑了两声，便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头。
　　王虎走后的这半年时间，春丽几乎每三五天就去到镇上。一是到码头上，向那些长年跑船的人打听王虎的下落。再就是去到王婶家照顾受伤的天佑。
　　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天佑红到耳根的脸，有的事紫龙自然明了。
　　“天佑哥，看见你的伤都好了，我就放心了。”春丽打破三人之间的沉默。
　　“这还得多亏春丽你的照顾。”天佑再度抬头，诚心邀请，“对了，一会放烟花，我家人已经在那边的角楼挑了好位子。你跟翠儿是好朋友，不如我们这就一道去吧。”
　　“嗯…”春丽下意识想要婉拒，一时间又不知如何应对，抬眼看了紫龙。
　　“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默契的接过春丽的话，紫龙向着天佑微笑，说出了令春丽倍感诧异的话，“其实我们一早就找好看烟花的位子了。但还是要谢谢你！”
　　“是吗？”天佑问出这话，眼睛却看着春丽，似乎想要得到她的证实。
　　“嗯，是的。”强忍心中疑惑，春丽故作笃定的点头。
　　“那就，只好我一个人先过去了。”天佑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落，说了这话。
　　“嗯，天佑哥，新年快乐！还有代我向婶子和翠儿问好。”
　　春丽说完，紫龙也向了天佑笑笑，轻道一声，“新年快乐！”
　　天佑这才仔细打量了春丽身边，这个叫“紫龙”的少年，然后匆匆道一声，“新年快乐！”，便朝了角楼方向而去。

　　“紫龙，刚才你为什么说我们都找好位子了？”
　　“因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想跟他去角楼那里。”
　　也许是因为紫龙读懂了自己的心思，春丽听到这话有种莫名的快乐。可下一秒，她又不得不担心，他们究竟到哪去看烟花。
　　看出春丽的担忧，紫龙胸有成竹道，“放心。下山时，我就看好了，角楼对面的山崖位置就很好。既看得清，又不必跟人挤。”
　　“原来你一早就想好了。亏我还被蒙在鼓里。”想要假装生气，嘴一撅，春丽顺了紫龙手指的方向看去，立时又担心起来，“难怪你说没人挤。那山崖好陡，一般人怎么上得去？我看还是算了吧，紫龙。”
　　“没关系的。”紫龙摆手，坚持道，“你忘了我有功夫吗？那种程度的山崖，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一会儿，我就背你上去。”

　　“春丽。”
　　“嗯？”
　　“刚才你为什么不愿意跟天佑去角楼那看烟火？”背着春丽走在峭壁上，紫龙如履平地。
　　“因为，”趴在紫龙的背上，春丽贴在他耳边小声说：“因为我知道你跟他们又不熟，去了要是没话说多没意思。”
　　“就因为这个？”紫龙少有的追根究底起来。
　　“还有，”伸手搂他的脖子，春丽满足的趴在紫龙背上，“嗯，我也不喜欢人多。就想跟你单独在一起。”
　　笑从心底溢出来，紫龙又问，“那你不怕风大？”
　　“不怕！”
　　“不怕天黑？”
　　“不怕！”
　　“那有什么是你害怕的？”
　　春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淘气的戳了戳紫龙的后颈窝，“我怕我太沉，回去的时候，你背不动。”
　　“谁说我背不动？就是十个你，我也能在庐山走个来回。不信你看。”少年意气一上来，紫龙背了春丽走得更快。

　　等上了山崖，两人在一处稍显平缓的地方站定。又等了不多会儿，便见到一簇夺目光彩在深黑夜空极尽绽放，如盛放的花朵，绚烂异常。随后“嘭”的一声巨响，声音似在山谷间回荡，而那烟火早已消逝不见。
　　春丽正要惋惜烟火坠落得太快，突见第二个，第三个，一声声，一簇簇，烟火接二连三的绽放在黑夜里，红，黄，绿，蓝…她竟也看不过来，数不清了。
　　“紫龙，你看，那儿又一个！”因为烟火迸裂的响声太大，春丽本是双手捂耳，可见了璀璨烟花，又忍不住手指夜空。
　　紫龙移步，站到春丽身后。在她又一次伸手指向天空时，他贴了她身，双手从后帮她捂住双耳。她的长发香气随夜风袭来，紫龙清楚的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