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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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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漆黑的床底,他蜷缩着,浑身发抖。耳边传来亲人的呼喊与惨叫,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他知道在这漆黑床底之外,他的亲人们一个个惨死刀下。十指紧按地板直到关节发白,他仍旧是挪不了,动不得,全身的反应只剩发抖——怕得发抖。
待一切安静下来,他终像蝼蚁一般爬出床底,湿润的手心竟染了红。
那是今天早上妈妈为他煮的红鸡蛋给染上的。两个鸡蛋被他高高兴兴的拿在手里,又囫囵咽下肚。来不及洗掉染上手的红,就缠着爸爸要生日礼物。姐姐打趣他是个贪吃鬼。哥哥笑他是个顽皮小子…
可是,此刻,他们都没了生气。瞪着眼,淌了血,任他怎样都摇不醒,唤不回。
不是,不可能!他不信,宁愿他们只是睡着了。可那一双双瞪大的眼睛盯着他,死死的,像是柄柄利刃剐心。一声声质问在脑海中盘旋,“为什么不救我们?王虎,为什么你要躲在床底不敢出来?为什么?”
王虎突然恨起自己来,比恨那些杀了自己亲人的强盗还要恨!
“你害怕,你是个胆小鬼,你害死了全家人!”一个声音自心底响起。
就这么被自己逼到死角,自我保护的本能又使他内心出言反驳,“不!我,我,我只是个小孩。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王虎的感觉糟糕极了,他感到自己的心在淌着血,就像家人的身上淌血一样。只是,他们死了,血流干了。剩下他一人,心口的血还在淌,怎么止也止不住。
颓然跌坐,他不知道究竟要怎样才能让自己好过一些。而那两个声音又对峙起来…一边是内疚自责,一边是自我宽恕。他头痛欲裂到整个人都要被活活撕成两半!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平稳语调中带三分质问,“你这样做与强盗又有什么分别?”
这声质问终是压得他再也透不过气。于是,大声疾呼,“不!不是那样的!”
“不!不是那样的!”
一声疾呼将紫龙从睡梦中惊醒。缓缓的起身,揉眼,短暂迷糊之后,紫龙看到旁边床上,坐直了身,只穿一身单衣的王虎。
五老峰初夏的夜,仍有凉意。紫龙披衣下床,走至王虎床边,顺手取了那床上搭着的王虎的外衣,递了过去,轻声关切道,“做噩梦了?”
“要你管!”兴许是梦魇使他太过压抑,兴许是对梦中响起紫龙前几日的问话产生本能的排斥,王虎的这一句,几乎就是怒吼。
拿了外衣的手停在半空,借着透过窗户的皎白月光,紫龙看到王虎瞪大的一双眼中满是愤懑,微张的口略带喘息,额上豆大的汗珠顺了鬓角滑落,掩饰不住的终是他内心的惊惶不安。这就是那个平日里骄傲好胜自信满满的王虎,师兄王虎。紫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看见了王虎的惶恐难安。那么他一定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又或者记起不愉快的往事,毕竟,王虎他,也是孤儿。
将手中王虎的外衣轻轻放在他手边,紫龙转身,相似的命运让他此时忘记了生气。
柔软的触感将他的视线下移,朦胧月光下,王虎看清了紫龙放在他手边的东西——外衣!(他居然…)想到这儿,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王虎心中因那句问话而起的,对紫龙的怨愤早已消失无踪。可他到底是骄傲,低了头,却不知为刚才的冲动说些什么才好。
寂静深夜中忽然传来清晰的水声,戛然而止。随后是陶瓷水壶搁置在木桌上的轻微声响。
没有心思细想紫龙的举动,王虎仍旧没有抬头,抓起外衣一瞬,平和的声音再度响起,“水在桌上,我先睡了。”
(“诶…”)心里唤他,却无法张口,热度蹿上了脸,王虎羞愧难当。
穿了外衣坐在床上,有那么一会,王虎看向黑暗中木桌的方向,莫名的暖意填充心房,倒有些胀得难受了。动了动嘴,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出不了声,只好作罢。心知,对于紫龙,他到底是说不出感谢的话来。于是复又脱衣躺了下来。
记起刚才的那个梦,他突然很想念家人。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他是家里的老小,是众人疼爱的顽皮小子。他的家境殷实,过年过节总有好多吃的玩的。还有过生日…生日,他的七岁生日,那一天,该死的强盗闯进院落,抢夺财物,挥刀杀人…王虎的头突然有了炸裂般的痛。
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可怕的回忆中挣脱出来,怕再次回到那个真实的梦魇里,他宁可不睡。
睁着眼,大约挨到后半夜,听旁边传来紫龙均匀的呼吸声,王虎不免想到春丽。
(是啊,难怪她会喜欢跟他玩,至少他没有自己这样的坏脾气。)
王虎这样想着,又记起这两天眼见紫龙春丽两人玩在一处,心里更不是味儿。翻来覆去,等到天蒙蒙亮,终于一个翻身下了床。
春丽习惯早起,因为这一天下来就数早上的事最多。先是要烧柴生火,准备做饭。再是要去打扫师父的房间,顺带看看师父有什么需得着自己的地方。最后还怕男孩子们因为练功太累睡过了头,误了给师父请安,得趁师父不注意的时候去那边瞅瞅。
嗯,所以,这一天要做的家事,她得在出了自己房门之前想好。
这个早晨,正当春丽琢磨着中午给大家做什么饭菜时,她房间的门被突然敲响。
“谁?”抵不过满心的好奇,不等对方回话,春丽便从里将门打开。
“师兄!”
双手背在背后,双眼充血发红。这是吵架后第一次王虎主动出现在春丽面前,她自然是吃惊。
“给!”肯定她会喜欢,王虎二话不说只将背在身后的左手伸到春丽面前。
“好漂亮的花!师兄,你刚摘的?”看着这一大束五颜六色不知名的花,春丽一下就来了精神,高兴的接过,双眼盯了那花,头也不抬的问着王虎。
“那是!喏!你看,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呢。”左手指了其中的一片花瓣,示意春丽,他这次可是没说假话。
“我这就把它插在瓶子里。”春丽说完,走到床头,取了旁边木柜上的一个白瓷水瓶,倒了水,插上花。
“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他说,扬了头,有些自得。
“以后我过生日,真的不用特意送什么的。有这个就很好。”见王虎主动过来和好,春丽道出心里话。
听出春丽指的是木偶的事,他摇头,认真道,“我那样做是因为你喜欢。”,倔强的将右手一直藏于身后,在春丽开口之前再次说道,“我已经决定了,今年的压岁钱要都攒起来,明年你过生日给你买个好的!”
“可…”
“诶,该给师父请安了。我走了!”截断春丽拒绝的话,王虎飞快转身,在背对春丽的同时将右手置于胸前,一溜烟的跑出了屋。
春丽无从知晓,王虎藏起的右手上,有的只是清晨摘花时被岩石划下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