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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四章 局外人,凤求凰 ...

  •   琴音轻灵跳跃,曲调热情而大胆,似在诉说心中爱慕之情,郎情妾意满是愉悦。不难听出,弹琴之人将爱慕之情倾注于琴音之中。这船上如今也就我们三个人,想必是初音在弹奏。
      看不出,身为护卫的初音,竟有这样一手好琴艺!
      紧接着,一阵清长悦耳的笛声也附和进来,笛声清脆却不突兀,恰好压在琴音的韵律之下,配合的天衣无缝,仿佛眼前是一幅绚烂多彩的花丛,两只嬉戏追逐的彩蝶,翩然飞向天际的画面。
      殇禾?
      头脑蓦地一片空白,心中隐隐作痛,难道殇禾对初音也有情谊?殇禾如今未曾婚配,谈情说爱又何尝不可?仔细回想这一路走来,似乎都是我一厢情愿,他只是被动的服从我的安排。即使是照顾我,无非也是因为我的身份,他的责任……
      呵,我无声的暗自嘲笑,失落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罢了罢了,他的伤势,自有人去关心了,我自始至终不都是一个旁观者么?
      ……
      出海已经有七日了,这些天风平浪静晴空万里,可是于我而言真真是度日如年般的煎熬,因船上只有我们三人及一只晨之兽,初音身上有一种汕图城出产的灵石,可以借日光驱使船行,所以大多数闲暇无事的时候,都能听到初音悠闲的琴音。
      初音的琴技实属上乘,听琴的确是一种享受,可是如果没有殇禾在一旁与她讨论乐理,甚至偶尔还会附和一曲,或许我也时常在甲板上惬意地品茗赏琴。
      下棋,弹琴,唱歌,作画,聊天,吟诗作赋,他们还真是闲情逸致……
      而我这个废柴,只敢大部分时间都卧在房中看书。
      因为实在很不想见到他们志同道合的模样。
      甲板上又传来初音愉悦爽朗的笑声,还真是其乐融融啊……
      一把将手中的书扔到墙角,掀开被子捂住脑袋,遏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罢了罢了,别想了。
      闭上眼睡了一觉,直到晚膳时初音来敲我的房门。
      “阿离,一会儿用过晚膳我们可以聊会儿么?我……”说到这里初音停了下来,有些羞赧地埋头嗫嚅道,“你们都是翼族人,你一定知道殇禾的喜好,我,我想多了解殇禾一点……”
      这话有如晴天霹雳,我登时怔在那里不知如何面对。忍不住微微蹙了下眉头,勉强笑道:“你不知道我失忆了么?我根本就不了解他。”说完不顾初音一脸的难以置信,便匆匆走了出去。
      晚膳如同嚼蜡,食之无味。初音时不时为殇禾布菜,殇禾也不拒绝,只是礼貌客气地道谢。心里堵得发慌,若照此发展下去,殇禾会不会到汕图城以后就向初音提亲?可是我们不是要回翼族么?难道殇禾准备带上她一道?
      也对,初音不仅长得出众,又是护卫,武功自然不在话下,这几日我也发现她连琴棋书画都十分精通,若我们一较高下,无疑是我自取其辱罢了。
      “你们慢用,睡久了有些闷,我上去透透气。”我霍然起身,眼睛直直盯着只吃了几口饭的碗,准备离去。
      “阿离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你看你晚膳才吃这么点。”初音神色担忧地看着我道。
      “要是饿倒了我可不会照顾你。”殇禾在一旁冷声道。
      我背过身,泪水不争气地蓄满眼眶,深吸口气,淡淡开口道:“我没事。”然后,迈开沉重的步子,头也不回的默默离开。
      或红或紫的成片晚霞如柔软的缎带一般绵延在天边,潮湿的海风携着海鸟的清啼缓缓流动。
      深呼吸,果然是我太不清醒了。殇禾不是一直都对我冷冰冰的么……
      “喏,吃点东西。”殇禾冷冰冰的声音陡然出现在耳畔,令我小小的震惊了一下。
      我的身体似乎不受控制,只是低着头木讷地接过他手中端着的几块糕点。
      “汪洋之魄是汕图城的王族至宝,初音会向女王陛下引见我们。”王族至宝?女王陛下?我又开始混乱了……
      看样子初音在汕图城的地位也是举足轻重的,莫非,这几日殇禾与初音相处,是为了得到初音的信任么?
      这样自我安慰一下,心情豁然开朗。于是拿起一块糕点乐呵呵地咬了下去。
      突然觉得,事情也许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
      接下来的几日里,我不再时时刻刻卧在房间里看书,偶尔也会到甲板上晒晒太阳,听他们合曲,或是对他们的一局棋指手画脚,或是对他们题的字画评头论足。
      虽然也会觉得初音对殇禾的热情令我甚为恼火,但想着之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觐见女王,取舍权衡下,也便作罢。
      届时与女王再作商议,关于汪洋之魄一事。
      第十日午时,澜珠岛已经出现在视野里。看见越来越近的澜珠岛,总觉得有丝不安。
      初音很是激动,我原本以为澜珠岛不过像是琼海上的一粒珍珠,可是当澜珠岛近在眼前时,才发现自己的渺小。
      高山,瀑布,雨林,山前繁华的汕图城。
      听初音讲,整个澜珠岛呈半弧形,如捕鱼的篱笆,再者靠海吃鱼,这里又风景如画,故而王城取名为汕图城。
      我们靠岸的地方属于汕图城的港口,行路不过一刻便能入城。
      这一路,所有见到我们的行人纷纷行礼避让,令我我不禁感慨,初音果然是位高权重之人,难怪能轻易将我们带入王宫觐见女王。
      一路畅行无阻便来到王宫的主殿外,初音回头对我们吩咐道:“我先进去通报,你们在此等候。”待我们点头后她便兀自推门进去。
      汕图城与我梦中的翼族王城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略显焦热。
      不多时,主殿的门从里面拉开,厚重的大门发出沉闷的声音。
      门两边垂首各立着两个男侍齐声诵道:“女王陛下传召——”
      心中忽然一跳,见殇禾已经迈步,我的脚步竟也不由自主地往殿内走去。
      来到高台前,正欲下跪行礼,只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不必多礼。”
      我倏地一惊,抬头讶然道:“初音?”
      那高台上,穿着雍容华贵,佩戴金簪银花,睥睨天下的女子不正是当初那个热情直爽的初音么!
      “大胆,敢直呼陛下的名讳!”高台下一个随侍的女官怒斥道。
      “婵儿闭嘴,阿离是翼族的王后,直呼寡人名讳也无妨。”初音淡淡笑道,但她的笑意不达眼底,甚至带着浓浓的讽刺。
      这话不是骂我贵为一国之母却连王宫贵族这点礼仪都不懂?
      暗自冷笑,我忙福身道歉:“只因陛下之前为寻找琼蛟微服出巡,阿离不识,逾越之处还望陛下海涵。”是你隐瞒身份在先,彼此顺着台阶下,若还唇枪舌战绝不是一国之君的度量。
      而且,还有正事要商议。既然是初音,那应该更清楚我们的来意。
      “此番……”我正准备开口,初音突然打断我的话:“水魄是我族至宝,只能为历代帝后所有。不过,倘若殇禾愿留下来做君后,由他赠予你,寡人绝无异议。”
      “君后?”这话犹如晴天霹雳,劈的我难以置信。我登时手足无措,垂首立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
      殇禾在一旁沉默不语。初音在高台上冷冷说道:“没错,我只有这个要求。你们可以考虑一下。婵儿,安排他们去偏殿休息,寡人还有正事要忙。”初音说完,便要起身离开。
      好你个初音,这些日子装的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如今摇身一变,竟是手段凌厉的女王!
      “等等!”我忙出声制止。初音一怔,低头俯视着我,嘲讽道:“还有何事?”
      “我要和你赌一次!”我咬牙切齿怒瞪着她,心中忐忑不安,只感觉心脏砰砰直跳。昂着头,气愤夹杂着激动甚至连手臂也有些微微颤抖,表面却尽可能的使自己看起来十分平静。
      初音冷笑一声,嘴角一挑,缓缓步下高台:“呵,赌什么?琴棋书画?骑射搏击?阿离,寡人自小接受王族最严苛的栽培,不管赌什么,你都没有转圜的余地。”
      “自然不赌这些。”我得意地仰头一笑,“以汕图城后面的高山为界,我们将自己署名的物品藏起来,给予提示,由对方去寻,两个时辰为限,输了的人无条件听从对方一个要求。”
      初音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也不卑不亢地直视她。
      大殿里静的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气氛凝滞地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良久,初音美目微眯,笑道:“有趣,寡人接受你的赌约。明日午时,我们在殿前相见。”说完朝着我走了过来,直到与我擦身时,她才轻声说道,“我会藏到一个你绝不可能发现的地方。”
      说完又对殇禾粲然笑道:“殇公子,稍后晚宴时寡人会派人来通报,长途跋涉诸多辛苦,先去寝殿休息下吧。”
      殇禾微微拱手回礼:“谢陛下记挂。”
      初音点点头,转身时避开殇禾的视线,恰好能让我看到她报以一个胜利的微笑,才慢慢往殿外走去。我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忿忿地瞪了眼殇禾,匆匆跑出了大殿。
      我究竟是怎么了……
      以往若是听到有人喜欢殇禾,我也不曾这样不顾后果地胡来。可是就在前一刻,我竟然这样赤裸裸地去挑衅一个女王的尊严。
      可是……我茫然无措地抚上心口的位置,直到现在,那里依然跳个不停。
      良久,待我回神过来时,已经夜深人静。而我不知不觉立在一处不知名的花园里。月色怡然,环顾四周,似乎没有人烟,倒是空气里,流动着淡淡的夜花香气,沁人心脾。
      我借着夜色往园门走去,这时影影绰绰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走了过来,下意识般,便往暗处躲了去。
      “看来陛下对那个准君后是动真心了,竟然让我们在除夕前准备婚庆大典。”是一个女子的声音,看样子,应该是宫女。
      “不过他们倒是般配的很,陛下丰姿绝色,准君后也是一表人才,而且你看刚才在御花园用晚膳的时候,分明就是两情相悦嘛。”另一个宫女笑道。
      “不过我听说那个叫阿离的和陛下定了赌约,估计是与准君后有关,真是不自量力啊,呵,明天有好戏看了……”说话间人影已经渐行渐远,声音也越来越淡。
      后面的谈话内容我已经无心再细听,只觉得刚刚纾缓的情绪又开始郁结。这时突然听到身后一个清冷熟悉的声音:“原来你躲在这里。”
      没有回头,只觉得心中怅然若失,泪水失控般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圆润晶莹。
      “阿离……”说话的同时一股外力猛地一拉,我重心不稳跌进了一个温暖怀抱,头脑轰然一震,忘记了哭泣,只闻到淡淡荷香萦绕令人安心,如此熟悉。
      可是今非昔比,我自是知道殇禾对王的衷心,况且,他对初音……我又怎敢坦诚面对?到底我该如何自处?
      我正欲挣扎,殇禾却越箍越紧,忽的只闻耳畔一声轻喃:“阿离……”这一句轻言细语登时弄得我不知所措,倒抽口气,才发现殇禾身上还夹着一丝淡淡的酒气。
      我松了口气,大约是喝了酒,有些神志不清。
      可是……蓦地一惊,殇禾的酒量,应该不止这个程度!犹记得我们刚离开翼族的时候,我醉倒了他都没事!
      我小心翼翼地拉开他紧扣在我肩上的手,回身看向他。只见他一脸醉意朦胧,凤眸迷离地看着我,脸上隐隐泛着一丝异常的浅红。
      莫不是初音在殇禾的酒中下了药?如此低劣的手段,殇禾又怎么可能……“殇禾,初音对你做了什么?”我抓住他的臂膀心急如焚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可能是轻易中计的人。
      他怔忡片刻,盯着我喃喃道:“没什么。”说完又是猛地一拉,将我束缚在他怀里。
      我这才放下紧绷的神经,不管怎样,没事就好。
      “阿离……”殇禾含糊不清的声音在头顶飘出。我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问道:“什么事?”
      静默良久,他又含糊不清地说道:“没什么。”闻言我那紧紧提起的心随之又沉沉落下。
      “阿离……”不过一会儿,他又开始兀自低喃。
      我忍无可忍,在他怀里闷声怒道:“我饿了!”
      “我不饿。”殇禾竟然孩子气地回了一句,语气如同撒娇般地哀求道,“再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只感觉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下巴靠在我的头顶,沉沉的。我回抱住他,此时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满满地填充,第一次,不同以往我撒娇任性时寻求依靠抱住他的感觉,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种拥抱自己心爱之人的眷念和不舍。
      我是彻底没辙了,就这样吧,哪怕只是一瞬间。一瞬间,发自内心的依靠……
      哪怕下一刻,我是翼族的王后,而他是翼族的巫师……
      我还是会把这个人的怀抱,深深地记住,永远的放在心底……
      夜色渐浓,光线黯然淡去。花园里更显寂静,只有我们彼此相拥的叠影,如果时间就这样停驻,那该多好……
      第二天待我起来时已经接近午时,晴空万里,天气甚好。
      暗叹一声“糟糕”,差点误了正事,便慌慌忙忙翻身起来。
      突然想起昨晚的事情,不由得脸上有些发烫。
      昨夜在花园里大概是有些激动过头,又饿又困,不知不觉便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殇禾将我抱回了寝殿,然后悄然离开。
      他,应该并无大碍吧……
      寻思着推开房门,才发现门外空空荡荡并无人影。
      回头看向桌上,并没有备任何吃食,顾不得其他,便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出门顺着回廊走了一小段路后才惊觉,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住在哪里。昨晚是殇禾抱我回来我自然是不记得路,而且如今殇禾也不在这里,更奇怪的是,我走了这么一段路别说人影,连只蛾子都没有。
      初音啊初音,做事还真是不留余地。莫非是想让我直接自己弃权?
      抬头看看天空,烈日高悬在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正中,刺目的阳光令人有些晕眩。
      不由得心中气结,昨晚到现在都未进食,连肚子也开始隐隐作痛。忍着痛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回廊里乱窜,又急又担心,突然一团银色影子从一旁的草丛里窜出来,随即一句语带抱怨又急切的话语传来:“离,初音已经在主殿外候着了,你怎么还在这里瞎逛?”
      我怔怔地看着前来“营救”的小银,甚是喜出望外,惊喜道:“太好了,我迷路了。”
      “迷路?真是丢人。”小银扔给我一个轻蔑不屑的眼神,“这次赌约是你与初音定下了,我和殇禾都不能帮忙,你自己小心。”说着往前带路。
      “嗯,我知道。”我沉沉地应了一声,便跟着小银往主殿赶去。
      直到我抵达主殿门外时,已经有不少宫人在那里候着了,人堆前,殇禾正与初音交谈甚欢。见我到来,初音立刻迎上来挡在我面前,趾高气昂地看着我笑道:“还以为你是害怕了不敢前来。”
      我恨恨地瞪着她,冷声道:“不是说好午时么,我不就是瞅好这个时辰才来的。”
      “好吧,既然来了,那就开始准备吧。”初音说完也不多话,直接挪开身子,我方才看到她身后的人堆中间置了一张方形长桌,上面分两列放着红色和蓝色各十个方漆石盒,约摸四五寸长,三四寸宽高。
      初音指着红色的盒子道:“这种石头是澜珠岛上所特有的一种磁石,而寡人会将署名的物品放在其中一个盒子里上山藏起来,一个时辰后我们再到这里汇合,各取一副磁石感应罗盘,再上山寻对方藏的盒子。”
      我愣了愣,其实昨天考虑不周一冲动才提出这个赌约,我一个陌生的异乡人比之初音自幼生长在这里,胜算的确很小。罢了罢了,如今骑虎难下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好。”我点头应道,心里却在低估一会儿要怎么刁难她。
      初音自信满满地笑道:“既如此,便开始吧。”说完已经提起桌上的毛笔,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张手绢,署上自己的名字后,放入其中一只红色的石盒,然后睇我一眼。
      我思索一下,身上似乎也没有手绢一类的物品可供书写,便央一旁的宫人取来一张纸,上面署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放入一只蓝色的石盒里。
      初音见我弄好一切,便满意地笑道:“走吧。”
      一行人徒步从王宫一路走到汕图城外,约摸一刻钟便到了那座不知名的山下。
      初音抬头仰望着那座山,轻轻笑道:“这山名曰‘未名山’,从这里上去刚好两条主道,我们分别上其中一条主道,当然,为了尊贵客人的安危,寡人不会将盒子藏在遥不可及的地方。”
      “阿离自然也不敢为难尊贵的陛下。”我微微福身,谦卑地说道。心下思量,也不知道初音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好,出发。”初音说着,已经将桌上的的十个红石盒用布袋装上便往山上行去,我也赶紧带上蓝色的石盒紧随其后沿另一条主道上了山。
      沿着主道上山若要藏石盒倒显得有些为难,虽然未名山草木丛生,可是主道附近目及之处皆不适合藏匿这小小的石盒,因为主道平坦一览无遗,靠近主道附近的林木较稀松,道旁皆是灌木,只要看这地势,能藏匿的地方不用想便能猜到了。如今倒是有些明白为什么初音会这样安排。
      既然如此,也不作多想,便挨着将石盒一路放在稍微隐蔽的地方,直到快到山顶的时候,手上还有三个石盒,我便将我署名的石盒以及另外两个石盒分别放在离主道稍远一些的树干上。
      直到我下山时,初音已经回来了。
      我走过去接过宫人递上来的罗盘,微微有些纳闷。初音见状倒是十分大方地解释道:“这罗盘的指针在方圆十尺内能够指示磁石的方位,至于两个时辰内是否能找到对方的盒子,一切就单凭各自的本事了。”
      不待我回话,初音吩咐宫人开始计时,我们便分别往未名山上行进。
      上山以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初音这条道与我先前选择的那条道光景完全不同,这条道是越往山顶走,植物越显错综复杂。主道旁林木高耸,遮天蔽日,盘根错节。蔓藤悬挂树枝上垂下来,如同一张青色的织网,将道旁林木间的空隙缠绕的滴水不漏。
      真真是吃了大亏,受了大当!无奈当时我并未多想,也没有时间先进行一番打听,才造成如今这种结果,两个时辰,若能找到盒子铁定是我前几辈子行善积德求的好运!
      初音啊初音,难怪一直引开我的注意力让我无意间便走到那条道上,还说出那样的“大义”的话,原来早有算计!在她的地盘上,若我失败了,谁会去计较这个过程?
      气不打一处来,真是太可恶了!腹部又是一阵刺痛,看样子饿得不轻。沉沉地吸了口气,缓了下神,罢了罢了,尽快找到盒子才是关键。抬手看看罗盘的指针,已经有了大致的方位,我便开始寻找石盒。
      ……
      寻找的过程漫长而枯燥,“嘶——”我低头一看,袖口又被挂了一条口子,衣料单薄,直接导致手臂也造成一条红红的杠子。
      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不过还好这次没破皮。
      罗盘的指针开始快速旋转,想来附近应该有一个石盒。我四处寻觅一下,不多时便在灌木丛里发现了一只石盒。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空的。登时一阵失落盈满于心。
      才第三个。抬头看向天空,密密麻麻的枝叶间依稀还能辨认太阳已经渐渐偏西,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又开始马不停蹄地继续寻找。离开石盒稍远一些的位置,罗盘又开始称职地指示着别的方向。
      ……
      眼见着就快到山顶了,怎么也只找到九只空盒子,剩下的一只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到,两个时辰的期限已经快到头了,即使心急如焚也于事无补。
      我看着蔼蔼丛林,不由悲从中来。
      初音定是动了手脚。而且她要提出的条件,大约就是让殇禾留下做他君后,而我的条件自然是不同意并且要让她拿出汪洋之魄。可是……为什么我这么废?为什么我做什么事情总是不如意?为什么我没有去想过,初音既然当初能一直隐瞒身份与我们同行而我却没能对她有丝防范之心?
      如今……害人又害己……
      终于忍不住泪水决堤。许是殇禾总是护我,才总是这样任性而为。明明在永昼城就已经下定决心要痛改前非,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么无能……
      泪干过后,我忍着一身的疲惫和疼痛,颓然地往山下返回。
      一路寻寻觅觅,依旧没有最后一只石盒的踪迹,直到我下了山,出现在众人面前。殇禾的表情依旧淡淡的没有一丝情感,小银那双银色的竖瞳里透着担忧的情绪。
      已近黄昏,天边一片火烧云,初音掌中端着一只石盒,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背着霞光高傲地看着我,那样子,的确像是一位女王傲然于世的姿态。
      我从容地走到她面前,缓了缓,才微笑道:“我输了。”话音刚落,头脑一片空白便直直地往身后仰去。
      天旋地转后心中仿若无忧,云淡风轻。天边绯红或深蓝的云霞舒卷,拼凑出漫天绚烂的色彩,多么斑斓美好的画面,在闭上眼的前一刻,深深地定格在脑海。
      ……
      待我饿醒时已经是深夜。
      睁开眼便看到殇禾支颐坐在床边,仿佛已经熟睡,我登时便忘记了呼吸,不知该作何动作。
      静静地打量着他,忍不住嘴角弯了起来。不管看多少次,都会觉得他这张脸总是那么赏心悦目。
      正当我专注地盯着他时,只见他凤目微微睁开,如一汪深沉死寂的潭水,没有焦距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的脸上顿时一热,一时房中寂静无声,只余下烛火跃动的光。
      “阿离。”殇禾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暗哑。
      我怔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沉默一下才应道:“嗯?”
      “果真是废柴。”他淡淡地说道。我惊讶地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他顿了顿才接着说道:“还笨的要死。”
      闻言我瞪大眼睛看向他,难以置信。难道是许久没听到他这样的评价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怎么就看上你了呢。”不顾我的反应,殇禾继续低喃道。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我又惊又恐,倏地坐起来直直地盯着他,问道:“你,你,你说什么?”说完才发现自己已经紧张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了。
      “我说,王怎么就看上你这种废柴。”殇禾冷声回道,然后起身走到桌旁端起一只碗走过来坐下,“一整天没吃东西,饿晕了也正常。”
      正说着,肚子还似应和一般“咕隆”两声,我顿时羞愧地无地自容。伸手准备抓过他手中的碗,才发现手臂上那一道道刺目的伤口。
      殇禾的目光也刚好落在我的手臂上,只听见他不冷不热地说道:“真是自不量力。”然后我的手一落空,碗依旧安然地在他的掌中握着。
      下一瞬,一只盛满热气腾腾的清粥的汤匙迎面而来,殇禾有些不耐地催促道:“还不快吃。”
      我愣了下:“哦?哦。”张开嘴木讷地吞了下去。整个过程如同一只被支配的提线木偶,脑海里早已没有了思绪,机械配合着殇禾的动作。
      直到一碗粥被我消灭干净,殇禾才说起今天的事情。当时初音还没来得及提出条件,我就晕过去了,于是便商议等我醒来后再提,然后他才将我送回了寝殿,一直在这里守着。小银昨晚已经去未名山查探了一番,自然知道初音会选择较为困难的一条道,毕竟她会武,才不会像我这样搞的如此狼狈。现在小银又去了未名山找寻那只盒子看是否还在山上。
      “小银早上没有提醒我。”我不满地嘟囔道。
      “这里是汕图城,明知道结果会输,若是再提醒你,后面更没办法拿出证据扭转局面。”殇禾解释道,“而且,我们还得趁这个空隙打探水魄的下落。”
      说完看向我,道:“谁让你这么废,自己不会用脑子想一想。”
      “我……”真是的,竟然被他一句话把我噎的哑口无言。
      到头来,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心中愤愤,又无言以对。的确,小银有提醒过我让我自己小心,可是我却一根筋的只顾着找石盒去了,其他事情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罢了罢了,换来一身伤算是教训,如今这场闹剧算是结束了。
      “有没有水魄的线索?”我问道。
      “初音上山的时候我们趁机四处打探了一下,并没有任何线索。”殇禾神色凝重地说道:“不过,昨晚那个荒废的偏殿倒是有些奇怪。那里虽然杂草丛生,可房中的摆设却是一尘不染,想来一直有人勤于打扫。之前问过宫人,皆避忌不谈。我有个大胆的猜测,那偏殿可能存在暗格。”
      “那,要不然我们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去打探一番?”我顿时来了精神,提议道。
      “现在不可,太明目张胆。”殇禾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的话,“等明日初音提完条件,放松警惕的时候我们再去。”
      应允了殇禾的话,我也突然觉得心中踏实稳妥了些。
      脑中突然闪过昨夜花园相拥的一幕,脸上又开始火辣辣的,低着头,不敢抬头怕被殇禾看见。
      他不说起,我也不敢主动提起这件事情。
      后来殇禾又帮我的伤口上抹了些消肿的药,然后离开,我才睡下。
      第二天醒来,收拾妥当后,殇禾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今天殿外已经有宫人走动,不似昨天那样刻意将我这里孤立。用过早膳,便应邀往主殿走去。
      初音一袭黑褐色朝服还未换下,见我们到来,先是对着殇禾高贵而不失优雅地一笑,才像是注意到我的存在,不经意地瞥向我。
      “阿离,赌约是你提出来的,如今你没能找到寡人藏匿的那只盒子,该如何呢?”初音在高台上淡淡地问道。
      “陛下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吧。”我大胆地放出豪言。
      “好,有气魄。”初音音调上扬,转而又冷声道,“除夕便是寡人与君后的大喜之日,你若愿留下喝杯喜酒也罢,届时君后便不再与你同行。”
      意思是让我独自离开……
      虽然心里知道殇禾是断不会留下来的,只不过是逢场作戏为了拖延时间罢了。可是当初音亲自将这句话说出口时,心底却还是忍不住隐隐作痛。
      罢了罢了,还是需静下心来,早日找到汪洋之魄离开才行。
      这一日过得失魂落魄,初音很是愉悦,一方面是我赌输了早晚会离开,而殇禾也没有拒绝做君后,反倒是与初音出双入对羡煞旁人。
      我没有同他们一起,只是拉了张藤椅一个人呆在寝殿,睡在花藤下,看着太阳东升西落,不知名的各色花儿次第开放,清新怡神。
      小银不知何时来到身边,语气焦急地对我说道:“离,初音藏的那十只盒子都是空的!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发现那些宫人已经上山将盒子寻到丢进了琼海!”
      我震惊不已,蓦然起身,下一瞬,又颓然坐下:“罢了罢了,即使有证据又如何?如今这种境况,我们还是需尽快找到水魄离开才行。”
      小银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也好。”然后转身几个纵跃翻出花园的围墙,往外面奔去。
      夜里有侍女安排膳食,我便随口问起了初音和殇禾的情况。侍女轻蔑地说道:“陛下自然要带君后熟悉一下澜珠岛的风土人情,便出行游玩去了。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倒是不清楚。”说完也没有行礼便兀自离开。
      我看着外面已经黑尽的天空,繁星遍布。天空的距离如此的远,远到不可触碰。
      看着一桌的膳食,突然就没有了食欲。
      心里空落落的,叹了口气,便又踱步到花园中的藤椅上躺下,看着满天繁星发呆。
      “殇禾呵,若是我告诉你,我喜欢上你了该怎么办?”喃喃自语,却好似口中含着一块黄连,苦涩不已。
      突然身后“啪”的一声脆响,像是花盆被碰落在地上,我惊地一下从藤椅上跳起来,却看到殇禾像是被下了定身诀一样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夜色朦胧,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自己已经是尴尬的无地自容。
      他必然是听到了我刚才的一番自语!
      一阵静默,我埋着头不敢看他,而他也一直定定的杵在沉默无言。
      “你对初音……可有情意?”我低着头,小声地问道。
      又是沉默,而我的心,早已经七上八下。
      “与你何干?”殇禾反问道。
      “没……没什么。”我发现自己一旦遇到殇禾便会词穷一般,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也罢,既然不敢面对,还不如逃走倒好。“我去休息了。”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
      转身的一瞬,殇禾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我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不敢回头也不敢挣扎,只是原地不动任由他拉着。
      “你说的……可是真的?”殇禾又问道。
      “什,什么真的假的?你听错了。”说完我抽回自己的手,径直往房中走去。
      这一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眠而卧。
      ……
      离除夕不过还有半月光景。如今初音和殇禾的婚事确定下来以后,在王宫里总能看到忙碌的身影,一切都喜气洋洋,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殇禾每日都需应酬初音而不得与我时时刻刻见着,那天以后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情,仿佛是酒醉后的胡言乱语,酒醒后便当做一场梦呓一般。小银为了寻找水魄的下落,独自往澜珠岛哥哥角落查探去了,而徒留下我在这座王宫里如同空气,即使是王宫里最下等的宫人,也可随意轻视我。
      罢了罢了,我连承认喜欢他的勇气都没有,又有勇气做什么?
      这天初音突然单独召见我,我有些纳闷,却也顾不得其他,便应邀前往。
      地点是宫中的御花园,初音一袭盛装出席,端庄优雅地坐在湖心亭中,对比之我一身素色轻纱,确实显得寒碜了些。
      “你来了。”初音淡淡笑道。
      我福身行礼,客气而疏远地说道:“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阿离,你当知道我对殇禾的情意。”
      我心下更是纳闷,今日她并未自称“寡人”,反倒让我觉得忐忑。“陛下对殇禾的情意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
      “也罢,我也就直说吧。殇禾待你与众不同,若我不用些手段,殇禾定然不会答应与我成亲”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方十分眼熟的丝绢,接着道:“那日我并未如约将丝帕放在盒子里。”
      原来是想说这件事情。其实小银已经告诉我了。如今突然像我示好又是为何?初音啊初音,我阿离不是三岁稚童,又岂会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于你?
      我惊讶道:“啊?为什么?”
      初音像是松了口气一般,缓缓说道:“若不这样,殇禾绝不会答应同我成亲。因为在赌约前一日我便问过他,倘若我赢了要他留下他会不会答应,他只是说结果未定一切都是未知数。所以我才临时起意……”
      “如今事成定局,陛下倒是多虑了。”我接下她的话,回答道。
      “如此,阿离不若多留几日可好?”我见她一脸期许地看着我,容不得我有拒绝的理由。
      莫非是知道殇禾是逢场作戏,所以只能出此下策将我留下来好束缚住殇禾?等到米已成炊也就容不得殇禾有任何反悔的理由了。
      “陛下好意阿离只能心领了,翼族如今水深火热阿离须得尽快离开,陛下如今与翼族巫师共结连理,还望陛下仁慈能将水魄赠予阿离,拯救翼族子民,翼族子民定会对陛下感恩戴德。”
      初音闻言目光一凛,不温不火地道:“若我不交出水魄呢?”
      “殇禾绝不是背信弃义之人,况且殇禾也不可能置翼族于不顾。陛下与其在阿离这里下工夫,不若诚心待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聪明如陛下,自能权衡当中利益。”我站起身,恭敬地朝她行了一礼,道,“陛下美意阿离心领了,请容阿离先行告退。”
      待我已经走出几步之外,才听到初音落寞地声音随风飘来:“殇禾不可能会喜欢我……”
      我轻叹一声,不再言语。
      我们,不都是为情所困的女子么?
      这一天还真是事儿多。
      这方应付了初音,那方殇禾又找上门来。
      傍晚时分,斜阳西照,院子里一片姹紫嫣红,却十分安静祥和。
      “那间偏殿,是上一位君后的居所。”殇禾站在院子里,夕阳的余辉笼罩在他身上,煞是好看。可是他此刻却眉头紧蹙,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缓了半晌,才接着说道,“传言初音与那君后曾夜夜笙歌,最后那个君后失踪了。”
      我晃了下神,看不出来,初音还有这样的过去……
      “那,这事儿和水魄有什么关系?”我躺在藤椅上,瞥了一眼他的背影,懒懒地回了一句。
      “也许真在那里。”殇禾猜测道。
      “这些日子,你就是为了打探水魄的下落才待在初音身边的吗?”这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惊讶不已。
      我究竟是怎么了?
      殇禾沉默半晌,才沉声说道:“是。我不能置王而不顾。”
      心下一凉,我懂了。
      我们,绝不可能在一起。
      “夜里得空你便去那里查探一下,我有些乏了,先去休息。”我支起身,不再多看他一眼,恍恍惚惚地往寝殿内径直走去。
      早上天一亮,殿外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无奈我只能早早的起来,推开殿门准备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事情。
      刚一打开门,一名侍女急匆匆地迎面跑来,见到我以后好心提醒道:“离姑娘趁现在赶紧逃吧,打仗了!”说完就准备跑开。
      “怎么回事儿?”闻言我登时心里一沉,急忙拉住她问道。
      “不知道,听说对方厉害的很,几句法诀就能引起惊涛骇浪,陛下已经带兵前往港口阻止敌军上岸!”说完挣脱我的束缚跑了出去。
      糟了,那殇禾在哪里?
      我魂不守舍地往外面跑去,想要知道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一路上只看到仓皇而逃的宫人,整个王宫乱作一团。
      一路询问了许多宫人,大家都忙着逃命,根本就不知道殇禾在哪里。
      一个念头闪过,对了,殇禾会不会与初音在一起?可是现在他没有意念,岂不是很危险?
      顾不得这么多,趁着大家混乱的时候我也跑出了王宫,一路往港口冲去。
      离的港口越近,海风里夹着血腥的味道就越来越浓烈。汕图城里面虽然还未受到任何损伤,可是港口附近的一些房屋已经被肆虐的火舌吞噬,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浓烟中,只见琼海畔一艘大船稳稳当当地停在那里,把港口阻挡的严严实实。另外十多艘体积相对小一些的船也紧紧靠在这艘大船两侧,形成一道屏障。
      我顿时有些傻眼,只是怔怔地注视着那个方向。心里有一种直觉,殇禾应该在那里。
      不多时,突然小银从火光中窜出来,跳到我面前,呵斥道:“离,你来做什么?这里很危险,你快回去!”
      我不理它,径直往大船的方向跑去,扑面而来的浓烟呛地我眼泪直流,灼烧感也越来越强烈。我一边跑一边问道:“殇禾在哪里?他的意念没有恢复,贸然参战会很危险的!”
      “别去了!你去了更危险!他的意念已经恢复了,是他让我来找你的!”小银紧跟在后面吼道,紧接着一道圆形的结界将我包裹起来,小银接着道:“不能再往前了,你留在这里!”
      我怔在原地,无法进一步的动作,脑中一片混乱。
      殇禾的意念恢复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我都不知道?小银……小银什么时候也这么厉害,竟然能用结界束缚别人的行动?
      心中顿生出一股子惆怅的感觉,是不是因为我太无能,所以大家都觉得没有必要让我知道这些?
      眼泪不受控制一般不停地流下,也不知道是被浓烟呛到还是心中觉得太过悲伤……
      浑身的血液像是沸腾了一般,伴着刺痛的灼烧感瞬间袭遍全身,疼痛不已。我痛的伏倒在地上咬牙切齿,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臂膀,臂膀上被我的指甲嵌出一粒粒血珠。
      一阵接一阵的头晕目眩,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小银一直在结界外面说着什么话,不知道外面的打斗声究竟什么时候停歇的,只记得殇禾与初音并肩回来的时候,火势已经停歇,身后的士兵手持火把还押着一名长相俊朗却十分狼狈的男子。
      殇禾大约是远远地见我躺在地上,立马急匆匆的迎面赶来,小银立刻撤下结界,殇禾紧接着将我抱了起来。
      我闭上眼,闻到一阵清雅的荷香,不想说话,因为,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一句话了。
      我累了,真的,很累很累……
      ……
      “离姬,你看,这是我亲手种的蔷薇。”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可是我身上好痛,一点都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心里却是那样迫不及待地想睁开眼确认一下。
      强撑开眼,只见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偌大的花园里,雪阙一身白色纱衣迎着暖风微微翻动,他正半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摆弄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花。
      “不好看吗?”雪阙直起身睨我一眼,银色的眸中有些失落。
      “不,好看。”心中一点点心痛蔓延,好像,一点都不忍心拒绝眼前这个人。
      “你喜欢就好,以后我会在忘忧湖畔种上漫山的蔷薇,只为你花开。”雪阙回眸看向那株娇艳欲滴的红蔷薇,伸手轻轻抚上花瓣,神色温柔,像是呵护爱人一般。
      “雪阙……”我开口轻唤,却又不知如何继续。
      “嗯?”他疑惑地看向我,轻轻浅浅地一笑。
      “算了。”我不敢说,说出喜欢殇禾这句话。
      “离姬,你总是这样,明明有心事,却不敢坦言。”雪阙低着头,清风拂过,耳畔的银丝像是春日里的柳絮轻扬,他温柔地看向我,道,“你过来。”
      我听话地走过去,然后,他轻轻地将我揽入怀中。
      我没有挣扎,没有拒绝,反倒是觉得天地间,此刻最为安宁。即使下一瞬暴风骤雨,也抵不过这一刻的宁静。
      “唉……我只希望你开心就好。”雪阙叹了口气,柔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闭上眼,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心里平静如水,缓缓流淌。
      再睁开眼,落入眼中的却是床上的帐幔。
      窗外的晨曦透着微微的暖光。
      我怔怔地盯着床顶,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明那日殇禾就已经对我说过小银去未名山一事,若他意念没有恢复,又怎能与小银沟通呢?
      只怪我一心只想着初音的事情,却没有注意到……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殇禾在一旁问道。
      “我在想,为什么每次我醒来,都能看到你这张冷冰冰的脸。”我移目看向他,又收回视线看向床顶,继续说道,“你是因为关心我,还是因为这是雪阙的命令?”
      殇禾没有说话。
      我看向他,只见他雷打都不换的冷漠表情终于因为我这句话有了一丝龟裂。
      “原来我一直都喜欢你呵……”我笑了一下,却觉得心中泛着苦涩。
      殇禾更是惊讶地看着我,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
      “罢了罢了,你不回答也无妨,待回到翼族,我会将自己的心意向雪阙坦诚。”我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和脖子,又看着他问道,“对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殇禾缓了下神,才开口说道:“澜珠岛本就物资富饶,初音原来的那位君后盗走了水魄,如今又回来想要掠夺澜珠岛。”
      原来如此,初音也说过水魄乃是历代帝后所有,君后无故失踪,初音也封闭了消息,大约是与水魄被盗有关。我前后思索一下,道:“也就是说,水魄一直不在初音手上?”
      “是的。那君后拿走水魄以后,竟发掘了水魄的潜能,想要借此机会一举攻下汕图城,进一步占有澜珠岛。不过,水魄不易操纵,初音深谙此事,便一直防守以拖延时间,直到那君后被水魄的力量反噬。”
      闻言我皱起眉头,有些气愤道:“你的意念不到三成,也不怕有危险。”
      殇禾顿了顿,才开口道:“无妨,我自有分寸。”
      我见这个话题有些尴尬,便转而问道:“初音呢?”
      “外界来袭,大多数宫人临阵脱逃,初音必然要借此机会重整朝纲。初音已经答应给我们水魄,让我们离开。”
      “嗯?”听到这个消息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初音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罢手呢?
      “起来吃点东西,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殇禾没有答话,转身往外走去。
      我觉得这事儿十分蹊跷,之前初音百般刁难也要留下殇禾,为什么突然就同意无条件放我们走了呢?
      匆匆忙忙吃了点东西,便准备出去找初音。刚打开门,就看到一个侍女恭恭敬敬地垂首立在门边,见我出来急忙行礼说道:“陛下请离姑娘过去一聚。”
      也好,正巧我准备去找她,却不想她也有着同样的想法。
      应邀来到御花园,只见初音此刻已经褪下了朝服,只着了一件青色的便服,正握着白玉酒杯凭栏而立,风拂衣动,显得她恣意随性。
      我走过去,行了一礼,客气地道:“参见陛下。”
      初音不动声色,良久以后才爽朗地大笑道:“你这样还真是让我有些不习惯。”说完转过身看着我,伸手将腰间的一块银白色的晶石抛给我,道:“喏,水魄送你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为什么?”话音刚落,怀中的无常镜已经有了温热的反应。我急忙掏出无常镜,只见水魄缓缓没入无常镜中,然后镜面浮出一行小字:南国土,沙石城,塔上行,流沙岸。
      不禁暗暗自嘲,有句俗话说,女人一旦为情所困,就会变的很笨。水魄是他们一族的至宝,而我们与初音相处这么些时日有无数次机会,无常镜也没有任何反应,也早该猜到水魄没有在这里。
      “那镜子还蛮神奇的。”初音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而后有些苦涩地笑道:“我知道殇禾并不喜欢我,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拿到水魄而已。”
      说完走过来坐下,愣了一下,才接着说道:“那日我见他如此着紧你,就应该死心了。即使我当初对付琼蛟时,亦或者前日打斗时,哪怕受伤,他始终未曾动容。唯独每次听到或者看到你有危险的时候,他才总是会轻易卸下自己的伪装。”
      话音一落,一时寂静无声。
      我知道,她能鼓起勇气说出这番话着实艰难。可是,连我自己都看不懂殇禾的心,又岂敢随意妄断?
      “我不知道。”确实,我不知道。
      初音会意一笑,竟有些自嘲道:“同是天涯沦落人,不提也罢。”
      我也报以一笑。
      这一天,我们冰释前嫌,第一次如此坦诚相待地谈天说地,初音对她的所作所为深深地感到抱歉,而我也已经释怀。不知不觉聊了半日依然兴致盎然。也因为这样,彼此,又有了新的认识。或许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就是这样,当我们被某一种负面情绪蒙蔽双眼时,就看不到别人美好纯善的一面。
      大度与宽容,说起来容易,可又有几个人能轻易做到呢?
      ……
      在汕图城逗留了几日,便向初音辞行。初音见我的身体情况已无大碍,本欲挽留我们过完除夕再走,可如今我们归心似箭,便婉拒了她的好意。又因想起之前寻宝的事情又愧疚地向我道歉。其实,我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浑身发痛,并不是因为饥饿和外伤的缘故,不过现在早已没有感觉了。
      初音为我们备了船出海,按照无常镜的提示,准备去沙石城。
      无常镜这次的提示十分明确,不过,要去沙石城,需得沿我们来时的路一直往南。
      腊月二十四早晨,天空飘起了小雨。来汕图城近一个月的时间,唯独今日才赶上一场雨。
      雨势不大,但是未名山久逢甘露,笼罩在一片蒸腾的雾气之中,氤氲着一种别样的朦胧。
      海面上也浮起一层薄薄的雾,不似往日的磅礡大气,倒有些小女儿情怯的韵味。因为下一次见面,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扬帆起航,我不停地对着岸边来送行的初音挥手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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