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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注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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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仗,一打就打了九年。
国家内忧外患,皇太后荣昌为护儿子上位,不惜杀大皇子安昌和三皇子安煌,二皇子安烈以与华贼勾结谋逆之名凌迟死于太平广场之上,六皇子流放边疆,五公主在战乱之中病死。
幼帝安瑜登基,皇太后垂帘听政,以为国家冲喜之名,那天整座皇城张灯结彩,恍若过年,但始终无法洗净人民的哀怨与疾苦,正值炎炎署夏,天空却依稀掉落冬天才有的飞霜。
太卜捏指一算,叹一句,“六月飞霜,是为大劫将至,祸神重生,国家……”最后两个字他始终都无法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而那一年,乐母也带着乐平安匆匆逃到位于华国与汉国边界的桃镇上去,哪里不归任何一个国家管理,算是无政府状态的一个小镇,那里由自发的民兵维持治安,算是乱世之中一个难得的太平之地。
汉国最后采用拖延战术导致华国也逐渐因为米粮、资金用尽而退兵,听到站在高台上的民兵队长大声地向大家报告这个好消息,全部人兴奋地欢呼起来,乐平安在高台之下,也忍不住勾唇一笑,几年累积下来的愁容在那一刹那仿佛褪尽云雾的晨光,光彩四射。
“娘,华贼离开了。”乐平安踏入家中,对坐在木板床上,脸色苍白地沉思着的娘亲说道。
在逃亡之中,乐母身重箭伤,当时苦无大夫医治,一直拖延到两个星期后抵达桃镇才寻着药材好好医治,可惜已经太迟,她的身子已经留下了病根,几年下来,一日不如一日。
“我们不回家了,留在这里,我觉得这里也是挺好的。”乐平安把刚买来的草药碾碎,然后倒入热水,稍微吹凉之后才小心地递给乐母。
乐母摇首,“我……好想回家看看。”
乐平安略有为难,“可是你的身子……”
乐娟秀轻轻抚摸儿子日渐俊挺的脸颊,那些华贼卑鄙无耻,他们不只□□幼女寡妇,连美貌的男子也不放过,为了确保安全,乐平安终日把泥土涂抹在脸上,还故意把皮肤晒黑,尽量瞧起来和一般村夫无异。
“娘知道自己的身体,恐怕……时日无多……”乐母轻咳几声,缓缓地喝下苦涩难饮的草药汤。
乐平安眼眶泛红,“娘……”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姑娘的吆喝声,“平安!平安!出来送酒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站在乐平安的家门口,艰难地用自己纤细的手腕推着车,她是秋晚霞,是他们母子现在暂住房子的屋主的女儿,屋主是个卖酒的商人,为了报答他,乐平安现在就在酒铺里帮忙,不求薪金,只愿三餐和住宿,不过屋主是个大好人,每月还固定给乐平安一定的薪金让他给他娘治病。
乐平安应了一声之后给母亲擦擦嘴角的药迹,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送完酒,乐平安和秋晚霞踩着日落的光辉徐徐返家。
“你干嘛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样子?”秋晚霞扯扯他的衣袖,然后伸出手指戳他的腰,平时乐平安还会和她闹一番,可他今天实在没心情。
乐平安甩甩手上用来捆酒的绳索,“我娘……快不行了。”
秋晚霞一步步地踏着乐平安的影子,头也不抬道,“因为这样,你不开心?”
乐平安觉得她很奇怪,“我觉得任何人都会不开心的。我……很不舍得我娘。”
秋晚霞性格很坦率,不似汉国道地的姑娘,倒像了汉国北边的游牧民族,“现在这种乱世,活着也是件挺辛苦的事,倒不如死了,还望可以投胎到一个太平盛世,不会好像现在一样,愁了这个月的米粮,又怕下个月长不好要饿肚子。”
乐平安知道秋晚霞由衷地讨厌饿肚子这三个字。
秋晚霞递了个花生糖给他吃,甜腻的味道在口中悄悄泛开,让乐平安忍不住蹙眉,“仗不是打完了吗?”
秋晚霞歪头,“我听我爹说现在的皇帝昏庸无道,残酷无能,上个星期还不顾大臣、子民的安危封了个皇后。”
“封后不是很正常的吗?”
秋晚霞摇摇首,一种‘你有所不知’的表情,“听说这皇后小时候在白马寺里抽过一次祸妃签,上一次抽到祸妃签的人是前朝妖妃一喜,而且……”
此时有两个推着卖菜车的农民经过,他们顿时沉默起来,毕竟聊政治的事也不好被他人听了去,待农民渐渐走远,秋晚霞才接着说道,“他还是咱朝第一位男后。”
“男后?!”乐平安皱眉。
秋晚霞点头,“我爹说男后再加上祸妃签,大劫将降临我朝,这是大汉国最大的不幸。我还知道今朝皇后叫什么名字呢……”
乐平安头微仰,示意秋晚霞继续说下去。
秋晚霞顺势再把一颗花生糖扔入乐平安嘴内,低声故作神秘地道,“他叫唐赫,唐人的唐,赫赫有名的赫。”
唐人的唐,赫赫有名的赫。
唐赫。
乐平安停住了脚步,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秋晚霞见乐平安脸色怪异,低声问道,“怎么了?”
“我以前邻居的名字,就叫做唐赫。”乐平安眼中依稀浮现唐赫的脸,略显苍白却精致,瞳孔是浅褐色的,足以承载清晨淡金色的浮光。
他以为日子久了记忆就会由浓转淡。
事实上,一点也没有。
秋晚霞拿她摘来当扇子的芭蕉叶狠狠地拍了乐平安的头一记,“怎么可能?我爹说可以当皇后的都是公侯之家的子女,要不然至少也是亲王辈的,你这个穷光蛋怎么可能有机会认识皇后呢?皇后更不可能住你家隔壁。”
乐平安抓抓头,“是真的。”
秋晚霞替乐平安扇着风调笑道,“那我应该对你好一点,改天你富贵荣华了说不定还可以分一间大屋子给我。”
当天晚上,乐平安作了一场梦。
梦中有飘渺的烛火,每一根蜡烛都如手臂般粗,把这宽敞的房间照亮地仿佛白天一样,但事实上那时已经残月如勾,夜莺在林间徐徐歌唱,隐隐传来蟋蟀的鸣叫声。
有一个人站在窗边,斜倚着窗台,一身白色的长袍,绣着竹色的纹理,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后。
下意识地,乐平安唤了他的小名,“荷荷。”
他没有回头,但清亮的声音传来,“你说过要来找我,为什么你没有来。”
说完,他张开双手,那雪白素袍仿佛仙鹤的翅膀,几个扑哧,唐赫竟然飞了起来。
“唐赫唐赫!”乐平安心慌地追了上去,想抓却只能抓到唐赫的裙摆。
醒来的时候,乐平安望着空落的手掌,心里一阵难受。
答应你的誓言,我不曾忘,但现在不是时候,我不能舍下我娘到京城去找你,但我愿意每一个日日夜夜来祈求你的幸福和快乐。
现在的你,快乐吗?
荷荷,你现在是皇后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