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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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雕浮生回转去
楔子浮生
“想不想听一会儿这好闻的香？”
昏暗的内屋里，正中的是一盏八角碎琉璃吐莲香炉，摆在戍泽毛皮制成的阴阳图案地毯上。眼前笑得迷人的少年墨黑色的眼睛望着我，懒懒地拥着一裘银白色的皮袄，冰蓝色的森罗弟子袍如同水一般地漾在地上，长发缱绻地依着身形荡在身侧，划出一个散漫的圆。他扬起尖尖的下巴，皎若清霜的面容无害而又狡黠。
而那玉样的手中，捏着一截似因有太多故事而黯淡疲惫的断香。
今天是我十六岁的生辰。我啃完了掌门送我的甜枣，随手扔进屋外的一丛青草地上，拍拍手进了屋去。老实地坐下，我笑眯眯地道：“想啊。”
之曦愣了一下，微蹙了眉，墨黑色的眼里写满了显而易见的担忧。他侧头，将那暗红的断香插进香炉里，一旁明灭不定的烛光陡然逝去，化作他指尖翩然的火焰。在那一丛橘红色的温暖下，他的面容一半被染上了融融的温柔，另一半却陷进了深深的阴影，映出那难以言叙的沉重，在脑中与一人的身影渐渐重合。
猛然间心口一滞，莫名的悲伤慢慢地涌了进来。之曦飘忽地笑了一下，墨黑色眸子中的神情被火苗摇曳地不定：“这就算是我给你的生辰礼物。”
我恍然从幻觉中惊醒，守得灵台一片清明。之曦将指间的火苗点上那截断香，复抬起手，微微颤抖的指尖上，火焰流转着消失不见。
黑暗的屋内，断香寂寂地浮上了一层血红色的光芒，香雾像是有灵气一般的，从香炉的八个孔中游走而出，见到人，它便停下，缠绵婉转，流离顾盼。
血色的香，燃下却成了白色的粉末，香的颜色浓郁如血，却似乎一刻比一刻殷红。我定了定神，隔着湿漉漉的飘渺看向他含笑的眸，那里面有浅浅的金色交错而过，在微微的火光下，显得愈发晶莹透彻。
“这香可真是好闻呢，你可取了什么风雅的名字？”我故作轻松地笑了，心底的苦涩却快要满得流出来。脑海中又是常常梦见的那一片木槿林，衬着天边最后的血红的晚霞，像是一片着火的山峦，记忆中仿佛有什么要叫嚣而出。
“嗯。这香的名字，是浮生。”他的笑容在云雾间扑朔迷离，墨黑色的眼里是那一日相似的熠熠金光，“浮生若梦，庄周梦蝴蝶，孔子梦周公，梦时故是梦，醒时何非梦？”
我阖上眼，云烟揉进我的灵台，有什么正在悄悄地改变。再睁开眼时，屋内已是暗影浮动。
“不要想起来！不要想起来啊！……”记忆中子箫少见的惊慌失措的声音，从遥远的，咫尺的不知何处传来。
心口又是莫名的一滞，一股腥甜的液体似乎滑进嘴里，我一张嘴，一阵青黑色的烟雾，化作一柄幽幽的长剑，向那些幻影砍去。
炉中的香仍自顾自地焚着，仿佛在讲一段悠久的故事，缠绵却又冰凉入骨。
十数年的梦魇被撕成片段闪过脑海，一双熠熠的金色眸子，穿过雾霭和悲伤，那似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准确无误地刺进我的心脏。
之曦，之曦…….
只见他结出一个繁杂的手印，墨黑色的眼睛里金光盛盛，似乎能吞噬万物。
青色的长剑一次次地挥向那些幻影，可幻影在一遍遍的击碎后，还原于初。
“想知道吗，之楚，想知道吗？”之曦一向温和的声音蓦地被凌厉覆盖，“困扰你十二年的梦魇，你不想知道吗？！”
青色的长剑仿佛听到了这声声质问，颓然地落下，哀哀地化作烟雾，仿佛在等待她的一个决心。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想知道”这三个简单的字，愣是说不出口。
想知道啊，当然想知道。
为什么梦里总会有一大片火红色的木槿林，映着天边的云霞，烧红了半边的山峦。
为什么会有两个魔一般的仙人，清冷傲气地舞剑，身上和眼眸里却沾满了血污。
为什么会有那样一个安静而苍白的少年，仿佛等待着什么一般，淡淡地看着她。
周围又是什么，为什么会如此滚烫……
似乎听到到了我内心的答案，那股烟雾缓缓飘散。滞留在嘴边的字脱离桎梏，我却找不回自己的声音：“想知道。”
额前一片滚烫，眼前的云烟恍若铺成了一副空蒙的画轴，过去，跨越流年，慢慢地向我走来。我静静地看着，恐惧决了堤。
娘？……我惊异地看着面前那些人飘渺的面容。怎么会，怎么会……
为什么，娘，爹爹，为什么……
眼前又浮现出梦见过无数次的画面，只是那火似乎烧灼到了我的身上，将我的心炙烤地那样滚烫。
那两个人，那两个谪仙一般的人，原来是他的，他的……
苍白漂亮的少年递来一根槿木簪，脸上是鲜少有的笑意：“楚楚，这便是我的聘礼，刻好？”
奈何今生无缘见，君雕浮生回转去。
“不要……”我捂住眼睛，失声叫了出来。
一瞬间空中莫名地凝起一阵青雾，不消片刻那些幻影便渐渐失了身形，只是冥冥间似有一双眼，哀哀地回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之曦清朗的声音：“旷大劫来，一时一刻皆梦中，生不知来，死不知去，蒙蒙然，冥冥然，千生万劫不自知，非真梦欸？”
那些云烟中的往事在记忆的河流中闪烁着，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破尽天明，大觉能仁，如是乃为梦醒汉，如是乃为无上尊。”
这真是一个不错的生辰礼物啊……
我将紧紧攥着的手松开来，云烟未散，幻影欲落，血香已然淡去了殷色，只剩下灰寂的白，仍在案上寂寂地燃。之曦看着我，墨金交错的视线宛若匕首。他的声音清灵而空蒙，像是从遥远的彼岸传来，墨色的眼中，金光氤氲。
“之楚，你是谁？”
我看向他惑人的眸，幻境的一切再次浮现眼前。
那香，不会错。
“我，是之楚。”
之曦看着我的眼中，有欣慰，怜惜，但更多的是悲悯：“抛却那些往事吧，修道人，需要一颗宁静澈远的心。不管你是谁，之于我，你都是之楚。”
思绪再次陷入昏沉，果真如之曦所言，浮生若梦呵。
旷大劫来，一时一刻皆梦中，生不知来，死不知去，蒙蒙然，冥冥然，千生万劫不自知。
眼前香炉寂寂地吐着烟，之曦的眸里一如既往地盛满了温柔。
“烂叶子，你就拿这香来凑数？”
我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娘说我笑的样子最是好看，能驱散天底下所有的阴霾。
之曦抽了抽嘴角，别过头去。“楚楚你别笑了，太丑了。”
我咬碎一口银牙，抬手正要扇他一掌，他却递来一根槿木簪。“喏，这才是我想要送的。”之曦毫无愧疚的神色，歪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以前那个不是折了么。”
“烂叶子没想到你也会这么有心啊……”捧着那根槿木簪，我忽然很没有骨气地一撇嘴，哭了出来。
之曦愣了一下，刚想伸出手就被我扑住。
“呜哇之曦，你说，我怎么就这么，这么惨呢……”鼻涕眼泪全抹在了他那件崭新的森罗袍上，想到爹爹的梨花糕也被之曦吃了，心里又是一阵抽痛，我哭得更大声了。
白色的香，一寸一寸燃尽了今生前世的执念。
思槿卷墨笑暮年，纷纷扰扰半生缘。
奈何今生无缘见，君雕浮生回转去。
此情可待追忆。
修道人，当真要有一颗宁静而致远的心。
--------------------楔子浮生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浮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