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地为牢为君囚》浪心

3、流气的贵公子

　　帝京的街头永远不缺的就是热闹，早市一开，吆喝声也传的满街巷尽是，街上也是挤满了人群，有大家里出来置办物件的，有商贾家出来巡查的，有开摊做生意的小贩，也有三五成群买女儿家玩物的小姊妹们，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在人群之中，有一个穿着浅灰色布衣的少年，手执着一把竹骨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那少年明眸皓齿，透着一股子的英气。再细细一看，少年眉似柳叶刀，眼眸如灵泉，菱唇不点则丹，粉脸玉颈，竟有一份谪仙之感，而这翩翩浊世佳公子便是夏婉蓉。

　　夏婉蓉深居在内院最偏的竹苑里，平日里是没人到访的，而手边的丫鬟也是走马观花似的来了又去，总是没个长久的，如此她想溜出尚书府便不是什么难事。原先的夏婉蓉是个节省的主儿，月例的二两银子多是花不了的，自进了府内倒存了不少，上一次夏婉蓉溜出尚书府时，倒是带了一些碎银子，置办了一些男儿的物件，这一回都派上用场了。虽说大锦的民风尚属开放，女子的地位也高，在街上抛头露面的小姐夫人也比比皆是，但毕竟自己身上还摊着桩和皇家的婚事，还是小心谨慎些的好。

　　夏婉蓉出府也是想多看看，她已决心好好活这一遭便对这个时代起了好奇。光是偷着看父兄书斋内的书籍，远远是无法满足夏婉蓉的，所以她还是希望能用自己的眼睛去多了解这个她不知道要生活多久的时代。

　　“小娘子，我给你五两银子，你葬了你那老父亲便从了我吧。跟我回去做我的第九房姨太太，以后过的便是吃香喝辣的日子了，你说好不好呀？”夏婉蓉远远瞥见一个锦袍玉带的弱冠少年，用手上的一把玉骨扇抬起了跪在地上的姑娘的下巴，眼睛里闪着痞气的流光，说话的语气也是流里流气的。夏婉蓉并不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自己的前途都不甚明朗，她决计生不了相助他人的心。只是她见那少年仪表堂堂，器宇轩昂与那故作出的流气实在是不相符合，再者按少年面露红光看来，也绝非是个纵欲之人，她反倒开始好奇那八房姨太太是多不受宠，已有八房姨太还能如此不沾淫浊之气，莫不是什么采阴补阳之人？

　　那跪在地上披麻戴孝的少女不说话，只是啜泣着，面露痛色似乎并不想委身于那弱冠少年。那弱冠少年也瞧出了端倪，更加放肆大胆的欺身上前，伸出一只手就将那少女紧紧地搂进怀中，另一只手开始不安分起来在少女身上四处游走。“小娘子，你若是不从我，你也是没有退路的。你看看这街市上的人，但凡是同情你愿意出银子帮你的，那都是口袋空空的，就存了那没用的心思。而那荷包鼓囊，可一掷千金的主儿对你可是起不了半点同情之意。不若你去那护城河边照照，以小娘子你的姿色来看，决计没有那愿出五两银子买你回去的主儿。本公子就说句难听的吧，就是买你回去当个填房的还嫌价太高，抬你当个姨太太都嫌这相貌太次了。本公子今儿是善心大发，你还是趁早顺着这台阶下，捡个便宜吧。”

　　少年此话一出，围观的人群纷纷议论起来，夏婉蓉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道：“这萧家大少又开始干这欺男霸女的勾当了，这是这个月第几次了？真是萧家老爷走得早，管教不得呀。”那人身边的人附和着：“可不是，真是世风日下。这萧大少仗着自家有几个臭钱就强占民女，真是没天理。”这时另外又有一个人嗤笑着说道：“你们要有那家财也学着人家萧大少横着走呀，萧家那哪是几个臭钱？据说每年萧家捐入国库的银子，单就一个萧家航运就够了，更别说萧家其他赚的盆满钵满的产业。”夏婉蓉听了身后人的议论，这下明白了眼前的这位萧大少定是名商巨贾之后，其实单从他身上穿的云锦制的衣裳看，就知道绝对是富贵人家出来的。

　　夏婉蓉展开扇子，摇了摇，又合上。从小商家出身的她自是带着一骨子的商人气，撇开人情，光是从交易上说，这笔买卖也是那萧大少蚀了本。这个年代一二两银子就勉强能支撑普通人家度日了，自家父亲官居正三品月俸三十五石，折成现钱也就只有三十两左右，那还是一家子的花销。眼前这位卖身葬父的少女相貌属于中下乘，便是给大户人家，王侯将相家里卖去当了丫头，就算是签了个死契，也就得个二三两银子罢了。而这二三两银子中还要给牙婆子点好处费，最后能带到手里的也就只有一两多一些的银子。如今那小姑娘能拿到五两银子，风光大葬她老父亲后还能留下点私用。夏婉蓉凭着良心说上一句那萧大少算是好心了，不过是给他做个姨太太，就算日后不受宠爱也差不到哪儿去，如今这姑娘这般反而是不识抬举了。

　　那姑娘仍是不愿意，只是跪着哭，看着围观的人无不感慨。就在这时，围观人群里有一个穿着麻布衣的小伙子站了出来。“姑娘，我手里有三两银子，我，我把它给你好了，你用这些钱去葬了你父亲吧，不要再受那人糟践了。”

　　夏婉蓉仔细的打量了那出头的小伙子，一身洗得发旧的麻布衣，皮肤显得很是黝黑，手上也似有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泥，这多半是个上城里赶早市的乡里人，刚卖了作物准备归家的农家小伙子。家里多是有些良田的中农，只不过没见过什么世面，这才强出头来。

　　夏婉蓉叹了口气，那五两银子不过是那萧大少花的一件玩物的钱，没了顶多就少件把玩儿的。可是这三两银子可是那小伙子一大家子一年的收入，且不说是枉费了钱财，没准他这举动还要遭到祸事。不过夏婉蓉瞧那萧大少虽然行事上故意透出流气，不过也是个眼高的人，自是不将那务农的小子看上眼，应该也不会报复他才是。

　　那边萧祁听了那小子的话，玩味的直起身子，将玉骨扇展开，遮着下半面脸笑了起来。他原就是闲着无趣，找了乐子玩玩罢了，没曾想却见了个痴傻的。那葬父女原就是个想攀高枝儿的人，不然葬父亲又何须用到五两银子怎么多。他可是知道的，时下乡里穷苦的人都是给死者裹个破草席，挖个坑草草葬了的，还没那个穷苦的人真的不识时务，干些不合身份的风光大葬的。近几年里在街头上也从不见有卖身葬父的，偶有一两个他也听说是攀了富贵人家做了姨太太的。那葬父的小妞不过是想攀个品性好的好人家罢了，不从他亦不过是他声名狼藉如此尔尔。

　　果然如萧祁所想，那葬父的小妞没有接受那务农小子的钱，只是含着泪说了谢谢，让那小子不要滩这浑水。，又言父亲生前欠下了药费，三两银子断是不够的。

　　夏婉蓉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的好戏，突然玩心大起，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站了出来。“姑娘，在下这里还有二两银子，与这位兄弟正好凑足了五两银子，姑娘快快收下，休要再忍欺负了。”说罢夏婉蓉目光诚恳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女，将银子递给她。“姑娘快些葬了老父亲，然后好好过生活吧。”

　　那跪在地上的少女明显没有料到会有这一幕，愣在地上，用眼小心的看向萧祁。萧祁本是好笑又出了个冤大头，不曾想那还是个好看的冤大头。肤若凝脂，螓首蛾眉，美如妇人。心里暗自嘀咕着，莫不是最近这京城里连小倌都养起女人来了？不过细细一眼，那后来出现的娘娘腔却并不是真心相助，那眼睛里分明是藏着笑的。萧祁心下了然，原来这小白脸也是个明眼人，将里面看了个透彻，特出来戏弄那虚荣女子的，遂起了身，扫了扫身上的尘土，无不叹息道：“看来本公子今日是讨不得好了，也罢也罢，真是被管家说中了今日是诸事不顺呀，看来也不宜迎个姨太太回去了。既然你两个有意相助，那本公子也就成全了你们，反正原就是想发回善心，这全当我做回善事吧，凤歌，我们走。”

　　那站在萧祁身后的小厮应声，跟着萧祁离开了。

　　夏婉蓉见萧祁走了，也不愿惹祸上身，将手里的二两银子交到那小伙的手上，交代了几句后便溜之大吉了。她知道，那女子攀高不成，定是要委身给她们的，她本就不存好心，又不差粗使丫头，更别说这丫头想法不单纯，趁早开溜才是。至于那小伙，全当她和那萧大少对不起他好了，也让他卖个教训，日后要将事情看得透彻些好。

　　离开人群刚没走几步，夏婉蓉就被几个人挡住了去路，为首的那人分明是刚刚萧大少身边那个名叫凤歌的小厮。夏婉蓉心下一沉，难不成是那萧大少真有心要报复？

　　凤歌笑着上前，冲夏婉蓉行了个礼。“这位公子，我家爷想请公子上德香楼一聚，特派我等来为公子引路。”

　　夏婉蓉白了一眼，眼前除了身材瘦小的凤歌外，其余的四个那可都是彪形大汉，她既逃不了，焉有不去之理。“那就劳烦小哥带个路了。”

　　凤歌见夏婉蓉是个懂礼识趣的人，当下笑容更甚，忙领着夏婉蓉去见他家主子。

　　夏婉蓉本以为那德香楼应该是什么茶馆或者是书斋什么的，没曾想竟是一家酒楼。夏婉蓉不由又翻了白眼，这离午饭时间还早得很，早饭都没消化全，这就要用午饭了，那萧大少不撑吗？虽是这般想，但现在身不由己，夏婉蓉只能跟着凤歌上了楼。

　　萧大少订是靠近望龙江的位子，坐在位子上就能俯看望龙江边所有的景致，别是一番风味。夏婉蓉这回更加确信那萧大少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的那般痞气，若是一般的纨绔子弟又如何能守住家财，同官府打上那么多年的交道。

　　夏婉蓉刚坐下，萧祁便为他斟上了一杯酒。“小兄弟，我觉得我们俩甚是投缘，特引你来此相见。”萧祁又拿起自己面前那杯酒，敬夏婉蓉。“小兄弟，不如我们干了这杯酒，交个朋友如何？”

　　夏婉蓉总觉得萧祁眼神藏着太多情感，太过古怪。或许萧祁这人本就生性古怪，但她仍觉得还是小心行事为好，而这酒她也能推就推。“真是罪过，萧大少拳拳盛情，小弟却不能盛情相报。小弟实在是不宜饮酒，在此便要推脱萧大少的盛意了。”

　　萧祁挑眉打量了夏婉蓉一番，放下手中的杯子，将夏婉蓉面前的杯子拿了过来，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看来是小瞧了你，被你看穿了。”萧祁又将自己杯中的酒也喝尽，探究着看向夏婉蓉。“不知兄台是何出身？能否说于我听一听，没准你我会有些渊源也未可知呢？”

　　夏婉蓉听了萧祁的话，便知道那酒里是有问题的。却不想萧祁将两杯酒都喝了，她这下就有些迷糊起，当下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萧祁看出什么。

　　萧祁见夏婉蓉只是笑着，并不回答，又自斟了一杯酒。“人说‘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世，大隐隐于朝’，我就在想兄台是出山一展宏图的智士呢？还是藏在市井之内的高人呢？”

　　夏婉蓉不语，心里还是谨慎起来。这萧祁此人太过疑人，但凡露出点蛛丝马迹便能引起他的怀疑，自己不过是在他面前戏耍一回，便被他疑心上了，这大概是与官场打交道久了，他的心思缜密的吓人，也因着他心思细才能保住萧家的地位吧。夏婉蓉强装镇定，将身子靠到椅背上，双手自然地放在椅子两柄上，摆出一副很悠闲自得的样子。“萧大少何须知道我是谁呢？既然说了是交个朋友，那萧大少也定是知道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一说吧。萧大少你为泾，小人则为渭，还是分清些好。我们相聚本就是缘分，这样相交便是最好的，路上偶能一遇能像今日一般坐在一处，饮酒谈笑便好，何必要在究其渊源，徒增烦恼呢？”

　　萧祁把玩这手上的杯盏，邪声问道：“若是我不依呢？泾渭分明有什么意思，这世道本就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清清白白，我们这样分的太清楚未免太过背道离经了些？”

　　夏婉蓉心下紧了紧，但面上依旧风轻云淡，“只是萧大少知道了我的身份，于你没有任何好处，也没有什么利益可图，所以还请萧大少不要费心思去记住我这个小人了。”夏婉蓉状似不经意的往外看去，抱歉的说道：“时候不早了，本是想与萧大少一起用这美味的，不过家中有人惦记，而这些菜色也不是我这等小人有福享用的，就不再叨扰萧大少了，小人就此别过。”

　　萧祁也不强留夏婉蓉，点头放夏婉蓉离开。

　　萧祁见夏婉蓉消失在楼道头，唤了凤歌过来。“找上老八，帮我探清那小子的来历。”凤歌领命退下，萧祁拿起从家中带来的象牙箸，夹了菜放在眼前瞅了瞅。“不对呀，那小子是怎么看出来的？这里面下的可是苗寨的秘药呀，照例说无色无味的是看不出来的。难不成，这回真遇到高手了？有趣有趣。”

　　夏婉蓉并不知道萧祁已经认定了自己是个高手，她不过是在商场上待久了，生了很强的戒备心，虽然在这个时代安逸的生活已经磨去了她大半的警戒，但着实是那萧大少太过邪气，让她不得不防。她虽怕萧大少派人跟踪自己而故意绕了好多路，但是她毕竟不是专业特工，根本不懂得什么反侦察，再确定了几次没有人跟踪后，才偷偷的从尚书府后门溜了回去。

　　萧家大宅，碧秀园里，萧祁坐在芙蓉榭内撒了一大把鱼食，兴致缺缺的看着一群红鲤金鱼争相抢着食物，身边的凤歌上前对萧祁耳语了几句，萧祁挑眉看向凤歌，有些惊讶：“夏家？是兵部尚书夏青贵的府宅？”

　　凤歌恭敬地点了点头，回说是。

　　萧祁问道：“夏家？老八真看到那小子进了夏家？再没出来？”

　　凤歌道：“是的，老八守了好久，叫了他手下的弟兄围了整个夏府，再没见那人出来。”

　　萧祁皱起了眉头，“可是那小子使得障眼法？”

　　凤歌回道：“多半不是，老八说那人似乎不通武艺，虽是心思缜密之人，绕了整个帝京，但却没有觉察出老八的跟踪。所以，应该是夏家的人了。”

　　萧祁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思索着：“那小子是夏家的人？夏家的人我都打过照面，却没见过这号有趣的人。而且夏家的男子多承了夏尚书的魁梧，却是没有那小子那般的纤弱的。”

　　凤歌向萧祁说出了心中所想：“爷，那会不会是夏尚书的女儿？女扮男装出府耍玩儿？”

　　萧祁看了看凤歌觉得有些道理，但很快就否决了凤歌笑想法。“应该不是，夏家的几位小姐我都是见过的，都是未及笄的小丫头，那小子那个头就比她们高出太多，再加上那小子胸前未免太平了些，也不像个姑娘。再有就是夏尚书家教甚严，因着他出身武班，在学问上老是受人编派，是以对子女的学艺很是上心，夏家儿女光是学艺都分身乏术了，哪有那闲工夫溜出门来玩儿。”

　　凤歌犯了难了，心下怀疑老八莫不是真的是把人跟丢了，这才让爷这般为难。那边萧祁却突然想到了：“那小子，面若芙蓉，柳如眉，动作间还带着些阴柔之气，那样子像是不像那清风馆里的那些小倌？”

　　凤歌回忆了一下夏婉蓉的长相和举动，越想越觉得像，连声道：“像，像，像极了。”

　　萧祁冷笑道：“夏家的那两个小妇生养的儿子，都好这一口呢。弟弟夏瑾藏得还算好，那大哥夏瑜喜好男风可是满城皆知的事。没想到那两个小妇养的居然还有这等眼光，相中了一个有趣的人。”

　　凤歌皱眉，心下鄙夷了夏家兄弟一番，劝说道：“爷，这事就算了吧，那人不干净的。爷与他结交，会失了身份的。”

　　萧祁摇了摇头，他试过的女人甚多，红粉知己更是遍布天下，不管是待嫁闺女还是娇媚夫人都是他的怀中人，不过这男人的滋味他倒真没试过，原是觉得那断袖之风脏的紧，不过要是对方是这般有趣的人，他也不妨破破戒，同他玩上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