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黑暗的预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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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酒吧门从外面被轻轻地关上，撒加的身影从拉达曼提斯视线中消失。酒吧中的音乐依旧不温不火地播放着，客人们的谈笑声忽高忽低，时不时地盖过舒缓的音乐，年轻的服务生们坐在无人的桌椅边闲聊，一如既往地懒散而放松——对他们来说，撒加的到来和离去就像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毫无特殊之处，而对有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个噩梦。撒加就像一个……一个该死的无情的神明，以一种高尚的名义，随心所欲地将一切破坏殆尽后，便潇洒地转身离去。拉达曼提斯心乱如麻，他看向加隆，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却仿佛被打了结，发不出任何音节。
加隆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涓滴未碰的蓝色液体出神。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目光，这使他看上去出奇的安静。
“加隆……”拉达曼提斯声音沙哑地开口，靠近他，试着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你说句话啊。”
加隆依然沉默着，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塑。
加隆内心的矛盾和痛苦拉达曼提斯几乎感同身受，但他却无法安慰加隆，或是为自己辩解。拉达曼提斯虽然不是个讷于言辞的人，但却不擅长表达细腻的内心感情，撒加作出的推断如此流畅而顺理成章，他甚至难以反驳——事实上连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自己执着于加隆的原因，这有点像是诱人成瘾的药物，在一阵飘飘然中只是觉得满足，有一种似乎只有加隆才能给他带来的身与心的完整。但这只是一种本能，拉达曼提斯本能地被加隆吸引着，而本能这种东西却是很没有说服力的，他所能叙述的只是最肤浅的表象，这意味着即使振振有词地辩解自己就是迷恋着加隆的傲慢狂妄，也很难理直气壮地令人信服。
撒加的疑虑是很好理解的，如果拉达曼提斯的位置与撒加交换，他恐怕也不会比撒加更心平气和。不过令拉达曼提斯意外的是，撒加，那个彬彬有礼的，在旁人面前比谁都在意形像的撒加，竟然会作出这么没有风度，甚至可以算是不择手段的行为，这完全改变了撒加在拉达曼提斯心目中的形象，也破坏了他正在策划中的想法——虽然并不像撒加所说的那么指向明确的利用，但他也想在不影响自己与加隆感情的前提下，借加隆牵制一下撒加，使撒加有所顾忌。虽然这对他来说并不意味着对加隆的感情有所变化，但毕竟已经掺入了一些不可告人的杂质。在此之前加隆并没有对拉达曼提斯的背景表示出多少好奇心，拉达曼提斯自然也没有多提，现在看来却似乎是刻意的隐瞒。
“拉达曼提斯，”加隆突然开了口，他的语调非常平静，但却带着一种令拉达曼提斯心寒的陌生的礼貌，“我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情人，但我也从来都没有要求你留在我身边，如果你现在想要与我划清界线，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拉达曼提斯心中一凛，像是害怕他突然消失般紧紧抓住加隆的手，急道：“我不会离开你的，加隆，我也不会做伤害你的事。相信我，我从来没有骗过你。”然而，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这些话的苍白无力。
“是啊，你没有骗我，只是忘记告诉我而已。”加隆的嘴角向上扯了扯——那是一个并不完全的嘲笑，他接着说道：“我现在还不知道真相，在此之前我不会轻易相信撒加的话，我只相信我自己所看到的。但如果他说得没错，如果你确实是因为他而接近我，那我希望你能尽早放弃你的计划，我不想和撒加扯上关系，也不会帮助别人去攻击他，这对我们哪一方都没有好处。”
“当然不会。我从没有这样想过。”提到撒加，拉达曼提斯的眼中不禁掠过一丝厌恶和不屑，加隆的手在他的掌握中冰冷而紧绷，他不由地将它握紧，更专注地凝视着加隆的眼睛：“如果要击败撒加，我只要光明正大地向他挑战就足够了，利用他的亲人这种卑鄙的行为，根本没有必要。”我的意思是，以后不会了。拉达曼提斯在心里补充道。
加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像是无可奈何般地叹了口气——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使他似乎回到了原来的那个加隆，这让拉达曼提斯松了口气。“真是豪言壮语啊，拉达曼提斯。”加隆说道，“不过你太天真了。你根本不了解撒加，你，还早了一点。”他从拉达曼提斯手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真难喝。”加隆皱起眉，喃喃地说道。
这兄弟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使拉达曼提斯十分在意。加隆显然对撒加充满了敌意，平时加隆极少回应他的感情，而今天，在撒加面前他竟然直白地承认了两人的关系，即使这明显是为了激怒撒加；而撒加，似乎更奇怪，他虽然始终在贬低着加隆，用一些侮辱性的字眼对加隆冷嘲热讽——这本来也很难想象是撒加的行为，然而这却像是刻意而带有目的性的，拉达曼提斯不敢肯定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这一定比他所见的复杂得多。
“加隆，”拉达曼提斯思索片刻后，略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你说你的空调坏了，今晚，要不要去我家？”
加隆警惕地转过头，再次沉默下来。拉达曼提斯在他那如有实质般的目光审视下，几乎是忐忑不安地等待了漫长的一分钟后，加隆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行啊。”
拉达曼提斯感到自己心中的压抑着的巨石般的沉重感终于减轻了一些，看起来加隆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也许加隆比他所表现出来的更在乎自己——这个想法几乎令他有些欣喜，但这喜悦却很快消失无踪。他的不安来自于撒加，撒加带来的并不只是对他们感情的考验，他还在他们之间留下了一条永恒的间隙，一道无法完全修补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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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新一天的清晨，撒加在刚过六点的时候醒来——这比他平时生理时钟的时间要早了一些。
朝阳所带来的光线十分有限，墙上窗户的轮廓模糊不清，而窗外的万物看上去依旧在黑暗中沉睡。
撒加推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睡意迅速离他而去，冰凉的空气穿透了单薄的睡衣，触及他的皮肤。而他却似乎浑然不觉。
除了微微有些眩晕，撒加感到自己的状态出奇得好，仿佛所有积累的疲惫都已被消除。撒加回忆着昨晚的经历，他深夜才从加隆那里赶回家，在睡觉前还处理了一些紧急的文件，从睡下到醒来，只有不到三个小时，却拥有这样饱满的精神，这不由地令他感到诡异和不安。
撒加下了床，直接走进了浴室。
站在镜子前的时候，撒加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想起来，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站在一间阴暗空荡的房间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一面巨大的穿衣镜。镜中的人有着与他相同的相貌和一头漆黑如夜的长发，而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却是红色的，腥红如血，闪着残忍的光芒。撒加仔细端详着它，它看上去有些模糊，仿佛是镜面上轻微地泛着涟漪，使他显得不太真实，它的表情静态而凝固，更像是一幅肖像画。撒加能够从这个幻影身上感到了极为熟悉的气息，但又难以言说。突然，镜面的涟漪微微荡漾，镜中的人笑了起来，向他伸出手来，那只像死人般苍白的手穿过了镜子，直直地伸了过来。在这瞬间，一阵本能般的惊惧像毒蛇般将撒加紧紧缠绕，他猛地后退，远离了那面镜子。那只苍白的手停了下来，而那幻影的脸上依然保持着诡异的笑容，死死地盯着撒加。撒加一步步地后退，然而无论他走了多远，他与镜子之间的距离却始终没有缩短过。紧接着，撒加听到了一声细微的爆裂，镜子裂开了一条缝隙，那个幻影从镜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木然的加隆，他茫然地望着前方，眼神如同一个傀儡，空洞无物。与此同时，镜子的裂缝像有生命般地迅速延伸，如蛛网般在整面镜子上密布。撒加想警告加隆，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两只有力的手扼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只听一声巨响，镜子整个炸裂开来，飞散的碎片就像突然卷起一阵暴雪。撒加眼睁睁地看着加隆被炸得粉身碎骨，雪地般地地面上，每一片晶亮的碎片，都映出撒加惊骇的面容。
撒加不禁颤抖了一下，即使现在想起这个梦，依然令他有些不寒而栗。
他走进了淋浴间，打开了水龙头。略烫的水流洒在他的身上，舒适中带着微微的刺痛——这样较高的温度会使他总是紧绷的身体放松一些。沙加曾提醒他过度的自律和自我约束将会成为束缚他自己的锁链，时间越长，造成的负担也会越大。而撒加虽然同意他的说法，却无意改变自身的状况。沙加是个值得信赖的优秀的心理医生，但毕竟无法真正深入他的内心，对于失去自控的恐惧和对此的不详预感，他从未向沙加提起。
昨晚的情景仍历历在目，清晰地不可思议，撒加甚至记得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他记得自己那充满恶意的引诱，也记得加隆苍白如纸的面容，还有那扭曲而邪恶的，仿佛重获自由一般的强烈快感。
撒加深吸了一口气，难以面对般地闭上双眼，这绝不是他的本意！
他不知道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记得自己在得知加隆与拉达曼提斯在一起时那种仿佛能冲垮一切的爆发般的怒意，撒加难以形容这种猛烈的感觉，这更像是一种内心的颤栗，一种难耐的渴望。虽然理智上他明白加隆的附和只是他耍的花招，但脆弱的理智却难以固守，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狂怒掌控了他。
但那种感觉好得惊人，撒加痛苦地想，就像松开了所有的束缚，将原本的自己完全释放出来，没有约束，随心所欲。
撒加把水温调得更高，滚烫的水流灼痛了他的皮肤，而撒加一动不动地站在花洒下，坦然地接受这样的疼痛。几乎要将人烫伤的洗浴给他带来了一种精神上的清洁感，仿佛伴随着疼痛，与水一起流下的还有他沾染上的肮脏和黑暗。
从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少爷，您醒了吗？”是管家克里斯的声音。
撒加定了定神，在一片水声中说道：“是的，克里斯。有事吗？”
“艾欧罗斯先生前来拜访，现在就在楼下等您。”
“现在？”撒加惊讶地问道。
“是，他说如果您已经起床，希望能与您共进早餐。”
“我知道了，请他稍等片刻，我马上就来。”
“是。”管家无声地离开了，而撒加也关上了水龙头，结束了他那刻意延长的淋浴。撒加很早就认识了艾欧罗斯，对他非常了解，艾欧罗斯与阿布罗迪不同，从不喜欢玩一些浪漫而有情趣的友情游戏，他既然在一个寒冷的清晨来到他家，就一定有值得他这么做的原因。
撒加快速地换了一套衣服，下了楼。艾欧罗斯正坐在餐厅等他，克里斯已经为他倒了一杯咖啡。
“早上好，艾欧罗斯。”撒加向老朋友打了个招呼，坐到了餐桌的另一边。
“早，撒加。”艾欧罗斯点了点头。他的眼圈发黑，看上去有些憔悴，而且心事重重。
管家为他们端上了两份精致的早餐和饮料，鞠了个躬便离开了。
“天哪，我饿坏了。”艾欧罗斯从吐司篮里拿了一片吐司，一边往吐司上涂橘子酱，一边问道：“昨天和律师的谈话顺利吗，撒加？”
撒加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答道：“虽然出了些状况，但都解决了，还算顺利，怎么了？”
“嗯，那就好，”艾欧罗斯吃着自己的吐司，欲言又止，似乎在思索着该如何措辞，撒加耐心地等待着。
“昨天晚上我替你去参加了酒会，遇到了一件意外的事。”艾欧罗斯慢慢地说，“虽然听上去有些荒诞，不过我想，如果这是真的，还是应该尽可能早地让你知道。”
撒加点了点头，“说详细些。”
“事情是这样。我按时出席了酒会，但昨晚的酒会非常乏味，也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内容，所以很快我就想告辞了。就在这时，有个人叫住了我，问我是不是撒加的代理人，他希望我能把你私人的联系方式交给他。那是个六十多岁的东方人，我并没有见过他，我怕他只是为了骚扰你——毕竟这种情况时有发生，我就告诉他撒加的事我可以全权代表，如果需要带话我也可以带到。但他笑着说‘恐怕撒加不会愿意让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当时我以为他只是故弄玄虚，就打算离开了，不过他又叫住了我，递给我一张名片。”艾欧罗斯从口袋里取出了这张名片，隔着餐桌递给撒加，“他说他叫城户光政。”
撒加听到这个名字，去接名片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你认识这个人吗，撒加？”艾欧罗斯问道。
“不认识。”撒加低头看着名片，想了想说道：“但似乎听说过，有个城户财团，不知道是不是和他有关。”
“没错，”艾欧罗斯点头道，“我离开酒会以后特意去查了一下，他就是城户财团的总裁城户光政。”
“城户财团的总部在遥远的东方小国，势力远没有伸展到这里，它的总裁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艾欧罗斯似乎又陷入了左右为难的状态，手中的叉子无意地拨弄着盘子里的炒蛋，他迟疑着说道：“我真不知道我该不该用这件事来烦你，撒加，这太荒唐了。”
撒加压抑着心中的急切，和颜悦色地鼓励道：“说吧，艾欧罗斯，即使是荒唐的事也有可能发生，这样吞吞吐吐地可不像你。”
“……好吧，你是对的，既然都来了我就不该这么犹豫。”艾欧罗斯疲惫地笑了一下，继续描述他昨晚的经历：“因为我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在他交给我名片之后我还是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说道‘你似乎是撒加信任的人，我可以向你透露一些实情，这样有助于你重新评估这个传话任务的重要性，同时，这也是向撒加的警告。’他的话令我感到有些好奇，于是我就听了下去。他说，”艾欧罗斯停顿了一下，探究般地注视着撒加，“‘撒加不是圣域的领导者，城户才是。’”
这句话仿佛是一柄巨锤，狠狠地砸在撒加的心脏上，撒加感到心脏一阵紧缩，他的双手在餐桌下紧紧地握成拳，但他强迫自己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是吗，就这样？”
艾欧罗斯看到他神色如常，似乎终于放松下来，他喝了一口咖啡，说道：“他说你虽然窃夺了他的财产，不过他大人大量，只要你能答应他一个条件，就既往不咎。撒加，他一定是在胡说八道吧？”
“当然。”撒加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过他真是好大的口气啊，”他事不关己般轻松地微笑着，“我倒是想知道他到底提出了什么可笑的条件。”
艾欧罗斯笑道：“毫无创意的情节——他要你娶他的孙女。”
撒加赞同地微笑。
“可怜的人哪，准是想嫁孙女想疯了。我真是疯了才把他说的话当真，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你我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去搜索这个城户光政的消息。”艾欧罗斯伸手去拿第二片吐司，“不过还真羡慕你啊，撒加，你的美名都远播到地球的另一半去了。”
撒加配合地笑了一下，开始慢慢地吃他的早餐，“不过，城户光政毕竟是个有身份的人，他会特意来找我，恐怕目的也不只是用这种荒谬的事来骚扰我，你的谨慎不是无谓的。”撒加说道，“艾欧罗斯，我希望你能提高警惕，说不定有人正在策划着什么阴谋。”
“放心吧，撒加。我知道该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黑暗的预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