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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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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史昂曾经的办公室里,撒加正坐在桌前阅读文件。这些日子以来,撒加忙得不可开交,除了惯例年末的忙碌,还有工作上的交接以及史昂遗产的清点,光是那些法律上繁琐的程序就够撒加头疼一阵,凡事都要亲力亲为,撒加简直恨不得把一天当成一周来过。
似乎这样还不够使他焦头烂额,那一天阿布罗迪为他带来的坏消息令他繁忙的生活更有些雪上加霜。
撒加微微低着头,阅读着面前的文件。笔尖流畅地滑动着,在重要的内容底下做着标记,写下一行行笔体优雅的批示。然而不知什么时候,笔尖却在某一行文字上停留了许久,这显然不是一句令人难以理解的复杂的句子,他的停顿只是由于他突然有些分神。
他开始后悔派阿布罗迪去与加隆打交道。阿布罗迪很聪明,也能说会道,但行事自由散漫,凡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不够成熟。撒加深知,加隆天生具备了能够轻易激怒任何人的能力,以自己的涵养尚且无法忍受,阿布罗迪年轻气盛,太容易受到挑衅。
不过撒加没有几个能够完全信任的朋友,除阿布罗迪之外他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他考虑过艾欧罗斯,在公司里,艾欧罗斯是他的左右手,稳重可靠,两人的私交也甚厚,原本是最能令撒加放心的人,但艾欧罗斯太过正直,撒加担心他会在加隆的事上深究下去。至于修罗,这个一板一眼的男人,撒加就完全把他看作一个出色的下属,关于自己的私生活,则是一句也不会向他提起。而阿布罗狄,撒加看透了他对自己近乎崇敬的心理,只要略微向他示好,他就会对自己唯命是从,这样更便于自己对事件的控制。
撒加回想着阿布罗迪愤怒的转述——
两清,没有那么便宜,他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到底欠了他什么?撒加沉思着,他自认自己虽然对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漠不关心,但也无功无过,绝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加隆这蹊跷的无名之火到底从何而来?若不是他信口胡说……
难道,撒加心中一凛,加隆知道了遗产的事?
不,这不可能!没有人会知道。
但,如果真是这样,事情也许就会变得很麻烦。
撒加烦躁地扔下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窗前。
更何况,从阿布罗迪的描述中他得知,加隆有一个男性的情人,而这个男人的容貌和身材,酷似史昂落葬那天陪伴着潘多拉来到墓园的男人——拉达曼提斯。能够与潘多拉同行的,绝不是个轻描淡写的小人物,无论拉达曼提斯到底是不是为了更深的目的才接近加隆,他现在应该已经得知了加隆与自己之间特殊的关系,这对他所效忠的哈迪斯集团来说将是个契机,虽然潘多拉向他提出了联盟的建议,但撒加还是不敢轻易相信这个多年来的宿敌。如果拉达曼提斯也掺杂其间,就更难控制事态的发展。
不管有多忙,这件事确实应该由我亲自去办,撒加注视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中紧锁双眉的自己,心中不禁懊悔,这次似乎真的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
当然他也知道这不能全怪阿布罗迪,连撒加自己也没有想到加隆会突然翻脸。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花心思,他的设想非常简单,只要将先前承诺的价钱付清,他与加隆的关系就能自然地回到一个月前,互不相干。不料却变故频发,完全打乱了他的安排。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打断了撒加的思绪。他转过身去,说道:“请进。”
阿布罗迪光彩照人地抱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随着被推开的门传来的还有一阵隐约的吵闹声。
“撒加,这是波塞冬那里传真来的委托书,艾欧罗斯让我给你送来。你先把这些看完,他再去安排之后的工作。”阿布罗迪边说边把文件放在桌上,“史昂走了以后,这是我们和他们的第一份协议,可不能让他们挑出毛病来。”
撒加向桌上扫了一眼,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他应道。
阿布罗迪点了点头,却并不急着走,只是仔细端详着撒加,突然他皱起了眉头:“你看上去有点憔悴,撒加,你这些天没有好好休息吧。”
撒加笑了笑,说道:“没关系,我不累。”
“这怎么行!艾欧罗斯怎么能把所有的工作都交给你!”阿布罗迪感同身受般地嚷着替他打抱不平:“你是老板,只要负责决策上的事就行了!细节上的工作交给手下的人去做嘛!哪有做老板的天天通宵的!”
撒加不觉有些头疼,他现在有太多的事需要考虑,而“与阿布罗迪谈论自己的身体状况”在其中的排行实在太靠后,他应付般地拍了拍阿布罗迪的肩膀,说道:“谢谢你的关心,我会注意的。”一边说着,他一边巧妙引导阿布罗迪向外走去。到门口时,撒加又随口问道,“外面怎么那么吵?”
“哦,那是前两天新来的员工,叫迪斯马斯克,好像是艾欧罗斯弟弟的同学。他被分在修罗的部门里,这两个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真像是前世的冤家,天天吵架,要不是我看得紧,都得动上手了,”阿布罗迪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别看修罗这个闷罐子,那次被迪斯马斯克逼急了……”
“好了,”撒加见阿布罗迪又有滔滔不绝的趋势,赶紧打断他,正色说道:“你去告诉那个新来的,如果对上司没有起码的尊重,连基本的同事关系都处理不好,他就可以不要来上班了。还有修罗,如果他管不好自己手下的人,我也会考虑一下他到底适不适合做一个管理人员。”
阿布罗迪见撒加面色不善,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当下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点点头,往修罗的办公室去了。
撒加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沉思片刻后,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艾欧罗斯吗,我是撒加,今晚的酒会麻烦你替我去一下,律师那儿突然出了点事,嗯,我得亲自去确认。好的,那就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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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下了一场雨,夜晚的空气带着一种清新而冷冽的气息,微弱的月光穿破了深沉的夜幕,朦胧地照亮着大地。短暂的雨水冲刷不掉这古旧的居民区地面经年积攒的肮脏,撒加独自走在狭窄的小街上,偶尔有几个晚归的人与他擦肩而过,都不禁回头看他——他实在与这里太不相称。
眼前就是加隆所在的公寓,撒加的目光在刻痕暗淡的门牌上停留了一下,便走了进去。
加隆在这幢老旧的公寓里已经住了十年,自从离开了史昂,他便租下了现在所住的这间屋子,之后再也没有搬过家。史昂一直对他放心不下,派人一路尾随打探到了这个住处,暗中监视了他两年,确信了加隆能够照顾自己后才彻底对他放手。同样,撒加也很早就得知了加隆的住址,但他从未踏进过这一片贫瘠的土地,对他来说,他这个性格恶劣的孪生兄弟最好是不要在他面前出现,给他丢人现眼,至于加隆离开家后在哪儿生活,生活得怎么样,就完全与他无关了。
一直到了四楼,拐了个弯,撒加在加隆的门前停下脚步。他抬起手臂,轻轻叩门。
却没有回应。
“开门,加隆,是我。”撒加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隔着门向里说道。
撒加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毫无声息。看来主人并不在家。
撒加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今天他倒是记得锁门了,撒加几乎是有些愤怒地想。在那一瞬间,这股小小的火苗似乎撩着了撒加心中某条隐秘的引线,这些天来所有的压力仿佛爆炸一般,从撒加身上爆发了出来。
只要是遇上加隆的事,就没有一件能够顺心的!撒加的拳头发泄般地重重锤在门上,脆弱的门板震颤着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但他却无可奈何,这更令撒加怒火中烧。
这个混蛋也许是去上班了。从阿布罗迪的描述中,撒加得知加隆在一家差劲的小酒吧里当歌手,但却不清楚那酒吧具体的地址——这是一个不该由他犯的低级错误。连阿布罗迪都能够轻易找到的地方撒加没有理由找不到,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这一点,撒加总觉得加隆就在这间破败的屋子里,一直都在,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想见到加隆,就能见到。
一个小脑袋从走廊的拐角边探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撒加。
“你是加隆的哥哥吧?”那孩子细细的声音传来。
撒加回头看去,见是那个上次在加隆屋里见到的叫作贵鬼的小男孩,这孩子似乎是被那声非常态的敲门声所引来的。
“加隆在哪儿?”撒加没有回答,只是发问。他对贵鬼并没有好感。
也许刚才的愤怒还没有完全从撒加脸上完全消褪,贵鬼在视线与他相触之时惊恐地畏缩了一下。“……啊,加隆,他去上班了。”贵鬼像是做了错事般游移着视线。
“别害怕,”撒加走近他,让自己安慰般地露出一个自然却空白的微笑,“贵鬼,你知道他在哪儿上班吗?”
“你记得我的名字!”贵鬼欢快地喊了一声,带着一种受宠若惊的亲昵口气,一下子就变得活泼起来。但他紧接着摇摇头,说道:“我只知道他在附近的一家酒吧唱歌,不过不知道在哪儿,加隆从来没带我去过。你找他吗?”
撒加皱了皱眉,又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可说不好,”贵鬼挠了挠自己短短的头发,说道:“有时候晚上两三点回来,有时候第二天一大早回来。”
撒加暗暗捏紧了拳头,点了点头,阴沉着脸转身准备下楼。他打算给阿布罗迪打个电话,即使这会引起一些毫无裨益的怀疑和好奇心,但他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不想白跑一趟,今天他必须见到加隆。
“等等,撒加!”贵鬼在他背后喊道:“穆先生知道加隆在哪儿工作,我带你去找他吧。”
撒加的脚步停住了。这个低贱得像泥巴一样的孩子竟直呼他的名字!
撒加被自己心中涌起的无名之火震惊了一下,他试着对自己说,冷静点,这根本不值得生气。撒加从不在意地位在他之下的人对他的看法,因为他们的好恶和主张对他毫无影响。不过,在面对这些人时,撒加也不吝于展示自己亲和而宽容的一面,这有助于修饰自己博爱的外表,但这并不适用于贵鬼——这孩子与加隆的关系过于亲密,而且他显然把自己和加隆混为一谈,他在试图用同样的相处模式来接近自己,这是撒加最不能容忍的。
撒加保持着背对贵鬼的姿势,无意识间冰冷的目光褪去了表面那层温暖的假象,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温度。他沉默了片刻,说道:“好,你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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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贵鬼所说,这位穆先生是一名画师,和加隆的关系不错,两人常有来往。他和贵鬼租住在邻街一幢两层的小楼里,底层作为店面,二层则是他和贵鬼的住处,他的店铺离加隆的公寓很近,步行前往也只需十分钟。
这条街上的建筑延续了它周边的风格,破败,晦暗,撒加在终于闭上嘴了的贵鬼的带领下,推开门,铃铛清脆地响了一串,他走进了这位神秘的穆先生的画廊。
画廊的面积不大,放置着一些简单的桌椅,四面墙上挂满了色彩斑斓的油画,虽然空间有限,但却布置得井井有条,收拾得也干净整洁,这令撒加有些惊讶——加隆的朋友,又是个艺术家,他本已经做好了进入一个垃圾堆的准备了。
“先生,我回来了。”贵鬼喊道。
画廊的主人坐在店内的后方,侧身对着店门,正架着画板,聚精会神地创作,也许是太过投入,听到贵鬼的喊声他也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撒加看到这位穆先生的时候,又吃了一惊。店主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外罩着工作服,浅紫色的长发在背后松松地扎成一束,虽然只是侧面,但仍看得出他相貌俊秀,神情宁静——这不正是在史昂的葬礼上出现的那个男人吗?
“穆先生,你好。”撒加走近了他一些,不动声色地说道。
穆闻声抬起了头,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好,撒加先生。”他说道。
“你认识我?”撒加明知故问。
穆微微笑道:“史昂先生的继承人,大家都知道。”
“看不出来,穆先生不仅是个艺术家,还很关心商业啊。”撒加直视着他的眼睛,仿佛想要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中看出些什么。
“谈不上关心,刚巧知道罢了。请坐吧。”穆淡淡地笑了一下,把手里的颜料和画笔放在一边,脱下工作服,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局促地站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贵鬼,说道:“晚饭给你留了,在楼上,你去热一热吃。”
贵鬼点了点头,又怯怯地看了一眼撒加,一溜烟地上楼去了。
“看上去您把我这小徒弟吓得不轻。”穆一边说,一边洗了手,拿了个杯子,给撒加倒水。
“小孩子怕生。”撒加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不以为然地说。
穆微微一笑,把水杯轻轻放在撒加面前,自己则在撒加对面坐下。“您光顾我这小店,应该不是突然对艺术产生了什么兴趣吧,有什么事么?”穆问道。
“确实有事要请教。”撒加说道,语气是一种无懈可击的温和有礼,“是这样,我今天原本是想来拜访一下我的……熟人加隆,可惜不巧的是他不在家,也许是去上班了。听说先生是加隆的朋友,我想请问一下,加隆在什么地方工作?”
“噢,原来你要找加隆。”穆若有所思,说道,“他在一家叫海皇的酒吧里做歌手,离这儿不远,不过不太好找。我给你写个地址吧。”
“辛苦你了。”撒加微笑。
穆很快地把酒吧的地址写在一张纸条上,并画了简明的地图,递给撒加。撒加接过来,草草地扫了一眼便收了起来。“对了,穆先生,”撒加抬眼,别有深意地审视着穆,他问道:“我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你?”
穆笑得温文尔雅,不露声色,“是吗?”
“像先生这样出众的人可是令人过目难忘的。”撒加也笑了起来,语气依然谦逊温和,“我记得似乎是在我父亲的葬礼上,先生曾与我有过一眼之缘。当时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想来应该不是我看错了吧。”
撒加观察着穆的表情,穆的眼神似乎闪了一下,但这瞬间实在太短暂,撒加不敢确信这是不是只是光线所带来的错觉。
穆在片刻的沉默后点了点头,“没错,您的记性很好,那天我确实去参加了史昂先生的葬礼。这也是可以理解的,”穆注视着撒加的眼睛,心平气和地说道,“史昂先生是我最大的主顾,他一直对我很慷慨也很友善,他的离去令我非常难过,所以我觉得应该与他道个别。”
“你说我父亲是你的主顾?”撒加惊讶道。
“是,”穆接着说道,“史昂先生是个热爱艺术的人,他很欣赏我的作品,时常会到我的画廊来挑选一些他感兴趣的画作。他曾经定制了一幅他自己的肖像画,并且说要悬挂在他的卧室,如果史昂先生真的付诸实行了,撒加,我想您也不会再怀疑我说的话了。”
撒加立刻想到了史昂的卧室里那幅惟妙惟肖的肖像,他已经看得太习惯了,从未想过这幅画从何而来,没想到今天居然在这个小画廊遇到了这幅画的创作者。
“既然我的父亲对你如此看重,你又何必继续住在这种地方?虽然这是个,”撒加很有保留地说道,“精巧而温馨的房子,但毕竟算不上宽敞不是吗,你提到我父亲对你很慷慨,我想你应该有能力开一家更能配得上你实力的画廊。”
“确实,史昂先生的光顾为我提供了一笔优厚的收入,这可以使我和贵鬼的生活过得更宽裕舒适。这解决了我的难题,使我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创作,不必再为生计担忧。这也是史昂先生资助我的本意。”穆平静地说道,“其实这个地方并不糟糕,这里很清静,对于一个不想受到打扰的人来说,它很适合。”
“很有说服力。”撒加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后站起身来,对穆微笑道:“先生果然不同一般,和你交谈很令人愉快。可惜现在时间不早了,今天我就不多打扰了。”
穆也不挽留,起身将撒加送到门口,撒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说道:“对了,穆先生,请替我问候你那位年长的朋友,我很感激他能够参加我父亲的葬礼,我期待着能再次与他相见,畅谈一番。”
穆微微抬起了下颌,“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说的是在我父亲葬礼那天与你在一起的那位褐色短发的先生,”撒加耐心地提示道,“他曾为我父亲送上了一枝美丽的红玫瑰。”
“啊,是他,确实令人印象深刻,”穆轻轻地笑了起来,“不得不承认,那样的举动真是非常唐突。”
撒加疑惑地扬起眉毛。
“我的意思是,我并不认识他。”穆语声温柔地说道,“我想你可能是看到了我当时与他的交谈才会有这样的误解。但事实是我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客人,好心地提醒了他不当的举止,我们之间并没有更深层的关系。”
撒加的微笑出现了一瞬间的破裂,但他立刻调整了自己的表情,使其恢复了无懈可击。“既然这样,那就是我弄错了,”撒加微笑颔首,“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哪里,您太客气了。”
撒加伸出手,最后礼节性地与穆握了一下,“那我就告辞了,如果今后先生有什么需要,请尽管来找我,我保证我会像父亲那样善待你。”
穆微笑:“那真是感激不尽。”